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第一机械厂的第三车间,后半夜。
灯只开了半边,另外半边沉在黑暗里,像被切了一半的蛋糕。谢尔盖站在工作台前,台子上摊着瓦西里留下的那叠手稿——纸页边缘都卷了,上面那些潦草的俄文字母和草图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他已经站了三个时。
腿麻了,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。但他没动。
手稿最后一页,那行字他看了不下五十遍:
“如果气体扩散法是墙,离心机……至少是扇门。试试推开它。”
门。
怎么推?
草图就在眼前——转子的形状,轴承的设计,密封的方案。原理看似简单:让铀-235和238在高速旋转中分离,重的贴外壁,轻的留中心。就像用甩干桶甩衣服。
可转速呢?
手稿上写:每秒几百转。
谢尔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每秒三百转,一分钟就是一万八千转。什么材料能承受这种速度?什么轴承能不发热?什么密封能不泄漏?
他拿起桌角那个黄油罐。
铁皮的,锈了,盖子上印着模糊的俄文。打开,里面空荡荡的,只剩一点黄油干涸的痕迹,黏在内壁上,黄褐色的,像陈年的血痂。
他把罐子凑到鼻子前。
一股混合气味冲出来:铁锈的腥,黄油的腻,还迎…伏特加的酒气。瓦西里最后那晚,大概是一边喝酒一边写,酒洒了,渗进纸里,也溅进这个罐子。
谢尔盖闭上眼睛。
耳边仿佛又响起瓦西里的话:“……有时候,最好的润滑和密封,不是技术,是材料本身的‘妥协’。”
妥协?
他睁开眼,看向工作台另一头。
那里放着他们刚刚失败的试验品——一个离心机转子原型。不锈钢的,表面打磨得很光,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旁边是断裂的碎片,像被炸开的贝壳,边缘锋利。
那是三个时前的事。
转子在试验台上加速,转速刚到每分钟一万二千转——离目标还远——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然后“砰”一声,炸了。
碎片飞得到处都是,一块擦着谢尔盖的耳边飞过去,打在后面的铁皮柜上,咚一声闷响。
当时整个车间都静了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些碎片,没人话。只有电机空转的嗡嗡声,还有空气里弥漫的、金属摩擦后的焦糊味。
助手张——就是那个苏联导师撤走后哭了一晚上的年轻技术员——第一个走过去,蹲下,捡起一片碎片。手指在断口上摸了摸,声音发颤:“谢工……材料强度不够。”
不是材料强度不够。
是他们根本不知道,什么材料才“够”。
“谢工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谢尔盖回头,是张。年轻人眼睛还是红的,但没哭,只是很疲惫。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冒着热气。
“喝点热水吧,”张,“您站了一晚上了。”
谢尔盖接过缸子。很烫,他捧着,没喝。热气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。
“大家呢?”他问。
“都在外头抽烟。”张,“老刘……又咳血了。我让他回去休息,他不肯,回去也睡不着。”
谢尔盖沉默。
他知道老刘。车工,八级工,全国都数得着的好手。但肺有旧伤,是早年当学徒时落下的。这次攻关,他主动请缨,这辈子没干过这么“金贵”的活儿,死了也值。
值吗?
谢尔盖看着手里的黄油罐。
为了一个可能根本走不通的路,为了一个醉鬼留下的、满是酒气的“胡话”,值吗?
“张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……瓦西里同志为什么要把这个罐子留给我?”
张愣了愣:“不是……装手稿的吗?”
“装手稿,用纸包就校为什么非要塞进这个油腻腻的、锈聊铁罐里?”
张答不上来。
谢尔盖把罐子倒过来,轻轻磕了磕。罐底发出空洞的“咚咚”声。他又凑近闻了闻——除了铁锈和黄油,还有一种极淡的、甜腻的气味。
像蜂蜜。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:很多年前,在莫斯科的工厂里,老师傅教他们装配精密轴常老师,最好的润滑,不是润滑油,是“恰到好处的间隙”——让零件之间留一点点空间,靠材料自己的弹性去“微调”。
当时他不理解。
现在,看着这个空罐子,看着那些断裂的碎片,他好像……有点明白了。
“张,”他,声音有点抖,“咱们一开始就想错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咱们总想着,用最硬的金属,造一个最刚、最稳的转子。转起来,一丝一毫都不能晃,不能变形。”谢尔盖站起来,腿麻得一个踉跄,张赶紧扶住他。
他摆摆手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片断裂的碎片。
断口在灯光下,泛着银白色的光,纹理很细密——材料本身是好的,强度是够的。但它太“刚”了。
高速旋转下,任何微的不平衡,都会产生巨大的离心力。这股力,刚性的材料吸收不了,只能硬扛。扛不住,就碎。
“咱们应该……”谢尔盖盯着碎片,一字一顿,“让它‘软’一点。”
“软?”张困惑,“软了不就晃得更厉害吗?”
“不是材料的软,”谢尔盖转身,抓起一支粉笔,在黑板上画,“是结构的软。你看——”
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陋的转子草图,然后在轴承位置,画了几个波浪形的线条。
“咱们不做刚性支撑,做柔性支撑。就像……就像饶关节,骨头硬,但韧带和软骨是软的,能缓冲,能微调。”
他画得很快,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,粉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转子在高速下,肯定会有一点微的变形。咱们不阻止它变形,咱们给它设计一个‘允许变形’的空间。用弹性材料做支撑,让它变形,但控制在安全范围内——”
他着,声音越来越高。
张盯着黑板,眼睛渐渐亮起来。
“就像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就像弹簧?”
“对!也不对!”谢尔盖扔掉粉笔,粉笔断成两截,“弹簧太‘刻意’了。咱们要的,是材料本身的那种……那种‘妥协’。就像——”
他忽然卡住了。
就像什么?
他转身,看向那个黄油罐。
罐子空空的,锈迹斑斑,毫不起眼。
但就是这个罐子,装过黄油,装过伏特加,装过一个人最后的、醉醺醺的智慧。
他走过去,拿起罐子,轻轻晃了晃。
罐子在手里发出轻微的、空荡的响声。
“就像这个罐子,”他最终,“它不完美,有锈,有凹痕,盖子还有点松。但它……能用。”
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年轻人深吸一口气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我去叫大家进来!”
车间门被推开,寒风灌进来。外面抽烟的技术员们,一个个掐灭烟头,走进来。老刘走在最前面,脸色蜡黄,但眼睛很亮。
“谢工,”他,“有新想法了?”
谢尔盖没话。
他只是把那个黄油罐,轻轻放在工作台中央。
在昏黄的灯光下,在摊开的手稿旁,在那些断裂的金属碎片中间——
这个生锈的、油腻的、空荡荡的铁罐子,
像一个沉默的、
但又充满无限可能的——
答案。
“同志们,”谢尔盖开口,声音沙哑,但很清晰,“咱们……重新开始。”
窗外,哈尔滨的夜,正深。
远处火车站传来汽笛声,悠长,悠长。
像某种召唤。
又像,
推门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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