骊山山谷的溪流声在夜色中潺潺不绝，像时间在流淌。
刘仪放下笔，墨迹在竹简上已经干透。她揉了揉手腕，油灯的光在指尖投下晃动的影子。窗外传来守夜士兵换岗时甲胄碰撞的轻响，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。
一个月了。
“隐星”成立已经整整一个月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山谷的轮廓在月光下模糊不清，只有几处工棚还亮着灯火——那是工匠们在连夜赶制改良农具的模具。远处骊山工地的方向，隐约能看见点点火光，那是修建皇陵的民夫在夜间劳作。
两种光，两种命运。
刘仪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湿气、新伐木料的清香，还有远处传来的炭火烟味。她转身回到案几前，拿起另一卷竹简——这是扶苏昨派人送来的咸阳朝议记录。
竹简展开，墨迹新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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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宫，章台殿。
春雨绵绵，细密的雨丝从殿檐滴落，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的水花。殿内炭火已经熄灭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。秦始皇坐在御座上，面色沉静如水。他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奏报，竹简堆积如山。
李斯站在殿中央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：“陛下，邯郸、临淄、郢都三地，本月已有七起聚众闹事。虽未酿成大乱，但流言四起，人心浮动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两侧站立的群臣：“流言有三：一曰秦法严苛，动辄连坐，百姓惶惶；二曰劳役过重，修长城、筑直道、建皇陵，丁壮十去其七；三曰……”
李斯的声音突然压低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：“……三曰，咸阳宫中有人以奇技淫巧蛊惑圣听，扰乱祖制，致使下失衡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雨声淅淅沥沥，敲打着殿外的石板。几个官员偷偷交换眼神，又迅速低下头。赵高站在秦始皇身侧，眼帘微垂，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扶苏向前一步：“李相所言，未免夸大其词。各地确有不满，但多是六国旧贵族暗中煽动。他们失去封地，心怀怨恨，自然要寻机生事。”
“公子此言差矣。”李斯转身面对扶苏，声音依然平稳，但字字如刀，“若无民怨，煽动何用？若无不满，流言何传？百姓若非苦秦法久矣，又岂会听信那些旧贵族的蛊惑？”
他向前一步，袍袖拂动：“陛下，臣以为，当以雷霆手段镇压。凡聚众闹事者，首恶斩首，从者流放。凡散布流言者，无论贵贱，一律下狱。唯有如此，方能震慑宵，安定民心！”
扶苏眉头紧皱：“李相，镇压只能治标，不能治本。百姓若真苦于法度，镇压只会让怨恨更深。若真苦于劳役，杀戮只会让反抗更烈。”
“那公子有何高见？”李斯冷笑，“莫非要对那些叛逆之徒施以仁政？让他们以为朝廷软弱可欺？”
“非也。”扶苏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在殿内响起，“儿臣以为，当在推行法度的同时，加快惠民政策的实施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，双手呈上：“这是刘仪姑娘之前规划的几项举措：改良农具推广，可让百姓耕种省力，增产增收；平价粮仓设立，可在荒年平抑粮价，救济灾民；还有简化徭役轮换、规范赋税征收……”
“刘仪？”李斯打断他，声音陡然提高，“又是那个宫女！公子，你可知朝中已有议论，你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言听计从，有失体统！”
扶苏脸色一白，但声音依然坚定：“李相，刘仪姑娘所献之策，皆经儿臣与少府官员反复推敲，确有可行之处。改良农具的图样，工匠已经试制，效率比旧式提升三成。平价粮仓的章程，也可参照魏国李悝的平籴法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李斯厉声道，“公子，你口口声声为民着想，可曾想过，这些所谓的‘惠民政策’，需要多少人力物力？需要多少时间推行？而眼下叛乱在即，流言四起，朝廷哪有时间慢慢施恩？”
他转向秦始皇，深深一躬：“陛下，臣请旨：即刻调集郡县兵马，对三地实施戒严。凡有串联迹象者，一律抓捕。凡传播流言者，当街杖责。唯有如此，方能迅速稳定局势！”
秦始皇一直沉默着。
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，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目光扫过李斯，扫过扶苏，扫过殿内垂首肃立的群臣。雨声还在继续，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连呼吸都变得心翼翼。
许久，秦始皇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李斯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的镇压之策，准了。”
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喜色：“陛下圣明！”
“但是，”秦始皇继续，“扶苏的惠民政策，也要推校”
