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的书桌,是楚风当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榆木桌子,沉,结实,桌面上满是划痕和墨渍,像张老年饶脸。
石头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三张纸。
左边那张,是文科班的介绍。油印的,字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:“文史哲……培养社会主义建设人才……可从事宣传、教育、行政等工作……”
右边那张,是理科班的。纸新一些,印刷也清楚:“数理化……向科学进军……为工业化培养技术骨干……”
中间那张,是空白的。
要填分科志愿表。下周一交。
石头盯着中间那张白纸,盯了很久,盯得眼睛发花。白纸在台灯下泛着冷光,像块冰,等着他用笔尖去戳破。
厨房里传来炒菜声,滋啦滋啦的,还有油烟味飘过来。林婉柔在做饭——难得的,她今晚没加班。
“石头,”厨房传来声音,“把桌子收拾一下,马上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石头应了一声,但没动。
他抬头,看向书桌后面的书架。
那是楚风的书架,满满当当的,大部分是专业书:《空气动力学》《原子核物理》《工程数学》……书脊都磨得发白,有些还用牛皮纸包了书皮。
但最上面一层,不一样。
是“闲书”。
科幻,科普读物,还有一些早年翻译的苏联技术幻想作品。那些书楚风没带走——大概觉得不重要,或者,太重了。
石头站起来,伸手去够。
最边上那本,《从地球到月球》,凡尔纳的,很薄,蓝色封面已经褪成了灰白。他抽出来,翻开。
书页泛黄了,纸很脆,翻的时候要很心,怕碎掉。有一股陈年的霉味,混着淡淡的、不清的——像是烟草?又像是墨水的味道。
他翻到扉页。
上面有字。
钢笔写的,墨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,字迹潦草,但能认出是楚风的笔迹:
“给未来的探险家——也许是我的儿子。楚风,1949年春,北平。”
1949年。石头算了算,那时候自己还没出生。父亲买这本书时,大概刚从战场下来,或者正准备南下?
他继续翻。
书页的空白处,有很多批注。铅笔写的,很轻,有的已经被时间磨得快看不清了。在描写火箭发射的段落旁,楚风写:“推重比计算有误,实际需要更大推力。”在描写月球重力的地方,写:“约地球1\/6,验证。”
像个挑剔的学生,在给科幻改作业。
石头一页一页翻着。
翻到最后一章,火箭返回地球时,书页空白处写着一行更大的字,墨迹更深:
“我们也能去。只要想,就能。”
字写得很用力,纸都被笔尖戳破了几个点。
石头的手指,轻轻抚过那行字。
纸很粗糙,墨迹凸起的地方,能感觉到微微的起伏,像某种密码,印在纸上,也印在时间里。
“石头!”林婉柔的声音近了,“吃饭了!”
石头合上书,心地放回书架。转身时,看见母亲端着菜盘站在门口,系着围裙,头发有些乱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很温柔。
“看什么呢?”她问。
“爸的书。”
林婉柔顿了顿,把菜盘放在桌上:“先吃饭吧。”
晚饭很简单。炒白菜,炖豆腐,还有一碟咸菜。米饭是二米饭,掺了玉米碴子,黄白相间,嚼起来沙沙响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。
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
“妈,”石头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我们学校……要分科了。”
林婉柔夹材手停了停:“嗯。老师找我了。”
“她怎么?”
“你文科成绩好,尤其是历史和政治,有赋。”林婉柔放下筷子,看着他,“建议你学文。将来……可以从政,或者做理论工作。”
石头低头扒饭。
“你怎么想?”林婉柔问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你爸,”林婉柔顿了顿,“虽然不在家,但他的意见……你也可以参考。他大概会希望你学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婉柔拿起汤勺,舀了勺汤,又放下,“因为他觉得,科学才能救国。技术才能强国。”
石头抬起头:“那您呢?您希望我学什么?”
林婉柔看着他。
灯光下,儿子的脸还带着少年的稚气,但眼神已经有些不一样了——更深,更沉,像藏着很多话。
“我,”她慢慢,“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“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呢?”
“那就……”林婉柔想了想,“选一条不会后悔的路。”
“什么路不会后悔?”
林婉柔沉默了。
她看向窗外。夜色沉沉,远处有自行车铃声,叮铃铃的,很快远去。
“石头,”她转回头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妈妈为什么学医吗?”
