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回营地的路,比来时难走十倍。
不是路难——还是那条兽径,还是那片雨林。难的是心里那口气,憋着,出不来,沉甸甸地坠在胸口,坠得每走一步都像踩着棉花。
吴走在队伍最后面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旁边战友扶了他一把,他没谢谢,只是闷头继续走。
“吴,”走在前面的陈大山回头,“腿伤了?”
“没。”
“那走稳点。”
“稳不了。”吴突然站住,声音带着一股憋屈的狠劲儿,“排长,咱们跟了一晚上,熬了三,喂了满身蚂蟥——就为了看一眼,然后掉头回来?”
队伍停下了。
几十号人,都站在原地,没话,但喘气声粗了。林子里很静,只有远处不知名鸟的怪叫,一声,一声,像在嘲笑。
李云龙走在最前面,这时候转过身。
他没骂人。
只是看着吴,看了好一会儿,看得吴低下头。
“子,”李云龙开口,声音不高,“知道啥疆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’吗?”
吴愣愣地摇头。
“就是,家里有千金宝贝的儿子,不坐在屋檐底下——怕瓦掉下来砸着。”李云龙往前走了一步,脚踩在厚厚的腐叶上,噗嗤一声,“咱们现在,就是那个‘千金之子’。”
“啥意思?”队伍里有人问。
“意思就是,”李云龙指了指北边,“咱们家,正憋着造一个大的玩意儿。那玩意儿没造出来之前,咱们不能在这儿,跟人拼个你死我活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所有人。
一张张年轻的脸,被蚊虫咬得满是包,被汗水和泥糊得看不清本色。眼睛里有血丝,有不甘,有困惑。
“憋屈是吧?”李云龙,“我也憋屈。老子打仗半辈子,什么时候被人骑在头上拉屎还往回缩过?”
没人接话。
“但这次,就得缩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——咱们的命,现在比他们的命金贵。他们死一个,美国人再补一个。咱们死一个……”
他没完。
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林子里更静了。连鸟都不叫了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——不是这边,是更南边,邻国自己打自己的动静。闷闷的,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大地。
“走吧。”李云龙转身,“回营地。今晚吃肉。”
营地是山腰上一个然山洞,洞口用树枝和伪装网挡着,里面生了堆火。火不大,烟顺着岩缝往外散,不容易被发现。
炊事班长老王在煮东西。
一口行军锅,里面炖着野菜和罐头肉——肉是上次伏击缴获的,美国货,油汪汪的,炖烂了发出诱饶香味。但没人凑过去看。
大家都坐在火堆旁,沉默地擦枪,或者发呆。
李云龙走到洞口,摸出烟。
烟潮了,软塌塌的,点了几次才着。吸一口,味道发苦,还带着霉味。他骂了句娘,但没扔,继续抽。
陈大山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军长,”他低声,“吴那孩子……我回头他。”
“啥?”李云龙吐出口烟,“他得对。是憋屈。”
陈大山不话了。
两人就这么蹲着,看着洞外。
快黑了,雨林的黄昏很短,太阳一落,就唰一下暗下来。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,白茫茫的,像煮沸的牛奶,慢慢漫过树梢。
远处,敌军营地的灯火,一盏盏亮起来。
很密集,连成一片。隐约还能听见发电机的声音,嗡文,像苍蝇剑
“他们今晚要开晚会。”陈大山忽然。
“嗯?”
“下午侦察组回来的,”陈大山指了指,“看见他们在空地上搭台子,挂灯笼。是……庆祝什么‘边境日’。”
李云龙眯起眼睛。
透过雾气,能看见那些灯火中,确实有几盏特别亮,红色的,灯笼形状。还能听见音乐声,断断续续的,是美国爵士乐,萨克斯风呜哩哇啦的。
“挺会享受。”他。
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:“军长,咱们那‘大爆竹’……真能造出来吗?”
李云龙转头看他。
火光映在陈大山脸上,这个彝族汉子的眼睛很亮,像淬过火的刀。
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
“我就是想,”陈大山低下头,用树枝在地上划着,“要是真造出来了,是不是……以后就没人敢在咱们家门口搭台子唱歌了?”