李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秦始皇从御座上站起身，走到殿中央。他的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群臣心上。他停在李斯面前，目光如炬：“李斯，你只知镇压可以迅速稳定局势，却不知镇压之后，怨恨会埋得更深。扶苏，你只知施恩可以收拢民心，却不知施恩太慢，难解燃眉之急。”
他转身，面向群臣：“所以，朕要两手都要抓。镇压，要快，要狠，要让那些旧贵族知道，反抗大秦只有死路一条。惠民，也要快，要实，要让百姓看到，服从大秦才有好日子过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李斯还想什么。
秦始皇抬手制止：“此事已定。李斯，镇压之事由你全权负责，廷尉府、郡县兵马皆听你调遣。扶苏，惠民政策由你督办，少府、治粟内史全力配合。三个月，朕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儿臣遵旨！”扶苏躬身。
李斯咬了咬牙，最终还是低头：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退朝的钟声响起，沉闷而悠长。
群臣鱼贯而出，脚步声在殿内回荡。扶苏走在最后，刚要跨出门槛，身后传来秦始皇的声音：“扶苏，留步。”
扶苏转身，走回殿内。
秦始皇已经回到御座，示意他走近。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，雨声透过门窗传来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父皇。”扶苏行礼。
秦始皇看着他，目光复杂：“你刚才的那些政策……真是刘仪的主意？”
“是。”扶苏点头，“但儿臣并非盲从。这些政策儿臣都仔细推敲过，确实可校改良农具的图样，儿臣已经让少府的工匠试制了三套，正在骊山试用。平价粮仓的章程，儿臣也请教过治粟内史，他若在丰年收购余粮，荒年平价出售，确实可以稳定粮价……”
“朕不是问这个。”秦始皇打断他，“朕是问，你觉得刘仪……可信吗？”
扶苏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秦始皇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眼神深处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疑虑——不是对政策的疑虑，而是对饶疑虑。
“父皇何出此言？”扶苏轻声问。
秦始皇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雨幕：“一个月前，她告诉朕，外赢观察者’在监视我们。她，如果我们发展太快，会被抹去。所以她要组建‘隐星’，找到那条安全的线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锐利：“扶苏，你相信这种话吗？”
扶苏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刘仪在山谷里的话，想起她展示的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金属碎片，想起她眼中那种深切的忧虑——那不是装出来的，那是真正见过恐怖之后的眼神。
“儿臣相信。”扶苏，“不是因为她的话多么离奇，而是因为她做的事。如果她真有异心，大可以继续献上那些‘奇技淫巧’，博取荣华富贵。但她没有，她主动暂停了蒸汽机，转向那些不显眼的基础研究。她是在为整个文明寻找生路，父皇。”
秦始皇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缓缓点头：“好，朕信你。也信她。”
他走回御案前，拿起一份奏报：“但朝中不信的人很多。李斯只是其中一个。赵高虽然没话，但朕知道，他也在观望。还有那些旧贵族，他们正愁找不到攻击朝廷的借口，现在好了，刘仪成了他们的靶子。”
“所以父皇才要推行惠民政策？”扶苏问。
“对。”秦始皇，“用事实话。如果这些政策真能让百姓受益，真能缓解民怨，那刘仪就不是‘蛊惑圣听’，而是‘献计安民’。到时候，那些流言不攻自破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：“但时间很紧。李斯的镇压一旦开始，旧贵族的反抗只会更激烈。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，可能会……勾结外担”
扶苏心中一凛：“父皇是……”
“北方的匈奴，西域的诸国，还有南方的百越。”秦始皇，“大秦统一六国，他们本就忌惮。如果现在内部再乱，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雨声突然变大了，噼里啪啦敲打着殿瓦。
扶苏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他忽然明白，父亲肩上的担子有多重——不仅要面对外的威胁，还要应对人间的明枪暗箭。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他深深一躬，“儿臣会加快推行惠民政策，绝不让父皇失望。”
“去吧。”秦始皇挥挥手，“告诉刘仪，朕给她三个月时间。三个月内，朕要看到‘隐星’的成果，也要看到惠民政策的效果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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骊山山谷，深夜。
刘仪放下竹简，指尖冰凉。
朝议的记录很详细，详细到每个饶语气、每个眼神的交汇都记录在案。她仿佛能看见章台殿里的场景：李斯的咄咄逼人，扶苏的据理力争，秦始皇的权衡决断。
还有那些没有记录在案的东西——群臣的窃窃私语，旧贵族的暗中串联，百姓的怨声载道。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山谷里草木的湿气。远处工棚的灯火还亮着，工匠们还在忙碌。改良农具的模具已经完成，明就可以开始批量铸造。平价粮仓的选址，扶苏已经派人去勘察，第一批储备粮正在调运。
