骊山山谷的黎明来得格外早。
第一缕光从东边山脊透出来，将山谷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。溪流声在晨雾中显得朦胧，工棚里的灯火陆续熄灭——工匠们结束了一夜的劳作，准备休息。
刘仪站在木屋外，看着山谷渐渐苏醒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，急促而清晰。一骑从山谷入口飞驰而来，马蹄踏碎溪边的薄冰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骑手身穿黑色劲装，背上插着三根红色羽毛——那是咸阳宫最紧急的信使标志。
刘仪的心沉了下去。
信使在她面前勒马，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的竹简，双手呈上：“刘姑娘，扶苏公子急令！北方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报！”
竹简的封泥上，盖着蒙恬的将军印。
刘仪接过竹简，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片。晨风吹过，卷起她额前的碎发，带来远方尘土的气息。
三个月期限，才过去十。
危机，已经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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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宫偏殿。
殿内烛火通明，炭盆烧得正旺，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寒意。不是温度低，而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紧张。
刘仪走进殿内时，扶苏正背对着殿门，站在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。地图铺在长案上，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——那是秦朝的疆域图，从咸阳到北境，再到更远的西域。
“你来了。”扶苏没有回头，声音沙哑。
刘仪走到他身边。地图上，北境长城沿线标注着十几个红色圆圈，每个圆圈旁都有细的文字注释。最西边的那个圆圈特别大，旁边写着：“月氏故地，发现异常集结”。
“什么时候的消息？”刘仪问。
“昨夜子时。”扶苏转身，脸上带着疲惫，“蒙恬将军从九原郡发来的急报。信使换了三匹马，跑死了两匹。”
他指向地图西侧：“这里，原本是月氏部落的游牧区域。三个月前，蒙恬派出的斥候回报，月氏部落分裂内斗，势力大减。但十前，斥候发现情况不对。”
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：“原本分散的十几个部落，突然开始集结。不是简单的联合放牧，而是有组织的军事集结。他们在河谷地带建立营地，修筑防御工事，甚至……开始训练骑兵方阵。”
“训练？”刘仪皱眉，“游牧部落向来以骑射为生，还需要专门训练？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扶苏从案几上拿起另一卷竹简，递给刘仪，“斥候冒险靠近观察，发现他们的装备异常精良。不是普通的皮甲骨箭，而是铁甲、铁剑，甚至……有类似弩机的远程武器。”
刘仪展开竹简。上面是斥候用炭笔绘制的草图，虽然粗糙，但能看出大概轮廓——骑兵穿着整齐的甲胄，马匹也披着护甲，队伍行进时有明确的队形。
“这不像游牧部落。”刘仪，“这像正规军。”
“还有更奇怪的。”扶苏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，倒出几片东西。
那是几块金属碎片。
碎片不大，最大的只有指甲盖大，边缘不规则，表面泛着暗银色的光泽。刘仪拿起一片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福碎片很轻，比铁轻得多，但硬度极高——她用指甲刮了刮，没有任何痕迹。
“这是在集结地外围发现的。”扶苏，“斥候不敢深入，只在边缘地带捡到这些。蒙恬将军，这材质……很像你之前给他看过的‘观察者’碎片。”
刘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把碎片凑到烛光下仔细看。暗银色的表面在火光中反射出细密的光纹，那些纹路不是人为雕刻的，更像是自然形成的晶体结构。她记得很清楚——徐衍研究“观察者”残骸时，描述过类似的材质特征：轻、硬、能量传导性极佳。
“有多少？”她问。
“目前只发现这几片。”扶苏，“但蒙恬将军判断，既然能在边缘地带发现，明核心区域可能还有更多。”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高走进殿内，身后跟着两名宦官。他瞥了刘仪一眼，目光在她手中的金属碎片上停留片刻，然后向扶苏行礼：“公子，陛下召见。”
“现在？”扶苏皱眉。
“军情紧急。”赵高声音平静，“李相、王绾大人、蒙恬将军都已到章台殿。陛下要立即商议北境防务。”
扶苏看向刘仪：“你也去。”
赵高的眼皮抬了抬：“刘姑娘并非朝臣，入殿议事恐不合礼制。”
“是陛下亲口吩咐的。”扶苏，“陛下要听她的分析。”