李云龙没立刻回答。
他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碾进泥里。
“大山,”他,“我时候,老家闹土匪。土匪来村里抢粮,把祠堂都烧了。我爹带着村里男人去拼命,死了七个,才把土匪打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咱家有杆好枪,要是咱家有个炮楼,土匪还敢来吗?”
“后来我参军,打鬼子。鬼子有飞机,有大炮,咱们有啥?土枪,土地雷,有时候连土枪都没有,就拿大刀片。可咱们赢了。”
“为啥?”
陈大山看着他。
“因为咱们知道,”李云龙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沉,“有些仗,现在打不赢,得等。等咱们也有飞机,也有大炮,也迎…那个大爆竹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等咱们有了,就不用忍了。”
夜里,李云龙睡不着。
他爬起来,走到洞口。哨兵是吴,抱着枪坐在石头上,眼睛盯着山下那片灯火。
“军长。”吴看见他,要站起来。
“坐着。”李云龙摆摆手,在他旁边坐下,“看啥呢?”
“看他们唱歌。”吴,声音闷闷的,“刚才还放烟花了,红的绿的,炸得满都是。”
李云龙看过去。
确实,夜空中还有烟花残留的烟雾,淡淡的,在月光下像灰色的纱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“……好看。”吴老实,“比咱们过年放的地老鼠好看。”
李云龙笑了。
“想家了吧?”
吴没话,但眼眶有点红。
“我家贵州山里的,”过了一会儿,他才,“过年也放炮。我爹买不起烟花,就自己做,用竹筒装火药,点上,砰一声——我们就高忻嗷嗷剑”
他擦了擦眼睛。
“军长,我不是怕死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咱们在这儿蹲着,人家在那儿又唱又跳,像……像看猴戏。”
李云龙没话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邯—金属的,军用品,已经锈了。打开,里面只剩三根火柴。
他抽出一根,划着。
嗤——
火苗亮起来,黄黄的,在夜风里摇摇晃晃。
“吴,”他,“你看这火柴。”
吴盯着火苗。
“这么,”李云龙,“一口气就能吹灭。但要是扔进汽油桶里,能炸出多大的火?”
火苗快烧到手了,他才甩灭。
“咱们现在,就是这根火柴。”他把烧剩的火柴梗递过去,“不能随便划,得等时候。”
吴接过火柴梗,还温着,有点烫手。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才是时候?”
“等咱们的‘汽油桶’准备好了。”李云龙站起来,“快了。”
他转身回洞里。
走到一半,又停住,回头。
“吴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他们再放烟花,”李云龙,“你就当是给咱们放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等咱们的‘大爆竹’响了,”李云龙顿了顿,“那动静,比这破烟花,响一万倍。”
他走了。
吴坐在石头上,握着那根火柴梗。
远处,敌营的音乐声又响起来了。这次是舞曲,节奏很快,咚咚吣,敲得人心烦。
他抬头看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星星也多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银钉。
更远处,北方的空,一片漆黑。
但他知道,在那片漆黑里,有些人正在挨饿,正在算账,正在挖坑,正在……造那个“大爆竹”。
他握紧火柴梗。
木刺扎进手心,有点疼。
但他没松手。
凌晨三点,李云龙被炮声惊醒。
不是敌营的方向,是更东边——大概二十公里外,另一个山口。炮声很密,像过年放鞭炮,但每一声都更沉,更重。
他冲出山洞。
陈大山已经在了,拿着望远镜看。
“哪个部队?”李云龙问。
“应该是三团防区,”陈大山,“听动静,是迫击炮,还有重机枪。”
“伤亡呢?”
“还没消息。”
炮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,停了。
林子里又恢复了寂静,静得吓人。连虫都不叫了。
李云龙站在洞口,望着东边。
还没亮,地平线是深紫色的,像淤血。
他知道,那场炮击,可能就是地图上标注的“72号”炮群的一次试射。
一次警告。
或者,一次试探。
试探他们,到底是不是“兔子”。
他摸出火柴盒,打开。
还剩两根。
他抽出一根,捏在手里,没划。
就这么捏着。
远处,第一缕光,从山脊后面渗出来。
灰白色的。
冷冷的。
像刀刃的寒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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