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门店的帐篷里,热得像个蒸笼。
九月的朝鲜,中午的太阳毒得很,晒得帆布帐篷发烫。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黏在皮肤上,甩都甩不掉。帐篷顶上吊着两盏煤油灯,灯罩熏得发黑,光晕昏黄昏黄的,照得人脸上阴影深深浅浅。
谈判桌是临时拼的,三张行军桌并在一起,铺了块洗得发白的绿布。桌子中间摆着个搪瓷缸,缸子边缘磕掉了几块瓷,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。
中方代表团长姓李,五十多岁,戴副圆框眼镜。眼镜片很厚,反着灯光,看不清他眼睛。他坐得笔直,军装洗得有些发白,但每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。
对面,美方代表是个上校,叫汉森。金发,蓝眼睛,脸晒得通红,脖子上有道新鲜的口子——据是前两在前线视察时,被弹片划的。他军装崭新,肩章亮得晃眼,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衣,一尘不染。
两人已经僵持了四十分钟。
关于军事分界线的划定。
“李将军,”汉森开口,英语得很快,带着那种美国中西部的卷舌音,“我方坚持,分界线应当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基础。这是最现实、最合理的方案。”
翻译把话译过来。
语速很稳,但额头上有汗,细细密密的一层,在煤油灯光下闪着光。
李团长没马上回答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茉莉花茶,泡得太久,有些苦。他慢慢咽下去,感受那股苦涩从喉咙滑到胃里。
然后放下杯子。
“汉森上校,”他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实际控制线每都在变化。今你占一个山头,明我拿一个阵地。如果按这个标准,这分界线画到明年也画不完。”
汉森耸耸肩。
“那是战争的自然规律。”他,“但至少,它反映帘前的力量对比。”
力量对比。
四个字,得很轻,但帐篷里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李团长推了推眼镜。
“力量对比,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个词,“上校,您是指兵力?还是指……装备?”
汉森笑了笑。
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,但眼睛里没笑。
“都是。”他,“兵力,装备,后勤补给,制空权……这些都是力量的一部分。李将军,您比我更清楚。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,闷闷的,像夏午后的雷,隔着很远。还有帐篷外站岗士兵的脚步声,靴子踩在砂石地上,沙沙的。
李团长又端起茶杯。
这次他没喝,只是捧着,感受瓷器的温度。茶杯很烫,烫得手心发红,但他没放下。
“上校,”他,“您听过‘杠杆’吗?”
汉森挑了挑眉。
“杠杆?”
“对。”李团长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,“一个支点,一根棍子,就能撬动很重的东西。看起来力量悬殊,但只要支点找对了……”
他没完。
但意思到了。
汉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他身体往后靠,靠在椅背上。椅子是折叠的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轻响。
“李将军,”他,“杠杆也需要材料。木头的杠杆,撬不动钢铁。”
“那就用钢铁的杠杆。”李团长得很平静。
两人对视。
煤油灯的灯芯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爆出个的灯花。
同一时间,北京。
楚风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文件很薄,只有三页纸,纸上没标题,没落款,只有几段文字和几张简单的示意图。
是那份“非正式参考资料”。
关于“某些特定防御性远程投射手段”的“阶段性进展”和“潜在威慑范围”的模糊评估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拿起红笔,在第三页的示意图上,轻轻画了个圈。
圈不大,刚好把朝鲜半岛和周边一部分海域包进去。笔迹很淡,但很清晰。
画完,他把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。纸袋是旧的,边角磨损了,用胶布贴着。他从抽屉里拿出封蜡——红色的,印着个简单的五角星。蜡烛点上,蜡油滴在袋口,然后用印章按上去。
“咔。”
印章抬起时,蜡上留下清晰的印记。
他拿起电话。
“孙铭,”他,“来一趟。”
五分钟后,孙铭到了。他军装整齐,但眼角有血丝,像是没睡好。进门时带进一股淡淡的烟草味——不是他常抽的牌子,更冲一些。
“部长。”他敬礼。
楚风把纸袋推过去。
“这个,”他,“送到板门店。交给李团长本人。必须亲手。”
孙铭接过纸袋,掂拎。很轻。
“内容?”他问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楚风,“但路上,不能有任何闪失。”
孙铭点点头,没多问。他把纸袋心地放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——包是牛皮的,边角磨得发亮,锁扣有些松了,每次扣上都要用力按一下。
“还有,”楚风补充,“回来的时候,绕一下津。”
孙铭抬起头。
“津?”
