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海的春来得晚。
都四月底了,草芽才勉强从土里钻出来,稀稀拉拉的,黄不拉几,像营养不良的头发。风还是硬,刮在脸上,像砂纸打磨。
基地食堂门口,排着长队。
没人话。都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碗——统一的搪瓷碗,军绿色的,边沿磕掉了不少漆,露出黑色的铁胚。
炊事员老杨站在大锅后面,手里的勺子有些抖。
锅里是野菜汤。
是野菜,其实大半是去年秋晒干的灰灰菜,还有沙枣叶子,煮得烂糊糊的,汤色发黑,漂着几点可疑的油星。
“下一个。”
排在第一个的是孙助教。他递过碗,老杨舀了一勺,勺子沉下去,在锅底捞了捞,勉强捞出几片菜叶,半勺汤。
“杨师傅,”孙助教声,“多……多给点汤行吗?干,咽不下去。”
老杨看了他一眼。
孙助教的脸,比刚来时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陷。嘴唇干裂,起了白色的皮。
“规定,”老杨声音沙哑,“一人一勺。”
孙助教点点头,端着碗走了。
第二个是林研究员。
老杨舀汤时,勺子又在锅底顿了顿。这次多捞零菜叶,汤也满些。
林研究员接过,没话,只是微微点头。
队伍缓慢移动。
轮到几个年轻工人时,老杨的手更慢了。勺子几乎垂直地插下去,在锅底搅动,捞出稠稠的一勺——菜多,汤少。
“杨师傅,你这偏心啊。”后面有人声嘀咕。
是个中年技术员,姓刘,戴副破眼镜,镜腿用线缠着。
老杨头也不抬:“他们挖基坑的,力气活。你坐办公室算漳,吃那么多干啥?”
“我也饿啊……”
“饿着!”老杨突然提高声音,勺子“咣”一声砸在锅沿,“饿着也得先紧着力气活的!你倒下了,纸笔还能替。他们倒下了,谁去扛钢管?!”
队伍安静了。
只有风声,和喝汤的吸溜声。
钱教授排在最后。
他端着碗过来时,老杨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锅。
锅里已经见底了,只剩点汤渣。
老杨弯腰,从灶台底下摸出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半块压缩饼干——黄褐色的,硬邦邦的,像块砖头。
他飞快地把饼干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钱教授碗底,用菜叶盖住。
“钱老,”他压低声音,“回去吃,别让人看见。”
钱教授愣了愣。
“这……哪来的?”
“你别管。”老杨摆摆手,“吃就是了。你倒下了,咱们这摊子……就真散了。”
钱教授端着碗,没动。
他看向食堂里面。
几十号人,蹲着的,坐着的,都在埋头喝汤。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——不是菜需要嚼,是得让嘴里有点东西,骗骗肚子。
有人喝完了,用舌头舔碗边,舔得干干净净。
有人喝到一半,突然停住,捂着嘴冲出去——又吐了。野菜粗糙,刮胃。
钱教授走到角落里,坐下。
他没马上吃,而是用筷子在碗里拨了拨。菜叶底下,那半块压缩饼干露出来,黄褐色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,像块金子。
他掰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硬。
得用唾液慢慢化。
化开的味道,有点甜,有点麦香,还有点……不出的,像石灰的涩味。
他嚼着,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工地。巨大的基坑已经挖下去十几米深,工人们还在下面作业。隔这么远,还能听到铁锹撞击砂石的声音,叮,当,叮,当。
有个人影,在基坑边缘晃了晃。
然后,倒了下去。
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。
“有裙了!”
有人喊。
食堂里一阵骚动。几个年轻工人扔下碗冲出去。钱教授也站起来,跟着跑出去。
倒的是个伙子,才二十出头,姓赵,四川兵。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躺在地上,眼睛半睁着,没焦点。
“赵!赵!”
有人拍他的脸,没反应。
“饿晕的,”老王赶过来,看了一眼就判断,“抬医务室去!”
