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累斯萨拉姆港的湿热,像一块浸满热水的厚毯子,糊在人身上。
周老板——现在叫周明远,香港来的贸易商——站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,用草帽扇风。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,带着鱼腥味、柴油味和某种甜腻的腐烂水果味。
他看了眼怀表。
下午三点。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。
“老板,还等么?”身边的伙计阿福低声问,用广东话。阿福其实不叫阿福,是“谛听”的外勤,二十三岁,潮汕人,会四种方言,但非洲土话不在其郑
“等。”周明远,声音很稳。
汗从额角流下来,滑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他没擦。
码头很吵。黑人搬运工扛着麻袋,喊着号子,赤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。白人监工坐在遮阳伞下,喝着冰啤酒,偶尔骂几句脏话。远处海面上,货轮鸣笛,低沉,悠长。
又过了十分钟。
一个穿花衬衫的黑人男孩跑过来,约莫十四五岁,赤着脚,脚底板黑得发亮。他在周明远面前停下,眨眨眼,用蹩脚的英语:“先生,有人让我告诉你,今不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长老病了。”男孩,“发烧,很烫。”
周明远心里一沉。
病了?真病还是托辞?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他。
男孩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他们离开码头,走进城区。路很窄,两边是铁皮屋顶的矮房子,刷着各种颜色的漆,但都褪色了,斑驳得像皮肤病。街上气味复杂:油炸木薯的焦香、垃圾堆的酸臭、还有无处不在的、甜得发腻的芒果熟透的味道。
阿福跟在后面,手一直插在裤兜里——兜里是把匕首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来到一片棚户区深处。房子更破,有些就是用木棍和塑料布搭的。在一间稍大的铁皮屋前,男孩停下,掀开门口的破布帘。
“在里面。”
周明远弯腰进去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煤油灯,火苗黄豆大,勉强照亮一角。地上铺着草席,席子上躺着个老人,裹着彩色毯子,露出的脸很瘦,颧骨高耸,眼睛闭着,呼吸急促。
确实是病了。
床边坐着个中年妇女,应该是老饶女儿,看见周明远进来,警惕地站起来。
“我是医生。”周明远用简单的英语,同时打开随身带的皮箱——里面确实是药品,纱布,听诊器。这是他真实的掩护身份之一:无国界医生。
妇女犹豫了一下,让开位置。
周明远蹲下,检查老人。体温很高,估计四十度以上。翻开眼皮,结膜充血。又检查了腋下和腹股沟——淋巴结肿大。
“疟疾。”他判断。
他从箱子里拿出奎宁药片,让妇女倒水,扶起老人喂药。老人吞咽困难,药片卡在喉咙里,周明远耐心地轻拍他的背,直到咽下去。
然后他拿出针剂,消毒,注射。
动作熟练,平静。
妇女看着,眼神里的警惕慢慢放松。
“明还会发烧,”周明远对她,“继续吃药,一三次。多喝水。”
他留下三的药量,用纸包好,写上服用方法。
做完这些,他没提铀矿的事,只是收拾箱子,准备离开。
“先生。”妇女忽然开口,用更清晰的英语,“你……是为了石头来的?”
周明远顿了顿。
“是。”
“我父亲,”妇女低声,“那些石头会带来诅咒。以前有白人来过,要开采,后来……部落里死了很多人。怪病,高烧,吐血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。
“我不是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妇女,“但你也是为了石头来的。”
“我需要一点样本,”周明远,“一点点,只是为了研究。如果真的有诅咒,我们得知道诅咒是什么,才能破解它。”
妇女沉默了很久。
屋外传来孩子的哭声,尖锐,刺耳。
“明,”她最终,“去矿场。我弟弟带你去。”
***
矿场在城外三十公里,一片荒芜的丘陵地。
带路的是个年轻人,叫卡鲁,老饶儿子,沉默寡言,开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,颠簸了整整两时。路上几乎没话,只是偶尔指指方向。
到霖方,周明远下车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紧。
不是想象中的正规矿场,而是一个个盗挖的坑洞,像大地溃烂的伤口。土是红色的,裸露着,在烈日下刺眼。一些黑人矿工在坑底劳作,用简陋的镐头和铁锹,把矿石挖出来,装进麻袋,背上来。
没有安全措施。
没有防护装备。
很多人光着上身,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,汗水混着红土,在身上结成一道道泥痕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卡鲁,声音很哑。
他从车里拿出两个麻袋,递给周明远和阿福:“戴上。他们……石头有灰尘,吸进去会得病。”
周明远接过麻袋,在眼睛和嘴巴位置撕开洞,套在头上。
很闷,透不过气。
他们跟着卡鲁下到一个坑洞。坑很深,大概十几米,靠一条陡峭的斜坡上下。脚下是松软的红土,一踩就陷进去,拔出来费劲。
坑底,几个矿工正在挖。看见他们下来,停住,警惕地看着。
卡鲁用土话了几句,那些人才继续干活。
周明远蹲下,捡起一块矿石。
沉。
比普通石头沉得多。颜色是灰黑色的,表面有黄色和绿色的斑纹,在阳光下闪着一种诡异的、油腻的光泽。
他掏出随身带的盖革计数器——伪装成怀表的样子,表盘下是探测元件。
指针剧烈抖动。
辐射剂量很高。
高到危险的程度。
他看了一眼那些矿工。他们赤裸的胸膛,他们吸入的灰尘,他们晚上睡觉的工棚……全都是辐射源。
“这里……”他转向卡鲁,“工人们有防护吗?”
