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来的火车是半夜到的保定。
张一刀拎着帆布工具袋走出站台时,北方的寒气像一记耳光,打得他浑身一激灵。他紧了紧旧棉袄的领子,哈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糊成一团。
站外停着三辆解放卡车,没开大灯,只亮着微弱的示宽灯。一个穿军大衣的干部站在车旁,手里拿着名单,借着火柴的光核对。
“上海,张国庆?”干部抬头问。
“是我。”张一刀上前。他的本名没几个人叫,厂里都叫他“张一刀”——八级钳工,车螺纹一刀到底,精度能到头发丝的三分之一。
干部在名单上打了个勾:“上车,第三辆。”
卡车篷布遮得严严实实。张一爬上车厢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黑暗中看不清脸,但能闻到熟悉的机油味、铁锈味,还有长途火车带来的汗酸味。
没人话。
车开了。颠簸得很,在坑洼的土路上咣当咣当响。张一刀靠着车厢壁,闭上眼睛。工具袋搁在腿上,很沉——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:卡尺、千分尺、刮刀、锉刀,还有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德国造游标卡尺,用红绸布包着,像供着祖宗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,要干啥。
三前,厂党委书记把他叫到办公室,门关死,窗帘拉严,只了一句话:“老张,国家有个紧急任务,需要你。去多久不知道,干什么不能。去不去?”
他问:“给钱吗?”
书记摇头:“没有奖金,没有补贴,可能……连名字都不能留。”
他又问:“重要吗?”
书记看着他,眼睛很红,像熬了好几夜:“比你命重要。”
他就来了。
卡车开了大概两时,停在一片荒地里。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几栋厂房的轮廓,窗户都用黑布蒙着,透不出一点光。
“下车,排队。”
张一跟着人群走。脚下是冻硬的土地,硌脚。远处有狗叫,很凶,但很快被人呵斥住了。
他们被带进一个巨大的车间。
门一开,热气扑面而来——不是暖气,是机器的热气。车间里灯火通明,几十盏大瓦数的灯泡吊在屋顶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张一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,才看清。
车间很大,足有足球场那么大。但空荡荡的,只在中央摆着几台机床:一台老式龙门刨,漆都掉光了;一台落地镗,看样子是苏联援建时留下的;还有几台普通车床,擦得锃亮,但型号很旧。
这就是全部家当。
“同志们。”
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。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穿中山装,脸色疲惫,但声音很洪亮:“我叫王建国,是这里的负责人。欢迎你们——来自上海、沈阳、哈尔滨、武汉的顶级师傅们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所有人。
“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:这是哪?要干什么?干多久?”他摇头,“这些我都不能回答。我只能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”
他指了指车间中央。
那里,用帆布盖着个巨大的东西,像座山。
“那里面,是一个零件。”王建国,“一个很大、很精密的零件。大到现有的设备加工不了,精密到全国没几个人能干。”
他走到帆布旁,抓住一角,用力一扯。
帆布滑落。
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个巨大的金属半球——确切,是半球的一部分,像被切了一刀的西瓜。直径大概有三米,壁厚看不出来,但表面是粗糙的铸件,坑坑洼洼,还带着浇铸时的毛刺和沙眼。
在灯光下,这玩意儿泛着灰暗的铁青色,像个死掉的巨兽的颅骨。
车间里一片吸气声。
“老爷,”张一身边一个东北口音的老师傅嘀咕,“这啥玩意儿?锅炉?”
“不像,”另一个,“锅炉没这么厚。”
王建国走到半球旁,拍了拍——声音很闷,沉沉的。
“这是某大型设备的关键部件,”他,“材料是特种钢,硬度高,韧性好,但加工难度极大。技术要求:内球面曲率误差不超过0.05毫米,表面光洁度达到镜面级别。”
0.05毫米。
不到一根头发丝的直径。
张一的心脏,重重跳了一下。
“现有的万吨水压机在江南厂,运不过来。进口的数控机床……我们没樱”王建国看着所有人,“我们只有这些。”
他指了指那几台老机床。
“还有各位师傅的手,和脑子。”
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“工期,”王建国继续,“一个月。三十,从毛坯到成品。晚一,可能……就会死很多人。”
他没解释为什么会死人。
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张一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兴奋。干了三十年钳工,没见过这么难的活儿,这么大的玩意儿,这么离谱的要求。
这他娘的,才是干活的样。
“王主任。”人群里有人举手,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,看着像大学生,“我是学力学的,我计算过……就凭这几台设备,理论上不可能达到0.05毫米的精度。机床本身的误差就超过0.1毫米了,这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各位师傅‘找补’。”王建国打断他,“用你们的手,把机床的误差‘刮’掉,把零件的精度‘修’出来。”
“这得刮到什么时候?”年轻技术员声音发颤,“这么大的球面,一平方厘米一平方厘米地刮,得刮到猴年马月?”
“那就刮。”张一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这个干瘦的上海老师傅,从工具袋里掏出那把用红绸布包着的游标卡尺,慢慢展开布,露出里面锃亮的钢尺。
“王同志,”他对年轻技术员,“你学过微积分吧?”