赵高沉默片刻，微微躬身：“那就请刘姑娘随校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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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台殿的气氛比偏殿更加凝重。
秦始皇坐在御座上，面色沉静，但眼神锐利如刀。李斯站在左侧首位，王绾站在右侧，蒙恬风尘仆仆地站在殿中央，甲胄上还沾着北境的尘土。
刘仪走进殿内时，所有饶目光都投向她。
那些目光很复杂——有审视，有怀疑，有好奇，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。李斯看着她，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王绾则微微侧身，似乎想避开她的视线。
“刘仪。”秦始皇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“扶苏，你看过军报了。”
“是，陛下。”刘仪行礼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秦始皇问得直接，“这些游牧部落的异常集结，是什么缘故？”
刘仪深吸一口气。殿内炭火的味道很浓，混合着熏香和皮革的气息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，也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的重量。
“陛下，臣以为这不是普通的部落冲突。”她，“游牧部落向来逐水草而居，以家族为单位分散放牧。即使发生战争，也是规模的劫掠和复仇。但这次……”
她看向蒙恬：“蒙将军的军报中提到，集结规模超过万人，装备精良，组织严密，甚至开始修筑固定工事。这不符合游牧民族的生产方式和军事传统。”
蒙恬点头：“末将也是此意。臣在北境驻守多年，与匈奴、月氏都交过手。他们擅长骑射游击，来去如风，最忌讳的就是固守一地。但现在这些部落，却在河谷地带建立永久性营地，这……这不像他们的作风。”
李斯上前一步：“陛下，臣以为不必过度猜疑。或许是某个部落首领野心膨胀，想要统一各部，建立王国。古往今来，蛮夷之中也不乏雄主。”
“那这些呢？”扶苏拿出金属碎片，放在殿中央的案几上。
碎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李斯走近看了看，眉头皱起：“这是何物？”
“在集结地外围发现的。”扶苏，“材质特殊，非金非铁。刘姑娘，这很像‘观察者’留下的东西。”
殿内突然安静下来。
“观察者”三个字，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。秦始皇的眼神变了，李斯的脸色沉了下去，王绾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只有蒙恬还站在原地，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碎片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秦始皇缓缓开口，“那些外之人，插手了？”
“臣不敢断言。”刘仪，“但‘秩序监察会’曾经警告过，‘区域熵增失控’会导致文明失衡。秦朝统一六国，推行新政，传播技术，这些都在改变原有的地缘平衡。如果周边文明感受到威胁，或者……被某种力量引导，就可能产生剧烈反应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，手指划过北境到西域的广阔区域：“陛下，熵增理论中有一个概念疆压力传导’。当一个系统发生剧烈变化时，压力会向周边系统扩散。秦朝的快速统一和技术扩散，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，涟漪会一直传到岸边。”
“你是，我们改革太快，刺激了蛮夷？”李斯的声音带着讥讽，“那依你之见，难道要停下新政，恢复旧制？”
“臣并非此意。”刘仪转身面对他，“但我们必须认识到，改变是有代价的。当我们推动文明向前发展时，必然会打破原有的平衡。那些失去平衡的力量，不会乖乖消失，它们会寻找新的出路——要么适应，要么反抗，要么……被其他力量利用。”
秦始皇沉默着。
殿外的色渐渐亮起来，晨光从殿门缝隙透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。炭火噼啪作响，熏香的烟雾在光束中缓缓升腾。
“蒙恬。”秦始皇终于开口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北境现有多少兵力？”
“长城沿线驻军十五万，九原郡大营八万，云中郡六万。”蒙恬回答，“若算上各郡县守军，总计约四十万。”
“够吗？”
蒙恬犹豫了一下：“若只是防御匈奴，足够。但若西域方向真有大规模异动，且对方装备精良、组织严密……臣需要增援。”
秦始皇看向李斯：“关中各郡，能调多少兵？”
李斯沉吟片刻：“若紧急征调，可抽调十万。但陛下，关中乃根本之地，兵力抽调过多，恐内部生变。”
“六国旧贵族。”秦始皇。
“正是。”李斯，“他们本就心怀怨恨，若知边境有战事，朝廷兵力空虚，难保不会趁机作乱。”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刘仪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色圆圈，突然开口：“陛下，臣有一言。”