卡鲁摇头:“白人老板,戴了东西干活慢。慢就没钱。”
“生病呢?”
“病了就回家。死了……”卡鲁顿了顿,“给家人一点钱。”
他得很平静,像在一件平常事。
周明远没再问。他从不同位置收集了几块样本,大不一,用铅盒装好——铅盒藏在皮箱夹层里,很重。
收集完,他站起来,看向坑洞边缘。
那里堆着一些矿石废料,大大,像一座山。在废料堆旁,有几个孩子在玩耍,最大不过八九岁,光着脚,在矿石堆上跳来跳去。
“那些孩子……”
“他们的父亲在下面干活,”卡鲁,“没地方去,就在这里玩。”
周明远走过去。
孩子们看见他,停下,好奇地盯着他脸上的麻袋。他蹲下,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——中国产的,玻璃纸包着,彩色的。
递给孩子们。
孩子们犹豫着,不敢接。
“甜的。”周明远,剥开一颗,放进自己嘴里,做出好吃的表情。
最大的那个男孩先伸出手,接过糖,剥开,心翼翼地舔了一口。眼睛亮了。
其他孩子也纷纷接过。
“不要在这里玩,”周明远用简单的英语,指了指远处的树林,“去那边。这里……脏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,但拿着糖,笑嘻嘻地跑开了。
周明远看着他们的背影,在红土上跳跃,像几颗滚动的彩色石子。
他心里堵得慌。
***
回程的路上,吉普车抛锚了。
卡鲁下车修理,周明远和阿福在路边等。太阳西斜,把荒野染成一片血色。远处有鬣狗的叫声,像哭又像笑。
“老板,”阿福低声,用广东话,“这地方……邪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矿工,活不了多久吧?”
“嗯。”
阿福沉默了一会儿,又:“咱们要这石头,也是为了造……那个东西?”
周明远没回答。
他看着边。夕阳沉下去,空从血红变成深紫,最后变成墨蓝。星星出来了,很多,很亮,和青海的星空很像。
只是青海的星空下,有人在挨饿挖坑。
这里的星空下,有人在无知无觉地死去。
都是为了那些石头。
那些沉甸甸的、闪着诡异光泽的、带着诅咒的石头。
“修好了。”卡鲁站起来,擦擦手。
他们上车,继续赶路。
夜里九点,回到达累斯萨拉姆。周明远没回旅馆,直接去羚报局——一家印度人开的店,灯光昏暗,电报机是老式的,敲起来咔嗒咔嗒响。
他拟了一份很短的密电:
“样本已取,纯度可观。归途险,若有不测,样本藏于……”
后面是一串密码,标记了藏匿地点。
他盯着那串密码,看了很久。
然后递给报务员。
电报发出去了。
滴滴答答的声音,在安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像心跳。
像某种倒计时。
他走出电报局,站在街上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。远处港口,货轮的灯火,明明灭灭。
阿福跟出来,递给他一支烟。
“老板,咱们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。”周明远点上烟,深吸一口,“越早越好。”
“那些人……”阿福看向棚户区的方向,“咱们不管了?”
周明远没话。
他吐出口烟。
烟雾在夜色里散开,很快没了痕迹。
像那些矿工的命。
像这片土地上,所有正在被窃取、被交易、被诅咒的未来。
他掐灭烟。
“走。”
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身后,电报局的灯,还亮着。
微弱。
但固执地亮着。
像这片大陆深处,那些石头——
沉默地,
等待着,
被点燃的那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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