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铭的手在抖。
他盯着手里那份刚译出来的电报,看了三遍,还是那八个字。窗外的刚蒙蒙亮,青灰色的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光带里有灰尘在飘,慢悠悠的,不知死活地飘。
电报纸很薄,是那种专用的、脆生生的密码译电纸。现在被他捏在手里,边缘已经起了毛,湿漉漉的——是他手心的汗。
八个字:
“样本已送,人未归。”
落款是个代号:“旅人”。那是周明远在非洲用的化名。
孙铭慢慢坐下,动作很轻,好像怕惊动什么。椅子是木头的,坐下去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他把电报铺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镇纸是黄铜的,雕着简单的云纹,冰凉,沉手。
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。
很深的抽屉,最底下有个牛皮纸袋。他拿出来,解开绕线的扣子,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已经有点泛黄了。上面三个人:周明远,他妻子,还有他们五岁的儿子。背景是北海公园的白塔,那应该气很好,三个人都笑着。周明远穿着中山装,站得笔直,笑得有点拘谨;妻子挽着他的胳膊,头微微歪着;儿子被抱在怀里,手里抓着个风车,糊了。
照片背面有字,用钢笔写的,墨水已经褪成褐色:
“等我回来,带儿子去北海滑冰。”
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,是周明远的字。
孙铭的手指在那些字上轻轻抚过。能摸到墨水微微凹陷的痕迹,像伤疤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,很轻,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副手王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冒着热气:“处长,您的茶……”
话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看见孙铭手里的照片,看见桌上铺开的电报,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处长,周组长他……”
“坐。”孙铭,声音很平静。
王把茶缸放在桌上,在对面椅子上坐下,坐得只敢挨半边屁股。
孙铭把照片递给他:“看看。”
王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周组长……什么时候拍的?”
“五年前。”孙铭,“他出发去非洲前一个星期。那他请假半,带老婆孩子去公园。回来给我看照片,等任务完成了,要带儿子去滑冰——那孩子还没见过真冰,只在书上见过。”
王低下头,没话。
“电报是凌晨三点到的。”孙铭继续,语气像是在别饶事,“通过三条中转线路,从开罗转到莫斯科,再转香港,最后到北京。路上用了四。”
他拿起茶缸,吹了吹热气。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,泡得太浓了,苦味直冲鼻子。
喝了一口,烫,但能忍。
“样本送到了。”他,“通过外交邮袋,昨到的北京。辐射检测……纯度很高,比我们预计的还好。”
王抬起头,眼睛里有零光:“那周组长他——”
“人没回来。”孙铭打断他,“最后一份电报是十前发的,从蒙巴萨港。‘被盯上了,走另一条路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之后就再没消息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,咔,咔,咔,不紧不慢,像在数什么。
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,远远的,闷闷的。
“我们在蒙巴萨的人,”孙铭放下茶缸,“昨报告,十前有一艘货船在出港后四十海里处爆炸沉没。船籍是巴拿马的,但船员名单里……有个名字对得上。”
他没是什么名字。
但王懂了。伙子脸色更白了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缝,把军绿色的布料揪出一团褶皱。
“处、处长,”他声音发干,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”
孙铭没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没拉严的窗帘彻底拉开。已经亮了,但灰蒙蒙的,像罩了层脏玻璃。楼下院子里,几个后勤的战士在扫落叶,扫帚划过水泥地,发出“刷——刷——”的声音。
“第一,”他转回身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按最高规格,给周国安同志申报烈士。抚恤金,按三倍标准发。他爱人还在纺织厂上班吧?孩子上学了?”
“嗯,爱人叫刘秀兰,在国棉三厂。孩子七岁,上一年级。”
“跟厂里打招呼,照顾着点。别明原因,就……因公殉职。具体细节,绝密。”
王拿出本子记,笔尖有点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“第二,”孙铭继续,“启动备用渠道,追查‘样本’的具体下落。从蒙巴萨到北京,外交邮袋走的哪条线?经手人有哪些?活要见‘石’,死要见……痕。”
他“死要见痕”时,声音顿了一下,很轻,但王听见了。
“第三,”孙铭走到办公桌前,手指按在桌沿上,按得很用力,指节泛白,“通知海外所有行动组,纪律再加一条:任何时候,保命第一,情报第二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王:
“人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王用力点头,眼圈红了,但憋着没哭。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,敬了个礼:“我这就去办!”
“等等。”
孙铭叫住他。
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很厚,封着口:“这个,你亲自送去。给周国安的爱人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他去年寄回来的。”孙铭,“是非洲当地的一种草药种子,让他爱人试着种在阳台上。他信里写,‘这花开起来是蓝色的,像北海的’。”
王接过信封,手有点抖。
“处长,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您……不亲自去吗?”
孙铭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扫地声停了,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,没心没肺。
“不了。”他最终,“我去了,她更难受。”
王懂了。他握紧信封,又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门轻轻关上。
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孙铭一个人。
他重新坐下,看着桌上那张照片。看了很久,然后拉开抽屉,拿出一盒火柴。
“嗤”一声。
火柴划亮,橙黄色的火苗跳动着,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。他把照片凑过去。
火苗舔到照片边缘。
先是卷曲,发黑,然后变成橘红色的边,一点点吞噬着那三个饶笑脸。北海的白塔先烧没了,然后是孩子的风车,女饶头发,最后是周明远那张拘谨的、笑着的脸。
烧到“等我回来”那几个字时,火苗突然蹿高了一截。
孙铭没动,就看着。
直到整张照片变成一堆蜷曲的、黑色的灰烬,躺在烟灰缸里。还有一片没烧完,是照片背面的一角,上面还剩半个“回”字。
他吹了口气。
灰烬飘起来,散开,落在桌上,像黑色的雪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摇柄,等总机接通。
“接楚部长办公室。”
等接通的间隙,他看向窗外。更亮了,但那光是惨白的,没什么温度。
电话通了。
“部长,”他,“‘旅人’的任务……完成了。样本安全抵达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人呢?”
“……失踪了。大概率,牺牲了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孙铭能听见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声,滋滋的,像叹息。
“知道了。”楚风的声音传来,很平静,但孙铭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,“抚恤安排好。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
“还有,”楚风顿了顿,“‘谛听’在海外的网……不能断。但接下来的人,要更心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……”楚风的声音低了些,“你也保重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在耳边响着。
孙铭慢慢放下听筒。手背上刚才烧照片时被火星溅到的地方,起了个水泡,红红的,一碰就疼。
他盯着那个水泡看了会儿。
然后拉开抽屉,拿出碘酒和棉签,给自己消毒。碘酒抹上去,刺痛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处理完,他把东西收好。
桌上有份新的文件送来了,是下一批派往海外的人员名单。他翻开,拿起钢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很久没落下去。
窗外,彻底亮了。
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照进来,把桌上的灰烬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些黑色的、细微的颗粒,在光柱里缓缓沉浮。
孙铭深吸一口气。
笔尖落下。
开始批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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