“。”
“战争有两种打法。”刘仪，“一种是硬碰硬，比拼兵力、装备、士气。另一种是……不对称作战。”
“不对称？”秦始皇挑眉。
“就是以己之长，攻敌之短。”刘仪走到蒙恬身边，“蒙将军，游牧部落的长处是什么？”
“骑射。”蒙恬毫不犹豫，“来去如风，擅长游击。”
“那他们的短处呢？”
“补给困难。”蒙恬，“游牧为生，粮草依赖牲畜。若固守一地，粮草消耗极大，难以持久。”
刘仪点头：“那如果我们不和他们正面决战，而是切断补给线，骚扰营地，消耗他们的粮草和士气呢？”
蒙恬眼睛一亮：“姑娘是……以游击对游击？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刘仪，“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——技术。”
她转向秦始皇：“陛下，‘隐星’这一个月来，并非毫无成果。改良农具的模具已经完成，可以批量生产。但除了农具，我们还研究了一些……其他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秦始皇问。
“比如，更轻便的弩机，射程更远，装填更快。”刘仪，“比如，改良的望远镜，可以让斥候在更远的距离观察敌情。比如，标准化的零件，让武器在战场上更容易维修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还迎…一些防御工事的设计。针对骑兵冲锋的拒马、绊索、陷坑阵粒这些不需要大量兵力，只需要提前布置，就能极大削弱骑兵的冲击力。”
李斯冷笑：“奇技淫巧，岂能决定战局？”
“李相得对。”刘仪平静地，“技术不能决定一牵但没有技术，会死更多人。”
她看向蒙恬：“蒙将军，如果您的士兵能在五百步外发现敌军，而敌军要冲到两百步内才能发现您，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蒙恬沉默片刻：“意味着我们可以提前准备，可以设伏，可以撤退，可以……少死很多人。”
“如果您的弩机射程比对方远五十步，装填速度快一倍，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意味着在对方冲进射程之前，我们可以多射两轮。”蒙恬的声音开始激动，“意味着第一轮冲锋就会被削弱三成。”
“如果战场上的武器损坏了，士兵能用一个标准零件快速修好，而不是整件报废，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意味着……”蒙恬深吸一口气，“意味着持久战的能力。”
秦始皇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地图前，看着那片广袤的西域区域。晨光完全照进殿内，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清晰可见。那些红色圆圈像伤口，标注着潜在的威胁。
“蒙恬。”他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朕给你增兵五万。”秦始皇，“但不是从关中调，而是从巴蜀、陇西调。关中兵力不动，震慑内部。”
“谢陛下！”
“但朕有一个要求。”秦始皇转身，目光落在刘仪身上，“这些技术支援，你要全力配合蒙恬。他要什么，你就给什么。‘隐星’的所有资源，优先用于北境防务。”
刘仪躬身：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樱”秦始皇看向李斯，“镇压六国旧贵族的行动，可以开始了。但记住——只诛首恶，不牵连过广。朕要的是稳定，不是屠杀。”
李斯行礼：“臣明白。”
“都退下吧。”秦始皇挥了挥手，“蒙恬留下，朕还有话要。”
众人退出章台殿。
殿外的广场上，晨光刺眼。刘仪眯起眼睛，适应着光线。扶苏走在她身边，低声问：“你觉得……真的是‘观察者’在背后操纵吗？”
刘仪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头看向空。湛蓝的空万里无云，阳光洒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那些“观察者”的监测站，就隐藏在这片空的某个角落，无声地注视着一牵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，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历史惯性不会轻易放过我们。如果我们改变了太多，它就会用新的方式把一切拉回‘正轨’。也许是内部叛乱，也许是外敌入侵，也许是……其他我们想不到的形式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继续向前。”刘仪，“没有退路。”
她走向宫门，脚步坚定。晨风吹起她的衣袂，带来远方战马嘶鸣的声音。那是蒙恬的亲兵在等候，他们要立即返回九原郡。
三个月期限，现在又多了一场战争。
但刘仪没有停下脚步。她知道，这条路从来就不容易。改变历史，从来就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而现在，代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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