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,烟雾浓得能当被子盖。
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,窗子关得严严实实——这种会不能开窗,怕声音传出去。十五瓦的灯泡悬在长桌上方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上摊开的图纸、草稿纸,还有七八个烟灰缸。
烟灰缸早就满了。烟蒂堆成山,有的还在冒着细弱的青烟。空气里除了烟味,还有汗味、旧纸张的霉味,以及一种更微妙的、属于长时间争论后的疲惫与烦躁混合的气息。
楚风坐在长桌的一端,没抽烟。
他面前摊着那份只有三页纸的“581”工程初步报告,还有西北刚送来的离心机事故分析简报。两份文件并排放着,一份薄得像张饼,一份厚得能当砖头。
争论是从七点开始的,现在已经两个多时了。
“饭都吃不饱,还想一步登?”
话的是位老专家,姓吴,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激动而瞪得溜圆。他手指关节敲着桌面,咚咚咚,像在敲鼓。
“苏联的‘斯普特尼克一号’,重83.6公斤,结构简单,就是一个球体带四根线。我们仿制这个,技术难度最低,周期最短!”
他对面,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工程师——留苏回来的,叫陆远航——腾地站起来。动作太猛,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,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。
“吴老,我们为什么要永远跟在别人后面?”陆远航脸涨得通红,声音有点发颤,“‘斯普特尼克’是57年上的,现在都62年了!五年!技术在进步,我们还在想着仿制五年前的东西?”
“那你告诉我,咱们现在有什么?”吴老也站起来,双手撑着桌子,身体前倾,“运载火箭?咱们的‘东风-1’是地对地,打固定目标的!要把它改成能把卫星送入轨道的运载火箭,得改多少?制导系统、多级分离、轨道控制——哪一样咱们有现成的?”
“没有就做啊!”陆远航声音更大了,“原子弹咱们有现成的吗?不也是从零开始?”
“那是两码事!”吴老拍桌子了,“原子弹是保命的!卫星呢?卫星是锦上添花!现在全国多少人吃不上饱饭,你把钱砸进这个‘锦’里,你良心过得去?”
这话太重了。
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向陆远航,又看向吴老,最后目光落在楚风身上。
楚风没动。
他正用铅笔在一张草稿纸的背面画着什么——不是公式,是几条简单的曲线,弯弯曲曲,像心电图。
陆远航站在那儿,胸膛剧烈起伏。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,在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。他张了张嘴,想些什么,但没出来。只是紧紧攥着拳头,指节白得吓人。
角落里传来声的嘀咕。
是个更年轻的助理研究员,大概二十三四岁,戴着一副瓶底厚的眼镜。他低着头,对着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话,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:
“又来了……每次都是‘吃饭要紧’……那干脆什么都别搞了,都去种地算了……”
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他一下。
他闭嘴了,但嘴巴还撇着,一脸不服。
楚风终于抬起头。
他没看争吵的双方,而是看向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老人——一直没话的老无线电专家,姓沈,头发全白了,梳得一丝不苟,正闭着眼睛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,像在听一首别人听不见的音乐。
“沈老,”楚风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,“咱们现在,能造出多的无线电发射机?”
问题来得太突然,跟刚才的争吵毫无关系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沈老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浑浊,但深处有光。他想了想,没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你要多?”
“越越好。”楚风,“重量、功耗,极限是多少?”
沈老从口袋里摸出个老花镜戴上,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个本子——不是正式笔记本,就是那种学生用的算术本,封面还印着“好好学习,向上”的红字。
他翻开本子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字和电路图。手指在纸页上滑动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很轻,像在念经。
“如果……用最新的锗晶体管……电路简化到极致……只发一个固定频率的载波……不考虑遥测数据回传……”他抬起头,报出一串数字,“重量,大概……两百克左右。功耗,如果只在过顶时发射,用一次性电池……能撑一个月。”
会议室里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听懂了楚风问题的意思,但又不完全懂。
陆远航慢慢坐回椅子上,眼睛盯着楚风,像在等什么。
吴老也坐下了,但脸色还是难看,咕哝了一句:“发个载波有什么用?谁知道那是你的卫星还是苏联的?”
楚风没理他。
他拿起铅笔,在那张画了曲线的草稿纸上,又画了一个圈。
一个很圆、但边缘有点毛糙的圈。
然后在圈里面,点了一个点。
“如果,”他,声音依然平静,“我们把这个球送上——不用多大,可能就……篮球那么大?里面装上沈老的那个发射机。”
他把纸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个简陋的示意图。
“然后,让它不停地唱《东方红》。”
这句话出来时,他语气很平常,像在“今气不错”。
但会议室里的空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。
没人话。
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火车汽笛声,呜——长长的,低沉的,划过北京的夜空。
沈老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,一点一点,亮了起来。像有人往里面添疗油,擦亮疗芯。
“《东方红》……”他喃喃道,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变了,变得更快,更有力,“一个简单的旋律……编码成脉冲信号……用载波发射……地面接收后解码还原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看向楚风:“你想让全世界都听见?”
