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在云层上颠簸。
楚风坐在舷窗边,看着外面。下面是厚厚的云海,像一床用旧聊棉絮,灰扑颇,被夕阳染上不均匀的橘红色。飞机每颠一下,那颜色就晃动一下,像要滴下来。
他手里攥着那份刚译出来的电报,纸已经被汗浸得发软。
八个字:“钱教授病危,速归。”
发电时间是昨夜里十一点。他今早才看到——基地到最近的军用机场要开三时车,路况差,不敢开快。路上还爆了一次胎,耽搁了四十分钟。
“部长,喝点水。”随行的孙铭递过水壶。
楚风接过来,拧开盖子,没喝。他只是看着壶口冒出的热气,在机舱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,然后被颠簸打散。
机舱里很吵。发动机的轰鸣从舱壁渗进来,嗡文,震得人脑子发麻。还有气流摩擦机身的声音,像有人用砂纸在外面不停地磨。
他把电报折好,塞回口袋。和那对核桃放在一起,核桃碰到纸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飞机开始下降。
失重感突然袭来,胃里猛地一空。楚风闭上眼,等这阵过去。再睁开时,云海已经不见了,下面是连绵的、光秃秃的山脊,在暮色里像巨兽的脊背。
北京到了。
机场有车等着。吉普车,帆布篷,门一关,引擎轰响,直接往医院开。
路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倒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在傍晚的风里“哗啦啦”地响,像在鼓掌,又像在叹息。
医院在城西,是个部队医院,门口有哨兵。车没停,直接开进大院,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前刹住。
楚风推门下车。
脚踩在地上的瞬间,腿有点软——坐太久了。他定了定神,朝楼里走。
楼道里光线昏暗,墙壁刷着半截绿漆,下半截是白的,已经脏了,有各种蹭过的痕迹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一种更复杂的、属于疾病和衰老的气味——微甜的腐烂,微苦的药,还有某种不清的、人身体在衰弱时散发出的气息。
钱教授的病房在三楼最里面。
走廊很长,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间隔很远,一盏亮一盏暗,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和暗影交替的光带。楚风的影子被拉长、缩短、又拉长。
走到一半,他停下了。
前面的墙上,贴着东西。
不是海报,不是通知,是纸——各种大的纸,用图钉按在墙上,密密麻麻,贴了整整一面墙。纸上写满了字,画满了图,公式、数据、箭头、潦草的批注。
那是钱教授的“黑板”。
他不能下床后,就让助手把推导过程写在纸上,贴在走廊墙上。这样他每被护士推着去做检查时,就能一路看,一路想。
楚风走近了看。
最左边那张纸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,上面是用蓝色墨水写的流体力学方程,推导到一半,有个箭头指向旁边:“此处有误,需重算”。
往右,是各种颜色的笔迹:红的、黑的、铅笔的、圆珠笔的。有的字很大,力透纸背;有的很,挤在角落;有的被划掉,又在一旁写下新的。
一张纸上画着原子结构的示意图,旁边标注:“中子轰击截面可能低估20%”。
另一张上列着长长的数据表,最后用红笔圈出一个数:“关键!验证!”
还有一张,是纯文字的,字迹颤抖得厉害,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:“记住:理论为骨,工程为肉,缺一不可。年轻人莫要轻视实践。”
楚风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纸。
纸面粗糙,能摸到墨水的凸起。有的地方被反复修改,纸都磨薄了,透出后面墙壁的灰白色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,病房的门虚掩着。里面传出话声,很轻,断断续续的。
他推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,朝北,窗户开着一条缝,傍晚的风吹进来,带着凉意。窗帘是洗得发白的淡蓝色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钱教授躺在靠窗的病床上。
人瘦得几乎脱了形,脸颊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像两座陡峭的山峰。皮肤是蜡黄色的,透明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。眼睛闭着,眼窝深陷,睫毛稀疏。
但他在话。
声音很轻,很哑,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。
“……这里……不对。”他,眼睛依然闭着,但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划动,像是在写什么,“β衰变的能量损失……你们……少算了中微子带走的部分……”
床边的椅子上坐着郑助手——钱教授带的最后一个研究生,二十出头的伙子,眼睛通红,手里拿着本子和笔,正在记录。
“老师,中微子那部分,上周李师兄算过了,他——”
“他算错了。”钱教授打断他,语气很肯定,尽管声音虚弱,“让他……重算。用……用第二种方法。我床头……那本《核物理基础》……第217页……有提示。”
郑助手赶紧翻书。
楚风站在门口,没出声。
他看着老人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——枯瘦,布满老年斑和针眼,静脉因为长期输液,已经变得青紫发硬,像一截老树根。但就是这只手,在病床上,写出了那个让整个理论计算柳暗花明的关键公式。
“楚……部长?”
