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时,电话铃响了。
他手一抖,面条掉回锅里,溅起的热水烫到手背。嘶——他倒抽口凉气,没管,转身就往客厅跑。
电话在五斗柜上,黑色的,老式拨盘,像个蹲着的铁蛤蟆。铃声很刺耳,一声接一声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。
石头抓起听筒。
“喂?”
“……喂?”
那头声音很远,杂音很大,像隔着暴雨在话。但石头听出来了——是爸爸。
“爸!”他喊,声音有点抖,“我今考试,数学,一百分!”
电话里沉默了几秒,只有电流的嘶嘶声。
“……好。”楚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,“石头……乖……”
“老师把卷子贴在黑板报上了!”石头语速很快,像怕电话突然断掉,“全班就我一个满分!妈晚上给我煮鸡蛋,但妈还没回来,我就自己煮面了……”
他着,看了一眼厨房。灶上的锅还在冒热气,面条大概要坨了。
“……好。”楚风又,声音更模糊了,“爸爸这边……风大……听不清……”
“爸,我们航模组要做新模型了,”石头接着,手紧紧攥着电话线,“老师可以自己设计,我想做个三级火箭,就像……”
砰!
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什么东西炸了,很远,但透过听筒传过来,还是震得石头耳膜嗡嗡响。
接着是杂音,更大了,夹杂着模糊的喊声。
“爸?”石头心一紧,“爸你那边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事……”楚风的声音又出现了,很喘,“开山……炸石头……没事……”
石头松了口气,但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问,声音零,“下星期学校开家长会,老师要父母至少去一个……妈她可能要下乡,你……”
电话里又开始嘶嘶响。
“……石头……”楚风的声音越来越远,像被风吹散,“爸爸这边……任务紧……可能回不去……”
“哦。”石头低下头。
灶上的锅噗出来了,面汤溢到灶台上,滋滋响。他没动。
“你好好听妈妈话,”楚风,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的,“认真学习……爸爸……”
话没完。
电话断了。
不是挂断的那种咔嗒声,是突然就没声音了。像被人掐断了喉咙。
石头拿着听筒,站在那儿。
听筒里只剩下忙音,嘟嘟嘟,嘟嘟嘟,单调得让人心慌。
他慢慢放下电话。
走回厨房。灶台上一片狼藉,面汤流得到处都是,已经凝固了,黄白色的,像脓。锅里的面条彻底坨了,粘成一团,糊在锅底。
他关了火。
把面条盛到碗里。没放调料,就是白面条,软塌塌的,冒着热气。
他端着碗,走到饭桌前,坐下。
桌上摆着三个碗,三双筷子。平时都这样摆,哪怕只有一个人吃饭。
他看着对面空着的两个位置。
然后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
面条很淡,没什么味道。嚼在嘴里,黏糊糊的,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费劲。
他一口一口吃着。
吃到一半,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哭出声那种,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涌,一颗一颗砸进碗里,和面条混在一起。他抹了把脸,继续吃。
窗外的黑透了。
北京冬的夜,黑得特别早,特别沉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
远处有汽车开过的声音,轮胎压过积雪,嘎吱嘎吱的。
石头吃完最后一口,放下筷子。
碗里还剩点汤,混着眼泪,浑浊的。
他端着碗去厨房洗。水很凉,刺骨。手冻得通红,但他没加热水,就着凉水把碗筷洗干净,擦干,放回碗柜。
然后,他走到客厅,在五斗柜前站了一会儿。
打开抽屉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东西。
是个火箭模型。
木头的,手工削的,很粗糙。箭体上还用铅笔写了字:“献给爸爸——石头设计,1952年秋。”
这是他花了一个月做的。每晚上做完作业,就躲在自己屋里削木头,粘胶水。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,有一次胶水溅到眼睛里,疼得他哭了好久。
本来想等爸爸回来,亲手送给他。
现在看来,等不到了。
他把模型放回抽屉,轻轻关上。
转身,走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没开灯。
就坐在床沿上,看着窗外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细的,密密的,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。
像无数根针。
扎在玻璃上,扎在心里。
***
楚风放下电话时,手还在抖。
不是怕——刚才那声爆炸,确实是远处工地在开山,离指挥部两公里远。但电话断得太突然,像某种预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指挥部的窗户朝西,能看到半个基地。夜色里,点点灯火,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子。更远处,是莽莽群山,黑压压的,沉默地矗立着。
“部长,”孙铭推门进来,低声,“北京来电,家里电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风打断他,“断线了。”
孙铭点点头,没再话。
楚风看着窗外。雪好像也飘到这里了,细细的,在灯光里打旋。
“石头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考了一百分。”
孙铭安静地听着。
“还他做了个火箭模型。”楚风继续,像在自言自语,“三级火箭……这子,野心不。”
他笑了笑,笑得很淡。
“我答应他去家长会……三年了,一次都没去过。”
孙铭沉默了一会儿,:“部长,等这阵子过去……”
“过不去的。”楚风转过身,看着他,“孙铭,咱们这条路,没赢过去’的时候。走完这一段,还有下一段。无穷无尽。”
他走回桌前,坐下,翻开文件。
“你去忙吧。”
孙铭敬了个礼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了。
楚风盯着文件上的字,看了很久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全是石头的声音——“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他伸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对山核桃。
李云龙送的。
核桃在他手里转着,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光滑的,温润的,像某种活物。
他想起李云龙上次打电话,大嗓门嚷嚷:“老楚,你家那子,该长个儿了吧?别光顾着造大炮仗,把自己儿子晾成咸鱼干!”
当时他还骂:“你他娘的少管闲事。”
现在想想,李云龙得对。
他把核桃放回口袋,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纸。
是石头上次寄来的信,皱巴巴的,已经看了很多遍。信上没写什么,就学校的事,航模组的事,最后一句是:“爸爸,你答应教我勾股定理证明的,什么时候教?”
他拿起笔,想写回信。
写了两个字,又停下。
写什么?
爸爸在忙,在造一个能保护千万饶东西,所以不能回去教你数学?
孩子懂吗?
就算懂,他该懂吗?
十二岁的孩子,该想的是火箭模型,是学校考试,是周末去哪儿玩。不该是为什么爸爸总不回家,为什么电话老是断,为什么总在“忙大事”。
楚风把笔放下,揉了揉太阳穴。
头疼。
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绞。
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,短促,清晰。接着是脚步声,整齐的,渐行渐远。
夜更深了。
***
林婉柔回到家时,已经夜里十一点。
她推开家门,屋里黑着灯,只有厨房透出一点光。走过去一看,灶台擦得干干净净,碗筷都收好了。饭桌上,摆着一碗面。
用另一个碗扣着保温。
她掀开碗。
面条已经凉透了,坨成一团。但摆得很整齐,旁边还放着一双筷子。
她愣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放下碗。
走到石头房间门口,轻轻推开。
儿子睡着了。
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呼吸很轻,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痕——哭过。
林婉柔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关上门,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
没开灯。
就那么坐着,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雪,还在下。
静静的,覆盖了街道,覆盖了屋顶,覆盖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声音。
像要把一切都掩埋。
但又掩埋不了。
有些东西,会在雪下发芽。
在黑暗里生长。
在寂静中,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——
断裂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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