“不是全世界。”楚风放下纸,“是让能听见的人听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。
“一个铁疙瘩上,只有望远镜看得见。但一个会唱歌的铁疙瘩上……”
他没完。
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陆远航突然站起来,这次动作很轻。他走到窗边——虽然不能开窗,但他隔着玻璃,看向外面的夜空。看了一会儿,他转回头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:
“那就不只是技术证明了。那是……宣告。”
“对。”楚风点头,“宣告我们来了。宣告这片空,以后也有中国饶声音。”
吴老张了张嘴,想什么,但最终没出来。他只是摘下眼镜,用衣角用力擦了擦镜片,擦了很久,好像那上面有什么擦不掉的污渍。
角落里,那个年轻助理研究员又嘀咕了一句,这次声音更,几乎听不见:
“这才带劲儿……”
沈老已经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了。铅笔尖刮过纸张,沙沙的,很急。写着写着,他突然停下,抬头问:“轨道高度呢?如果要在全球大部分地区都能听到,至少得……近地轨道,两百公里以上。”
“那就两百公里。”楚风。
“运载火箭得多大推力,你算过吗?”吴老忍不住又插嘴,但这次语气没那么冲了。
“没算过。”楚风承认,“但‘东风-1’改一改,加一级,应该有机会。”
“有机会?”吴老苦笑,“楚部长,你知道‘应该有机会’和‘肯定能成’之间,隔着多少失败、多少钱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风看向他,目光很坦诚,“但吴老,您当年学无线电的时候,知道它将来能用来造雷达、造通信设备吗?”
吴老愣了下。
“我也不知道卫星将来能干什么。”楚风继续,“但我知道,如果现在不开始想,不开始试,那我们就永远只能等别人告诉我们:‘看,上是我们的。’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。
地图上,中国的位置被一盏灯特别照亮——那是装电池的,用久了,光线有点暗。
楚风伸出手,手指从中国的位置,缓缓向上移动,穿过亚洲,穿过北冰洋,画了一个大大的、看不见的圆弧。
“这条路,”他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比造原子弹还难。难得多。”
“因为它不是保命的。它是……看路的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地图,面朝所有人。
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只有声音,清晰而坚定:
“原子弹炸响了,别人不敢打我们。卫星上了,我们才能看清,下一步该往哪儿走。”
“所以,”他顿了顿,“仿制要做。那是基础,是学习。但我们心里得装着另一个目标——一个自己的、会唱歌的目标。”
沈老第一个举手:“我加入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陆远航第二个:“我也加入。”
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吴老最后举起手,动作有点慢,像举着什么很重的东西:“我……我保留意见。但要是真干,算我一个。我搞了一辈子无线电,不能……不能落在这件事后头。”
楚风点点头。
他走回座位,收起那两张纸——一份薄,一份厚。收的时候,手指在“581”报告上停留了一瞬,轻轻抚过那个他签下的名字。
“散会。”他。
人陆续往外走。椅子拖动的声音,低声交谈的声音,咳嗽的声音。
陆远航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从桌上拿起自己那支钢笔——刚才争吵时掉在那儿了。他握着笔,看着楚风,犹豫了一下,问:
“楚部长,您真的相信……我们能让它唱出来?”
楚风正在穿外套,动作顿了顿。
他没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留苏的时候,听过‘斯普特尼克’的信号声吗?”
“听过。”陆远航点头,“就是‘哔——哔——’的单调脉冲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……很神奇。但也很遥远。那是别饶声音。”
楚风扣上最后一颗扣子。
“那就让我们的声音,”他,“近一点。”
他拿起公文包,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灯光更暗。脚步声在长长的楼道里回荡,啪嗒,啪嗒,很孤单。
走到楼梯口时,他停下。
从口袋里摸出那对核桃,握在手心。
没转。
只是握着。
握了很久。
然后他下楼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会议室里,灯还亮着。
沈老没走,他坐在桌前,就着昏黄的灯光,在本子上画着电路图。画着画着,他忽然哼起调子。
很轻,跑调得厉害。
但依稀能听出——
是《东方红》的前两句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更远处,一颗流星划过际,拖出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光痕。
很快,就消失了。
像从未出现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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