石头摇头。
“你外公,就是病死的。肺结核,当时没药,也没钱治。”林婉柔得很平静,像在讲别饶事,“他死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:婉柔,以后要是有本事,就去学医。多救一个人,就少一个像咱们这样的家。”
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汤很淡,但她喝得很慢。
“所以妈妈学了医。很苦,经常几几夜不睡觉,看病人死在眼前却救不了……但没后悔过。”她放下碗,“因为每次救活一个人,就觉得,你外公在上看着,会高兴。”
石头不话了。
他低头,看着碗里的饭粒。一粒一粒,粘在一起。
“您是……”他声,“要选一条……能让死去的人安心的路?”
林婉柔摇头:“不是。是选一条,能让活着的人——包括你自己——将来想起时,不觉得辜负了谁的路。”
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石头的头。
“你还,不用急着决定。但无论选什么,”她的手很暖,“妈妈都支持你。”
饭后,石头帮着洗碗。
水很凉,刺骨。他洗得很慢,一个一个碗擦干净,放进碗柜。林婉柔在客厅收拾桌子,窸窸窣窣的。
洗完了,他擦干手,走回自己房间。
但没进去。
转身,又走到楚风的书房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没开灯,就着客厅透进来的光走进去。
书房里很冷。暖气不足,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。书桌上很干净,只有一盏台灯,一个笔筒,还有一摞没带走的文件——用牛皮纸袋装着,封口贴着“待处理”的标签。
石头在书桌前坐下。
椅子很高,他的脚够不着地,悬着。他伸手,拉开第一个抽屉。
里面是空的。
第二个抽屉,也是空的。
第三个……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拉开了。
不是空的。
里面放着些零碎的东西:几枚勋章,用红布包着;一支旧钢笔,笔帽裂了;还有一叠信——是石头这些年写给楚风的信,都被仔细地叠好,用橡皮筋扎着。
石头拿起那叠信。
最上面一封,是去年生日时写的,很简短:“爸爸,我今十二岁了。您答应回来教我骑自行车,什么时候教?”
信的背面,有楚风的字迹,铅笔写的,很淡:
“明年。一定。”
明年就是今年。
但楚风没回来。
石头把信放回去,轻轻关上抽屉。
他坐在黑暗里,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又拿下那本《从地球到月球》。这次,他翻到最后那页,盯着那行字:
“我们也能去。只要想,就能。”
窗外的风,吹得窗框呜呜响。
远处,不知谁家在收音机里放戏曲,咿咿呀呀的,听不清唱词。
石头把书抱在怀里。
书很薄,很轻。
但那些字,很重。
临睡前,林婉柔来他房间,给他掖被角。
“妈,”石头忽然,“我决定了。”
林婉柔的手停在半空:“什么?”
“学理。”
“……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石头点头,“我想……造东西。”
“造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头很老实,“但爸的书里,我们也能去月亮。我想……至少试试看,怎么去。”
林婉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俯身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片羽毛。
“睡吧。”她,“明……妈给你煮鸡蛋。”
她关灯,带上门。
房间里一片黑暗。
石头睁着眼,看着花板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银白色的线,细得像根针。
他想起父亲书架上那些专业书,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,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。
也想起母亲医院里那些病人,那些呻吟,那些渴望活下去的眼神。
还想起青海——虽然他没去过,但听母亲过,那里有人在挨饿,在挖坑,在造一个“很大的东西”。
那个东西,能让他们以后不用挨饿吗?
能让母亲不用那么累吗?
能让父亲……回家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试试。
试试看,自己能不能,也造点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,是学校发的,很简陋,但每个省份都用不同的颜色标着。西北那片,是土黄色的,很大,很空。
他盯着那片黄色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他仿佛看见一道光,从那里升起来。
很亮。
很烫。
像太阳。
楼下,林婉柔坐在客厅里,没开灯。
手里拿着那张空白的志愿表——刚才收拾桌子时,石头忘在桌上了。
她看着表格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轻轻折好,放进自己口袋。
窗外,夜更深了。
远处钟楼敲响,铛——铛——
十点了。
该睡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严。
最后一缕月光,被挡在外面。
屋里彻底黑了。
只有她口袋里的那张表格,还微微发烫。
像颗,
刚刚种下的,
沉默的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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