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风推开家门时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。
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,有点涩——很久没上油了。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。他顿了顿,才把门完全推开。
家里没开大灯,只有玄关一盏五瓦的灯泡亮着,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一片地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,是从公共厨房飘进来的,还混着樟脑球和陈旧木家具的气味。
他脱了鞋,动作很轻。鞋底沾着西北带回来的沙土,在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。弯腰时,脊椎“咔”地响了一声——坐太久车了。
客厅里有人。
林婉柔坐在靠窗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本书,但没在看。她就那么坐着,背挺得很直,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空里。听到他进门的声音,她没回头,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。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像在“今气不错”。
“嗯。”楚风应了一声,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,“石头呢?”
“睡了。”
又没话了。
楚风站在玄关,看着妻子的背影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在她身上投下朦胧的光晕。她穿着家常的灰蓝色衬衫,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,露出白皙的脖颈——好像比上次见时更瘦了,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清晰可见。
他想点什么。
比如“你从南方回来了?”或者“疫区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
但都没出口。
最后他只是:“我去洗把脸。”
洗手间在走廊尽头。他走进去,拧开水龙头。水很凉,打在手上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他捧起水,泼在脸上。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,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。
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胡子拉碴,眼袋很深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脸颊凹陷下去,颧骨突出。像老了十岁。
他用毛巾擦了脸,毛巾是旧的,边缘已经磨得起毛,擦在皮肤上有点粗糙。
回到客厅时,林婉柔还坐在那里。
姿势都没变。
楚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藤编的,坐上去吱吱响。两人之间隔着三米远,中间是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榆木茶几,桌面上有道长长的划痕——石头时候玩玩具车留下的。
“吃饭了吗?”林婉柔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在车上吃零。”其实是没吃,但他不想麻烦。
“哦。”
又沉默了。
窗外的风大了起来,吹得窗框“哐当哐当”轻响。谁家养的鸽子在咕咕叫,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楚风摸出烟,想抽,又想起林婉柔不喜欢烟味,把烟盒放回去了。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那对核桃,拿出来,在手里慢慢转着。
咔啦,咔啦。
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林婉柔的目光落在核桃上,停了停,又移开。
“我明上午去医院。”她,“钱教授的情况……我看了病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不乐观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癌细胞扩散到肝了。最多……两个月。”
楚风手里的核桃停住了。
他盯着核桃上那层油亮的光泽,看了很久。核桃被他盘了这么多年,表面已经光滑得像玉,纹路都被磨平了。
“能……少受点罪吗?”他问。
“我尽量。”林婉柔,“止痛药已经加到最大剂量了。但他清醒的时候,不肯用——会影响思考。”
楚风闭上眼睛。
眼前浮现出病房里那张蜡黄的脸,那双燃烧到最后的、明亮的眼睛。
“那就……听他的吧。”
这句话得很艰难。
林婉柔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有医生对病人家属的那种冷静,也有别的什么——一丝疲惫,一丝心疼,但被刻意压得很深。
“你这次待几?”她换了个话题。
“两三。西北那边离心机的事还没解决,得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沉默。
这次沉默更长。长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,听见暖气管里水流过的汩汩声,听见楼上邻居挪动家具的闷响。
林婉柔忽然站起来。
动作有点突然,楚风下意识地抬眼看她。
“我去给你热点东西。”她,声音还是那样平静,“你胃不好,不能空着睡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坐着。”
她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楚风不话了。
林婉柔走进厨房。很快传来开煤气灶的声音,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然后是火苗舔着锅底的呼呼声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的。
楚风坐在客厅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
厨房的门没关严,能看见里面透出的光,黄澄澄的,很暖。还能闻到渐渐飘出来的、鸡蛋和香油混合的香气——是蒸鸡蛋羹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也是这样一个晚上,他从外地回来,很晚。林婉柔也是这样,不话,去厨房给他蒸了一碗鸡蛋羹。那时候厨房还是煤球炉子,她得蹲在那儿扇风,脸被火映得红红的。
那时候石头还,趴在门框上偷看,被他发现,咯咯笑着跑开。
那时候……
他甩甩头,把那些画面甩开。
过了一会儿,林婉柔端着个碗出来了。
白瓷碗,边沿有道细细的裂纹,用铜镯子补过。碗里是嫩黄色的鸡蛋羹,表面平滑如镜,洒了几滴香油和酱油,正冒着热气。
她把碗放在茶几上,放在他面前。
“吃吧,”她,“趁热。”
然后转身就走。
“婉柔。”楚风叫住她。
林婉柔停在客厅门口,没回头,肩膀微微绷紧。走廊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勾勒出一个瘦削而挺直的轮廓。
楚风看着那碗鸡蛋羹。
嫩黄的,颤巍巍的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热气袅袅上升,带着香油特有的、温暖的香气,扑在他脸上。
他喉咙发干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“对不起”,想“辛苦你了”,想“这个家全靠你撑着”。
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:
“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林婉柔的肩膀松了一下,又绷紧。
“嗯。”她,“你吃完把碗放水池里就行,我明洗。”
完,她走进卧室,轻轻关上了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很轻,但在安静的家里,像一记闷雷。
楚风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勺子。
瓷勺碰到碗边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。他舀起一勺鸡蛋羹,很心,怕弄碎了那平滑的表面。蛋羹很烫,在勺子里微微颤动。
送进嘴里。
滑,嫩,咸淡正好。是他最喜欢的火候——蒸得恰到好处,不老不嫩,香油和酱油的比例也刚好。
是他记忆里的味道。
一点都没变。
可他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有点发紧。他用力咽了咽,又舀起一勺。
第二口,第三口。
他吃得很慢,很仔细,好像这不是一碗普通的鸡蛋羹,而是一道需要郑重对待的仪式。
吃到一半时,他停下了。
把勺子插在蛋羹里,勺子柄斜斜地立着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挂钟在走,咔,咔,咔。
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卧室里传来压抑的、细微的咳嗽声。
是林婉柔。
她在南方疫区落下的病根,一直没好利索。夜里会咳,但总是压着声音,怕吵到人。
楚风睁开眼睛。
他看向卧室的门。门缝底下有光——她还没睡。
他想站起来,走过去,敲门,问问她要不要喝水,要不要吃药。
但最终没动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那咳嗽声。
一声,两声,停了。过了会儿,又响起,更轻,更压抑,像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
他重新拿起勺子。
把剩下的半碗鸡蛋羹,一口一口,吃完。
最后一口咽下去时,他忽然觉得胃里沉甸甸的,不是饱,是别的什么——一种很满又很空的、难以形容的感觉。
他站起来,端起碗,走进厨房。
水池里已经泡着几个碗碟,是晚饭用过的。他挽起袖子,拧开水龙头,把碗洗干净。洗得很仔细,里外都搓了一遍,用清水冲了三遍。
擦干,放进碗柜。
然后他关掉客厅的灯,走到书房——他今晚睡这里。
书房很,靠墙摆着一张行军床。床上铺着简单的被褥,洗得发白了,但很干净。他躺下去,床板发出“嘎吱”一声。
枕头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——她今晒过被子了。
他侧过身,看着窗外。
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、银白色的光斑。
他想起那碗鸡蛋羹。
想起她转身时绷紧的肩膀。
想起那声压抑的咳嗽。
手指在枕头边摸到那对核桃,抓在手里,攥紧。
攥得掌心生疼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,谁家的猫在剑
一声,一声。
像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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