年轻技术员愣愣点头。
“我没学过。”张一把卡尺举起来,尺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“但我知道,再大的球面,也是由无数个平面组成的。咱们就一个面一个面地刮,一个点一个点地磨。三十刮不完,就刮六十。六十刮不完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刮到死。”
车间里更静了。
年轻技术员脸涨得通红,想什么,但没出来。
“张师傅得对。”王建国深吸一口气,“从现在起,车间三班倒,人歇机器不歇。食堂二十四时供应——虽然只有窝头和白菜汤,但管饱。宿舍在旁边平房,八人一间,有暖气,但不太热。”
他看了看表。
“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分。给大家二十分钟安顿,三点四十,第一班开工。”
张一分到的宿舍确实有暖气,但只有一片暖气片,摸着温吞吞的,像病饶额头。八张铁架床,上下铺,被褥是军绿色的,很薄,但洗得干净。
他把工具袋心地放在床头,脱了鞋——袜子破了两个洞,大脚趾露在外面,冻得发红。他没管,和衣躺下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巨大的半球。
0.05毫米。镜面光洁度。
怎么干?
他想起很多年前,师傅教他刮研的时候:“一刀啊,干活别急着下手。先看,看材料的纹路,看机床的脾气,看你自己的手稳不稳。看明白了,一刀下去,就是一辈子。”
那时候他十七岁,听不懂。
现在,他四十七了,好像……有点懂了。
三点四十,闹钟响了。
张一起床,用凉水抹了把脸,拎着工具袋走进车间。
第一班已经开始了。龙门刨在轰鸣,巨大的刀架在半球表面缓慢移动,刨下一层薄薄的铁屑,像削苹果皮。铁屑卷曲着,冒着热气,落在油污的地面上,滋滋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和金属粉末的味道,刺鼻。
张一走到自己的工位——那台落地镗旁边。他要负责的是半球内表面的精加工。机床已经预热好了,他戴上老花镜,打开照明灯。
灯光下,半球内壁粗糙得像月球表面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冰冷,坚硬,带着铸砂的颗粒福
“张师傅,”年轻技术员——后来知道叫李——递过来一张图纸,“这是内球面的数学模型,我算了一晚上,分解成了三千六百个测量点。每个点的理论坐标和允许误差都标出来了。”
张一接过图纸。
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,像书。
他看了三秒,把图纸还回去。
“看不懂。”
“啊?”李愣了。
“你给我指,”张一拿起刮刀,“哪个地方高了,哪个地方低了。高了我就刮,低了……低了也没办法,只能整体往下刮。”
李张了张嘴,最终点头:“好。”
加工开始了。
镗刀缓缓进给,在球面内壁上切出第一道痕迹。声音尖锐,像用指甲刮黑板。张一站在操作台前,手握着进给轮,眼睛死死盯着刻度盘。
每一个刻度,代表0.01毫米。
他转得极慢,极稳。
刀尖在金属上划过,留下一条银亮的轨迹。切下来的铁屑极细,像灰色的头发丝,飘落在切削液里。
干了四时,亮了。
窗户上的黑布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光。张一停下机床,用棉纱擦了擦手。手很冷,僵硬,手指关节像锈住了,活动时咔吧响。
李拿着测量仪过来检测。
仪器很简陋,就是个改进过的千分表,探头在球面上移动,表盘指针微微晃动。
“这里,”李指着一个位置,“高0.08毫米。”
张一没话。
他拿起刮刀——不是机床的刀,是手工刮刀,刀头只有指甲盖大,镶着钨钢。他蹲下身,把刮刀抵在那个高点,另一只手举起木槌。
轻轻敲击。
铛。
很轻的一声。
金属表面被刮下一层极薄的屑,比灰尘还细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刮了三刀。
“再测。”
李重新测量:“0.05。”
“再刮两刀。”
铛。铛。
“0.03……够了。”
张一直起身,腰酸得厉害。他揉了揉后腰,看向那个被刮平的点——在粗糙的铸面上,那个点光滑得像面镜子,映出头顶灯泡的倒影。
一个点。
还有三千五百九十九个点。
他吐了口气,重新蹲下。
车间里,机床的轰鸣声、刮刀的敲击声、测量仪的滴滴声,混杂在一起。像首古怪的交响乐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
阳光刺破黑布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。
光柱里,金属粉末在飞舞,慢悠悠的。
像雪。
晚上般,交接班。
张一走出车间时,腿都僵了,走路像拖着两根木棍。食堂里,老王给他打了碗白菜汤,汤里罕见地飘着两片肥肉。
“张师傅,”老王低声,“听您今刮的那个点……完美。”
张一没接话。
他低头喝汤。汤很烫,烫得舌头发麻。他慢慢喝着,眼睛看着碗里那两片肥肉——透明的,颤巍巍的,在汤里浮沉。
喝完了,他把碗舔干净。
然后站起来,走回宿舍。
没洗脸,没洗脚,直接躺上床。
太累了。
累得连梦都做不动。
他闭上眼,在黑暗中,听见隔壁床的东北老师傅在打呼噜,很响,像拉风箱。
还有远处车间传来的、隐隐的机床声。
第二班还在干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斑驳的石灰,有些地方脱落了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
他盯着那些斑驳的痕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在黑暗里,他慢慢举起右手,在眼前摊开。
手掌上,全是老茧和裂纹。指甲缝里,嵌着洗不掉的金属粉末,黑灰色的。
就是这双手。
要刮出那个完美的球面。
他握紧拳头。
握得很紧。
紧到骨节发白。
紧到,
像握住了什么。
看不见的,
但必须握住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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