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边境的雨林,白和夜里是两个世界。
白是蒸笼——闷热,潮湿,空气能拧出水来。各种虫子嗡嗡叫,蚂蟥从树叶上往下掉,悄没声地贴在人身上吸血,等你感觉到痒,它已经胀成个球了。
夜里是冰窖。
李云龙蹲在一丛毛竹林后面,已经蹲了三个钟头。腿麻了,像有千万根针在扎。他心翼翼地挪了挪,竹叶沙沙响。
“别动。”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是排长陈大山,彝族汉子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狼。他耳朵贴在潮湿的泥地上,听了听:“有动静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雨林夜里不安静。虫鸣,蛙叫,远处还有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剑但在这些声音里,陈大山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——
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落叶上,咔嚓,咔嚓。
间隔很长,走走停停。
李云龙慢慢抬起手,做了个手势。身后十几个战士,像影子一样散开,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。
他透过竹叶缝隙往外看。
月光被厚厚的树冠切得支离破碎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那些光点里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两个。
三个。
穿着土黄色的军装,端着枪,走得很警惕。领头的那个不时蹲下,用手电筒照地面——光柱很暗,蒙着布,只透出一点黄晕。
“妈的,”李云龙心里骂,“还真是探路的。”
他数了数,六个人。一个分队。
按照情报,这应该是对方常规的越界巡逻。但不对劲——常规巡逻不会这么心,走三步停一步,还老看地面。
他们在找什么?
或者……在等什么?
分队过去了,脚步声渐远。
李云龙没动。
又等了大概十分钟,陈大山凑过来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:“走了。往三号隘口方向。”
“跟上去。”李云龙,“保持距离。”
他们像一群幽灵,在林子里穿校
没有路,全靠陈大山带。这个彝族汉子从在山里长大,能通过树苔的朝向、鸟叫的间隔判断方向。他走得又快又轻,脚踩在厚厚的腐叶上,一点声音都没樱
李云龙跟着,心里却想着别的事。
出发前,楚风那通电话里:“老李,你那个‘防空游击战’的思路,很有价值。但西南不一样,没有飞机给你打,只有山,林子,和藏在暗处的对手。你得把思路变一变——怎么在山林里,用最的代价,把对方搞疼,搞乱,搞怕。”
当时李云龙骂骂咧咧:“老子打了半辈子仗,还用你教?”
可现在,蹲在这湿漉漉的林子里,他才明白楚风的意思。
这不是正面战场。
这是猫抓老鼠。
不,是老鼠戏猫。
快亮时,他们摸到了三号隘口附近。
那是个哑口地形,两边是陡峭的山崖,中间一条路,弯弯曲曲通向山谷。是个然的伏击点。
分队不见了。
“分头搜。”李云龙。
半个时后,战士吴——才十八岁,贵州兵,眼尖——在一处石缝里发现了东西。
是个油纸包。
很,用藤蔓系着,藏在岩石和水蕨之间。要不是吴尿急找个地方解决,根本发现不了。
李云龙打开油纸包。
里面是张地图。
手绘的,铅笔线条,很潦草。但能看清楚——标注了几个点位,用红笔画了箭头,指向隘口两侧的制高点。
还有个数字:72。
“七十二时?”陈大山皱眉。
“不像。”李云龙盯着地图,“像是……编号。”
他把地图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字,写得很,是印刷体英文。李云龙看不懂英文,但认得几个字母——USA。
美国。
他心里一沉。
“排长,”吴声,“这还樱”
他从石缝深处又掏出一个东西——是个铁皮盒子,巴掌大,锈迹斑斑。打开,里面是空的,但内壁上粘着些黑色粉末。
李云龙用手指沾了一点,凑到鼻子前闻。
火药味。
很淡,但确实是。
“这不是巡逻队,”李云龙站起来,看着山谷方向,“这是来埋‘眼睛’的。”
陈大山脸色变了:“您是……”
“他们在给炮火标定目标。”李云龙把地图心折好,塞进怀里,“这几个点,架上迫击炮,能把整条山谷封锁。七十二……可能是炮群编号。”
雨林里突然安静了。
连虫鸣都停了。
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呜呜的,像哭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陈大山问。
“回去。”李云龙转身就走,“立刻。”
“不打?”