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起赵。轻,太轻了,像抬一捆柴。
钱教授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远。
手里还端着那碗汤。
汤已经凉了,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他转身,走回食堂,走到那几个年轻工人刚才坐的位置。他们的碗还在桌上,都空了,舔得发亮。
他把自己碗里的菜叶,一筷子一筷子,夹进那几个空碗里。
每碗分一点。
最后,碗里只剩下那半块压缩饼干,和一点清汤。
他把饼干掰成几块,每个碗里放一块。
然后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口汤。
汤很淡,很苦。
***
晚上,楚风接到报告时,正在看西北局的粮食调度表。
表上数字触目惊心:青海全省存粮,只够维持两个月。基地的供应,已经压到最低标准——每人每六两粮,实际能到手的,不到四两。
“第几个了?”他问,没抬头。
电话那头,老王的声音很疲惫:“第十七个。今又晕了三个。都是年轻工人,干的体力活,吃不饱……”
“药品呢?”
“葡萄糖只剩三箱。盐水……不够用。主要是饿,药治不了饿。”
楚风沉默。
窗外,北京的夜,安静得很。远处有火车汽笛声,悠长,悠长。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:戈壁滩上,一群人在饿着肚子挖坑。挖的是未来,也是自己的坟墓。
“楚部长,”老王又,声音更低了,“有个事……得跟您汇报。”
“。”
“炊事班长老杨……私自克扣口粮,把压缩饼干藏起来,给钱教授他们几个老科学家开灶。今被人看见了,闹起来了。”
楚风的手指,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钱教授吃了?”
“……吃了。但后来,他把饼干分给年轻工人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把自己那碗菜,也分了。”老王顿了顿,“现在基地里,分两派。一派老杨不对,该处分。一派……老杨做得对,科学家不能倒。”
楚风闭上眼睛。
头疼。
像有根铁丝,在脑子里绞。
“告诉老杨,”他最终,“下不为例。”
“那处分……”
“我,下不为例。”楚风重复,声音很冷,“听不懂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楚风接着,“从明起,干部口粮,再减一两。减下来的,全部分给一线工人和重体力岗位。”
“部长,那你们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电话挂了。
楚风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动。
桌上那盏台灯,钨丝发红,光线昏黄。灯下压着石头最近寄来的信,信上:“爸爸,我们学校也开始节粮了,中午只吃窝头。老师,国家有困难,我们要分担。”
分担。
十二岁的孩子,懂什么叫分担?
他不懂。
但他得懂。
就像戈壁滩上那些人,他们也许不懂什么叫原子弹,不懂什么叫核威慑。但他们懂,自己在做一件“大事”。为了这件大事,可以饿肚子,可以倒下,可以……死。
楚风拿起笔,在文件上签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响。
签的是“同意动用战略储备粮——三号库”。
这个决定,他得向中央检讨。但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人不能饿死。
尤其是,不能饿死在“未来”的门槛上。
他签完字,叫来孙铭。
“立刻送西北局。”他把文件递过去,“告诉他们,粮,我批了。但每一粒,都得用在刀刃上。谁要是敢克扣,敢贪污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军法处置。”
孙铭接过文件,敬礼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。
楚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北京的夜空,有星星。不多,稀稀拉拉的,但很亮。
他想起钱教授出发前的话:“我老了,可能看不到‘那个东西’炸响的那了。”
现在,他可能连明都看不到。
饿死的明。
楚风的手,按在玻璃上。
玻璃很凉。
透过玻璃,他仿佛看到那片戈壁。看到那些饿着肚子的人,在星空下,一锹一锹,挖着那个巨大的坑。
挖得很慢。
但没停。
永远没停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是老城区教堂的钟,夜里十点,准时敲响。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声音沉沉的,在夜空里荡开。
像敲在心上。
楚风转身,回到桌前,拿起电话。
“接西北基地。”
等了很久,那头才接通。
“我是楚风。”他,“告诉同志们……”
他停了停。
“再坚持一下。”
“很快……就会有粮食了。”
“还迎…”
他看着桌上石头的信。
“告诉他们,他们的饿,不会白饿。”
“咱们的苦……”
他放下电话,没完。
但电话那头的人,应该懂了。
窗外的钟声,还在回荡。
一声。
一声。
像在为这片土地上,所有挨饿的人——
敲响。
某种,
微弱的,
但终究会来的——
晨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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