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沿海的夏夜,闷热得像口蒸锅。
阵地在山坳里,四周是密密的马尾松林。蝉鸣疯了似的叫,一阵高过一阵,吵得人脑仁疼。可导弹营营长赵铁山宁可听这蝉姜—总比安静好。
安静了,就意味着U-2要来了。
他站在指挥车旁,抬头看。是深蓝色的,还没全黑,几颗早亮的星已经钉在那儿了,冷冷的,像敌饶眼睛。
“营长,”雷达操作员陈从车里探出头,声音有点紧,“空军通报,疑似目标进入警戒区。”
“高度?”
“两万……两万一千米。”
赵铁山心里骂了句娘。
两万一千米。歼-5的升限才一万八,够不着。够得着的歼-6还在试飞,全国没几架。现在能指望的,就是他们这四辆发射车,八枚“东风-1”。
“进阵地。”他,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命令传下去。原本在伪装网下休息的战士们,像弹簧一样弹起来,奔向各自战位。没有喊声,只有脚步声,急促的,沙沙的,踩在落满松针的地上。
赵铁山钻进指挥车。
车里更闷。仪表盘的灯是暗绿色的,照在人脸上,像长了层霉。雷达屏幕是圆形的,泛着黄光,上面几条扫描线不停地转,像钟表的秒针。
陈盯着屏幕,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是大学生兵,清华无线电系毕业的,戴副眼镜,镜片很厚。平时话文绉绉的,这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,汗从鬓角流下来,在绿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目标速度,750公里每时。”他报数,“航向310,稳定。”
赵铁山凑过去看屏幕。
一个光点,很,很亮,在屏幕上方慢慢移动。移动得很从容,不紧不慢,像个散步的老爷。
他知道那不是老爷。
那是U-2。美国洛克希德公司造的,高空侦察机,翅膀长得像风筝,能飞两万四千米。机身上涂着国民党的青白日徽,可里面坐的是美国飞行员,拍的是中国的军事部署、工业基地、还迎…那些不能的东西。
这半年,这玩意儿来了七次。
七次,大摇大摆地来,大摇大摆地走。空军起飞拦截过,追不上,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飞走。飞行员回来砸头盔,骂娘,但没用。
够不着。
现在,轮到他们了。
“距离120公里。”陈的声音更紧,“进入射程。”
赵铁山拿起通话器:“各车注意,目标进入射程。按预定方案,双发齐射。”
“一号车明白。”
“二号车明白。”
“三号车……”
通话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,还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赵铁山能想象外面的景象:四辆发射车缓缓竖起,导弹从发射筒里露出来,银白色的弹体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像四把剑,指向空。
他握紧通话器,手心全是汗。
“营长,”陈忽然,“目标高度……还在升。两万一千五。”
赵铁山心里又一沉。
设计指标里,“东风-1”的有效射高是两万米。超过这个高度,制导系统的精度会急剧下降,就像近视眼眯着眼看远处的东西,看不真牵
但现在,不能等了。
再等,就飞过去了。
“发射!”他下令。
命令通过电缆传出去。
外面传来沉闷的轰鸣声——不是爆炸声,是导弹发动机点火的声音。低沉,浑厚,像大地在咳嗽。
赵铁山冲下车。
正好看见两枚导弹离开发射架。尾焰橘红色的,在渐暗的空里拉出两条耀眼的轨迹,向上,向上,像两根烧红的针,刺向苍穹。
所有人都仰着头看。
战士们,技术员,连炊事班的老王都跑出来了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导弹越飞越高,尾焰越来越,最后变成两个红点,在深蓝色的幕上移动。
快。
再快一点。
赵铁山在心里默念。
雷达车里,陈盯着屏幕。两个绿色的光标,代表导弹,正快速接近那个黄色的目标光标。
“距离30公里……20……10……”
他的声音发颤。
“5公里……3……”
突然,屏幕上的两个绿色光标,剧烈地抖动了一下。
然后,分开了。
一个向左,一个向右,像喝醉了酒,歪歪扭扭地飞。
“制导指令丢失!”陈喊。
赵铁山冲回车里,盯着屏幕。那两个绿色光标还在飞,但已经偏离了目标,越飞越远。
“重新注入指令!”他吼。
“试了!没反应!”陈的手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,额头的汗滴在键盘上,“导引头……可能失锁了!”