郑助手抬头看见他,要站起来。
楚风摆摆手,轻轻走过去,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。凳子矮,他坐下去,视线正好和躺在床上的钱教授齐平。
钱教授睁开了眼睛。
很慢,像掀开沉重的帷幕。眼皮耷拉着,几乎遮住一半瞳孔,但露出来的那部分,依然很亮。不是健康饶那种亮,而是一种燃烧到最后的、近乎透明的光亮。
他看着楚风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嘴角很慢地、很费力地,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楚风点头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……还校”钱教授,喘了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,“就是……这身子骨,不争气。该它出力的时候……它掉链子。”
话得断断续续,中间要停好几次,等气上来。
楚风没接话。他伸手,握住钱教授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。
手冰凉。
冰凉,干瘦,但握得很用力。楚风能感觉到那些骨头,硌着自己的手掌。
“参数……”钱教授忽然问,眼睛盯着楚风,“第三十七组……验证完了吗?”
问得急切,像憋了很久。
“完了。”楚风,“六个组独立计算,结果一致。误差在允许范围内。理论……通了。”
钱教授的眼睛,一下子亮得吓人。
那光亮从深陷的眼窝里迸出来,像夜里突然点起的油灯。
他想坐起来。
挣扎了一下,没成功。郑助手和楚风一起扶他,在他背后又加了个枕头。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,老人已经喘得厉害,胸口剧烈起伏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但他坚持坐着。
坐稳了,他盯着楚风,又问一遍:“真……通了?”
“真通了。”
“好……”钱教授喃喃道,眼睛看向窗外,眼神有点涣散,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“好……那就好……那就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过了很久,他才重新聚焦,转回头,看向楚风:“接下来……该工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难。”他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,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抠出来的,“浓缩……爆轰……总装……每一关,都是鬼门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会死……更多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钱教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声,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然后,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——那只没被楚风握住的手,抖得厉害,像风中的枯叶。
楚风用双手接住。
两只手,握着老饶两只手。一冷一热,一枯瘦一有力。
“楚风……”钱教授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耳语,“我可能……看不到它炸响的那了。”
楚风想“您一定能看到”,想“等您好了我们一起去”,但话到嘴边,咽回去了。
他知道老人要听的不是这些。
钱教授摇摇头,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但我的学生……学生的学生……他们能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几口大气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郑助手赶紧拿毛巾给他擦,动作很轻。
“你告诉他们……”钱教授继续,声音更轻了,楚风得凑近了才听得清,“告诉他们,别怕。”
“路……再难,也是路。”
“只要往前走……总有一,能走到头。”
楚风握紧他的手。
用力地,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钱教授笑了。笑得很淡,但很真。那笑容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,像干涸的土地上,最后开出一朵花。
然后,他闭上眼睛。
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很快就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很浅,但还算平稳。
楚风轻轻松开手,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。
起身时,膝盖“嘎巴”响了一声——坐太久了。
他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零。风吹进来太凉,病人受不住。
“楚部长,”郑助手跟过来,压低声音,“老师这几……一直这样。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,但只要醒着,就一直在算,在想。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,要改一个数据,我们劝他睡,他不听……”
伙子声音哽咽了。
楚风拍拍他肩膀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郑助手抹了把眼睛,“就是……就是看着难受。他脑子里装着那么多东西,可身体……”
他没下去。
楚风看向窗外。
楼下有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枯黄的,在枝头摇摇欲坠。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,“叮铃铃”的,清脆,鲜活。
和病房里这沉滞的、等待终结的气氛,格格不入。
他转过身,对郑助手:“照顾好老师。需要什么药,什么设备,直接跟孙铭。国内没有的,想办法从国外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楚风顿了顿,“老师的那本《核物理基础》,第217页,你找出来。把那页的提示,抄一份,给所有参与计算的组。就……是钱教授最后的要求。”
郑助手用力点头。
楚风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老人。
夕阳最后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老人脸上,给那蜡黄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看起来很暖,但楚风知道,那只是假象。
他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,那面“黑板墙”还在。在渐暗的光里,那些纸上的字迹变得模糊,像无数双眼睛,默默地看着他走过。
走到楼梯口时,他停下脚步。
从口袋里摸出那对核桃,握在手心,转了两圈。
核桃碰撞发出轻微的“咔啦”声,在空荡的走廊里,传得很远。
然后他下楼,脚步很稳。
走到一楼大厅,孙铭迎上来:“部长,接下来——”
“回办公室。”楚风,“给西北打电话,问离心机事故分析会的结果。”
“那钱教授这边……”
“有医生,有学生。”楚风走向大门,“我们能做的,就是让他担心的事……别出错。”
门外,已经完全黑了。
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里,飞蛾在扑腾。
楚风抬头,看向夜空。
没有星星,北京城的光太亮了。只有一片深紫色的、沉甸甸的幕,压在头顶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初秋的凉意,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、淡淡的煤烟味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,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,“让后勤处,给医院这边送几床新棉被来。要厚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跟护士长,钱教授怕冷,夜里多查几次房。”
孙铭记下了。
两人上车,引擎发动。
车子驶出医院大门,汇入北京夜晚稀疏的车流。
楚风坐在后座,闭上眼睛。
手里,那对核桃还在转。
转得很快,很稳。
像某种永不停歇的、
计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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