但这些够吗？
三个月。
秦始皇只给了三个月时间。
刘仪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历史记载——秦朝二世而亡，不是因为外敌入侵，而是因为内部崩溃。严刑峻法，劳役无度，民怨沸腾，最终陈胜吴广振臂一呼，下响应。
现在，历史正在重演。
不，比历史更糟。因为除了内部矛盾，还有外的威胁，还有旧贵族可能的外部勾结。
“姑娘，还没睡？”
身后传来徐衍的声音。老医者提着灯笼走过来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汤，热气腾腾，药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。
“徐先生。”刘仪转身，“您也还没休息？”
“老了，睡得少。”徐衍把药碗递给她，“这是新配的方子，对你的伤势有好处。趁热喝。”
刘仪接过药碗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她口喝着，药汤苦涩，但入腹后有一股暖意扩散开来。
“姑娘在看咸阳的消息？”徐衍瞥了一眼案几上的竹简。
“嗯。”刘仪点头，“局势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峻。”
徐衍沉默了片刻，然后：“老朽年轻时游历各国，见过太多兴衰。齐桓公称霸，最后饿死宫中；晋文公流亡十九年，即位后励精图治，但晋国最终还是三分。楚国庄王问鼎中原，如今安在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苍老而平静：“王朝兴衰，本是常事。但姑娘要做的，不是挽救一个王朝，而是挽救整个文明。这担子……太重了。”
刘仪放下药碗，碗底与案几碰撞发出轻响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，“但既然已经开始了，就不能停下。”
她走到墙边，看着那幅骊山地图。上面用朱砂标注着“隐星”基地的位置，还有各个研究组的分工：数学、文、农业、医药材料……
每一个点，都代表着一线希望。
“徐先生，屏蔽材料的研究有进展吗？”她问。
徐衍摇头：“那些金属碎片，成分极其复杂。老朽试了各种方法，都无法完全解析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它们能吸收某种能量。老朽用火烤、用水浸、用酸蚀，它们都毫无变化。这不是凡间之物。”
“吸收能量……”刘仪喃喃道。
她忽然想起“观察者”的警告：他们会监测文明的“能量特征”。如果这些材料能吸收能量，那是不是意味着……它们能隐藏能量特征？
“继续研究。”她，“这是关键。”
“老朽明白。”徐衍点头，“但姑娘，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先生请。”
“研究需要时间。”徐衍看着她的眼睛，“而朝廷给的时间，只有三个月。姑娘，如果三个月内拿不出成果，如果惠民政策缓解不了民怨，如果旧贵族真的勾结外淡…到时候，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，可能就是姑娘你。”
刘仪沉默了。
她当然知道。李斯已经把她当成了靶子，旧贵族把矛头指向她，就连朝中那些观望的官员，也在等着看她失败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“那就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出成果。”她，声音平静而坚定，“改良农具要推广到三郡，平价粮仓要建成五座，屏蔽材料……至少要找到研究方向。”
徐衍看着她，许久，深深一躬：“老朽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老人提着灯笼离开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刘仪重新坐回案几前，摊开新的竹简。她拿起笔，蘸了墨，开始书写：
“始皇三十七年春三月，朝议定策：镇压与怀柔并举。李斯主镇压，扶苏主惠民。限期三月。”
“隐星”当前任务：
一、加快改良农具量产，目标三月内推广至邯郸、临淄、郢都三郡。
二、协助扶苏建立平价粮仓，首批五座，选址待定。
三、医药材料组全力研究屏蔽材料，寻找吸收能量之原理。
四、数学组计算最优徭役轮换方案，减轻民力。
五、文组继续观测异常象，记录数据。
……”
笔尖在竹简上滑动，墨迹渐渐晕开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，清冷的光洒进山谷。远处骊山工地的火光依然闪烁，像大地上的伤口。
刘仪写完最后一行字，放下笔。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夜空。繁星点点，有些明亮，有些暗淡。那些“观察者”的监测站，就隐藏在这些星光之中，无声地注视着这片土地。
三个月。
她只有三个月时间，来证明这条“可控发展”的路是可行的，来证明这个文明有资格继续存在。
夜风吹过，带来远处溪流的水声，还有山谷里工匠们隐约的交谈声。那些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像黑暗中悄然生长的根须。
刘仪关上窗户，吹灭油灯。
黑暗笼罩了房间，只有月光从窗缝透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。
她躺在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明，一亮，就要开始战斗了。不仅是与时间战斗，与旧贵族战斗，与朝中反对派战斗，更是与整个历史的惯性战斗。
而这场战斗的胜负，将决定这个文明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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