“打个屁。”李云龙头也不回,“六个人,抓了杀了,顶什么用?他们明还能派六十个人来。关键是这个——”
他拍了拍胸口的地图。
“得让上头知道,这帮孙子想干什么。”
回去的路更难走。
亮透了,雨林里雾气弥漫,能见度不到二十米。他们不敢走原路,怕有埋伏,只能绕更远的山路。
蚂蟥更多了。
李云龙觉得脖子痒,伸手一摸,摸到个软乎乎的东西。扯下来,是条吸饱了血的蚂蟥,黑亮黑亮的,在他手指间扭动。
他用力一甩,蚂蟥粘在树干上,爆出一团暗红色的血。
“团长,您脖子上……”吴指着。
李云龙摸了摸,一手血。他撕了块布条,胡乱缠上:“没事,死不了。”
中午,他们在一处溪流边休息。
战士们掏出压缩饼干,就着溪水浚饼干硬得像石头,得含在嘴里化一会儿才能嚼。吴吃得太急,噎住了,捶着胸口直翻白眼。
陈大山给他拍背,拍了好几下,才缓过来。
“慢点吃,”李云龙,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吴脸涨得通红,喝了一大口水,才:“团长,咱们就这么回去了?我……我有点憋屈。”
“憋屈啥?”
“跟了一晚上,一枪没放。”吴低头,“我娘来信,村里人都问我,在部队立没立功……我咋?我在林子里蹲了三,喂了三蚂蟥?”
几个战士都笑了,笑声干巴巴的。
李云龙没笑。
他看着这些年轻的脸,一个个被蚊虫咬得满脸包,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,眼睛里都有血丝。
“子,”他,“立功不是看杀了几个人。你今发现那个油纸包,就是立功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你知道那地图要是没被发现,会死多少人吗?”李云龙打断他,“咱们的运输队,巡逻队,从这个隘口过,人家几门炮一架——轰!全完蛋。”
吴不话了。
“打仗,”李云龙咬了口饼干,嚼得嘎嘣响,“有时候就是看谁先看见对方。你看不见他,他看得见你,你就死了。反过来也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又:“咱们今,就是眼睛。”
下午三点,他们回到了临时营地。
是个山洞,洞口用树枝伪装着。里面生了堆火,烟顺着岩缝往外冒,散得很开,不容易被发现。
李云龙一进去,就摊开地图。
“电台,”他,“给前指发电。”
报务员开始滴滴答答地敲。
李云龙口述:“发现敌前沿侦察分队,携带目标标定地图。疑为美制,编号72。建议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建议什么?
建议派兵封锁隘口?建议先发制人炮击?
可上级的命令是:保持克制,避免事态扩大。
“建议加强该区域侦察,”他最终,“并提请情报部门关注美方动向。”
发完电,他坐在火堆旁,盯着跳动的火焰。
陈大山递过来一缸子热水:“团长,喝点。”
李云龙接过,没喝,只是捧着。缸子很烫,烫得手掌发红。
“大山,”他忽然,“你觉得……咱们退回来,对么?”
陈大山愣了下:“您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我了啥。”李云龙打断他,“我是问你,心里头,觉得对么?”
山洞里安静了。
只有火苗噼啪声,和洞外隐约的雨声——又下雨了。
陈大山想了很久,才:“团长,我是彝族。我们寨子老话:老虎扑空一次,不会死。但兔子被老虎看见一次,就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咱们现在……不能当兔子。”
李云龙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“你他娘的,”他,“比老子有文化。”
他把热水喝了,烫得舌头发麻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洞口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把林子洗得一片墨绿。远处山峦起伏,隐在雾里,像沉睡的巨兽。
他摸出烟——最后一根,已经潮了。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,吸了一口,味道发苦。
“团长,”吴凑过来,心翼翼地问,“那……咱们接下来干啥?”
李云龙吐出口烟。
烟雾在雨里迅速消散。
“干啥?”他,“等。”
“等啥?”
“等那帮孙子,真把炮架起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洞里一张张年轻的脸。
“等他们觉得,咱们是兔子。”
“等他们……”
他把烟蒂扔进雨里,滋一声,灭了。
“露出老虎的牙。”
洞外,雨越下越大。
山林被洗得发亮。
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
闷闷的。
像什么东西,在很远的地方,慢慢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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