“嗯。”楚风从抽屉里又拿出个信封,更,更薄,“把这个,放在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。
三个字,孙铭就明白了。他接过信封,没看,直接塞进内袋——军装里面的暗袋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“什么时候动身?”他问。
“现在。”楚风,“车在楼下等。”
孙铭敬礼,转身要走。
“孙铭。”楚风叫住他。
孙铭停住,没回头。
“路上心。”楚风,“最近……不太平。”
孙铭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楚风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留下的空白,看了很久。然后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个铁盒子。
盒子很旧,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。打开,里面是半盒烟——中华的,但烟卷有些干瘪了,应该是放了很久。
他抽出一支,点上。
吸了一口,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,扭曲,变形,最后消散在空气里。
窗外,阴着。
像是要下雨。
板门店的谈判在下午三点继续。
李团长走进帐篷时,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。纸袋很普通,但他拿得很稳,手指按在封口的蜡印上,感受那凹凸的纹理。
汉森已经在了。
他正在看一份文件,文件是打印的,纸很白,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眼。看见李团长进来,他放下文件,笑了笑。
“李将军,”他,“休息得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李团长坐下,把纸袋放在手边,“上校呢?”
“不错。”汉森,“就是蚊子多零。你们朝鲜的蚊子,比我们德克萨斯的凶。”
翻译把话译过来时,李团长也笑了。
“是啊,”他,“这里的蚊子,饿了一整个战争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笑得很短促。
然后进入正题。
还是分界线。还是实际控制线。还是力量对比。
谈了半个时,又僵住了。
汉森端起咖啡——美方自带的,装在保温壶里,倒出来还冒着热气。他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皱,可能是烫到了。
“李将军,”他放下杯子,“我们这样争下去,没有意义。前线每分每秒都在流血。我们需要一个……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李团长,“但‘接受’不等于‘让步’。”
“那您有什么建议?”
李团长没马上回答。
他伸手,拿起那个牛皮纸袋。动作很慢,像在拿什么易碎的东西。然后他打开袋口,从里面抽出那三页纸。
没全抽出来,只抽出一角。
刚好能让汉森看到纸上的红圈。
汉森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很细微的动作,但李团长看见了。
“上校,”李团长,声音很平静,“有些东西,放在桌上谈,不如放在心里想。您呢?”
汉森没话。
他看着那页纸,看了大概五秒钟。然后抬起头,看向李团长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参考资料。”李团长,“非正式的。”
“关于什么?”
“关于……”李团长顿了顿,“关于杠改材料。”
帐篷里又安静下来。
远处传来飞机的声音——是美军的侦察机,飞得很高,引擎声闷闷的,像蜜蜂在很远的地方嗡嗡。
汉森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。他盯着那页纸,盯着那个红圈,盯着圈里模糊的示意图和几行简短的文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靠回椅背。
“李将军,”他,声音低了些,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理解。”李团长把纸慢慢塞回纸袋,“我们可以休会。明上午十点,继续。”
汉森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。动作有些僵硬,不像刚才那么流畅。
“李将军,”临走前,他忽然,“您知道吗?在我们美国,有个法。”
“什么法?”
“有些牌,”汉森看着他,“不用打出来。放在手里,就是最大的牌。”
李团长笑了笑。
“上校,”他,“在我们中国,也有个法。”
“哦?”
“牌不在多,”李团长,“在关键的时候,能打出去就校”
两人对视。
汉森点点头,没再什么,转身走出帐篷。
李团长坐着没动。
他听着汉森的脚步声远去,听着吉普车引擎发动,听着车子开走的声音渐渐消失。
然后他拿起那个牛皮纸袋,轻轻摩挲着表面的纹理。
纸袋已经有些温了。
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的。
当晚上,华盛顿。
一份加密电报送到五角大楼某间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灯火通明,墙上挂着巨幅的远东地图。地图上,朝鲜半岛被红蓝两色的箭头覆盖,像一道流血的伤口。
一个穿空军制服的上校拿着电报,看了两遍。
然后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朝鲜半岛上空悬停。
“中国人,”他自言自语,“到底有什么?”
旁边一个文职官员凑过来:“截获的信号还是太模糊。只能确定是火箭试验,但射程、精度、载荷……都不清楚。”
“不清楚才麻烦。”上校,“如果清楚了,反而好办。”
他放下电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华盛顿的夜景,灯火辉煌。但他眼睛看着的,是东方的方向。
“告诉汉森,”他对文职官员,“谈判可以适当……灵活一点。”
“灵活到什么程度?”
上校想了想。
“到让他们觉得,我们有所顾忌的程度。”他,“但别真的让步。”
文职官员记下了。
上校继续看着窗外。
远处,国会山的圆顶在夜色里亮着灯,像个巨大的、不会眨眼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汉森电报里的一句话:
“中国人手里,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牌。”
牌。
什么牌?
他不知道。
但正因为不知道……
才更要心。
喜欢铁血逆袭:从楚云飞开始请大家收藏:(m.86xiaoshuo.com)铁血逆袭:从楚云飞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