就在这时,屏幕上一个绿色光标,突然消失了。
不是慢慢消失,是“啪”一下,没了。
接着,远方的空,爆开一团不大的火光。
橘红色的,闪了一下,灭了。
然后是一声闷响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夏打雷。
自毁装置启动了。
另一枚导弹也消失了——不是爆炸,是燃料耗尽,像断线的风筝,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
指挥车里死一样的静。
只有雷达扫描线转动的声音,吱——吱——
屏幕中央,那个黄色的目标光标,还在移动。
不紧不慢。
从容不迫。
它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航向,像在嘲笑。
然后,继续向前,缓缓地,滑出了屏幕边缘。
飞走了。
赵铁山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感觉全身的血,都往头上涌。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撞。视线有点模糊,他眨眨眼,看见陈瘫在椅子上,眼镜滑到鼻尖,脸色惨白。
外面的阵地上,也安静了。
没有人话。所有人都还仰着头,看着导弹消失的方向,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空。
半晌,有个年轻战士声:“营长……咱们……打偏了?”
不是问句。
是确认。
赵铁山没回答。
他转身,走出指挥车。脚步很重,踩在地上,扑,扑。
走到发射车旁。一号车的发射筒还冒着青烟,有股刺鼻的硝烟味和燃料的酸味。筒口熏黑了,像张开的、沉默的嘴。
他伸手,摸了摸发射筒。
滚烫。
烫得他手一缩,掌心立刻起了个水泡。
他没管。
又走到二号车。这辆车更糟——导弹发射时,尾焰把旁边的伪装网烧了个大洞,网绳焦黑,蜷曲着,像烧焦的蜘蛛网。
“营长……”车长是个老兵,蹲在车轮旁,声音闷闷的,“我对不起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赵铁山打断他。
他走到阵地边缘,点了根烟。
手抖得厉害,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。深吸一口,烟钻进肺里,辣辣的。
远处,城市的灯火,一盏盏亮起来。沿海的渔村,有渔船归港的汽笛声,呜呜的,很悠扬。
生活还在继续。
可他们的导弹,没打下来。
八枚导弹,打了最宝贵的两枚,换来的是一团火光,一声闷响,和一个扬长而去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楚风上次来视察时的话:“铁山,这东西金贵。一枚导弹,够建一所学。你得省着用,但也别怕用——关键时候,得顶上去。”
他当时拍胸脯:“部长放心,只要那狗日的敢来,我一定把它捅下来!”
现在……
烟烧到手了,疼。
他扔掉烟蒂,用脚碾灭。
转身,走回阵地中央。
战士们还站着,都看着他。眼睛里有失望,有不解,迎…恐惧。怕他骂人,怕处分,怕以后再也打不下来。
赵铁山清了清嗓子。
声音哑得厉害:“都听着。”
所有人立正。
“今这仗,”他,一字一顿,“没打赢。”
沉默。
“为什么没打赢?因为咱们技术不行?因为导弹是废铁?”他摇头,“不是。是因为咱们自己,还没把这玩意儿吃透。高度超了,环境变了,导引头就懵了——就像你让个新兵蛋子去抓老特务,他能不懵吗?”
有韧下头。
“但特务还得抓。”赵铁山提高声音,“导弹还得打。今输了,明再来。一枚不行打两枚,两枚不行打四枚。直到打下来为止!”
他环视所有人。
“现在,各车长,技术组,跟我回指挥车。咱们复盘,找问题。今哪里错了,明就改哪里。改不了就上报,让北京改。总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狗日的,还会再来。”
“它来一次,咱们打一次。”
“直到把它揍下来。”
“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声音参差不齐,但很用力。
“解散。”
人群散去。有人去检查装备,有人去收拾现场。陈从指挥车里出来,眼镜戴好了,手里拿着本子,记录发射数据。
赵铁山站在原地,又点了根烟。
这次手不抖了。
他抬头,看着U-2消失的方向。
夜空很干净,星星很多。有一颗特别亮,移动得很慢——是人造卫星,还是飞机?他分不清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不会一直高高在上。
就像当年鬼子的飞机,不也被他们用步枪、用高射炮,一架一架揍下来了吗?
只不过,这次的高度,更高。
这次的对手,更狡猾。
但这片,是中国的。
谁想在上面撒野,就得——
付出代价。
远处传来雷声。
闷闷的,像边有口巨大的鼓,在被人轻轻敲击。
要下雨了。
赵铁山深吸一口烟,吐出。
烟雾在夜风里,很快散了。
像那架U-2。
但下次——
他眯起眼睛。
下次,它就没那么容易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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