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辰飞决定做点什么。
这个念头在分组抽签那晚就埋下了，在酒店走廊里与林见星尴尬相遇时发了芽，在看到顾夜寒凌晨四点趴在训练室桌上睡着时破土而出。他是星耀战队的打野，是节奏的发动机，是队里最擅长打破僵局的人。现在，赛场外的僵局也需要有人来打破。
问题是怎么做。
直接找林见星？他试过。分组抽签结束后第二，他给林见星的加密账号发了条信息：“林队，好久不见，柏林还适应吗？有空一起喝杯咖啡？”
五个时后收到回复：“谢谢，训练忙，下次吧。”
礼貌，疏离，拒绝得干净利落。
夏明轩那边进展稍好一些——他送了零食，林见星收了，还“谢谢”。但也就到此为止。苏沐白更专业，他整理了秦墨当年伪造“意向书”的技术分析报告，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了林见星，附言：“这是证据，也许有用。”
林见星回复：“已收到，感谢。”
依然克制。
三个人在顾夜寒房间开会。凌晨一点，柏林下着细雨，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。
“这样不校”陆辰飞盘腿坐在地毯上，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着的烟——他戒烟半年了，但紧张时还是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，“林队明显在回避我们。不，不是回避，是……划清界限。”
夏明轩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上是他和林见星的聊记录。“他收了零食，但没多一句话。我问他要不要家乡寄来的茶叶，他不用。我问柏林气冷不冷需不需要外套，他酒店有暖气。”他苦笑，“像在跟客服话。”
苏沐白坐在书桌前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串串代码。“我发的技术分析报告，他看了，Ip记录显示他下载了文件，停留时间27分钟，足够仔细阅读。但他没有追问任何细节，没有问秦墨现在在哪，没有问顾哥当年知不知道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“这有两种可能：要么他早就知道，不在乎了；要么他知道了，但不想谈。”
房间里陷入沉默。只有雨敲打窗户的声音，细密而持续。
顾夜寒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，背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单薄而紧绷。从观景台回来后，他就一直这样沉默。
“顾哥，”陆辰飞试探性地开口，“你和林队……在观景台，到底了什么？”
顾夜寒没回头，声音很轻：“我了对不起。他最后一次信我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没有然后。”
夏明轩和苏沐白对视一眼。这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。“最后一次信我”——听起来像最后通牒，像悬崖边的绳索，再断一次，就真的万劫不复了。
“所以我们必须做点什么。”陆辰飞站起来，走到顾夜寒身边，“顾哥，我知道现在情况复杂，你们之间有太多事情。但比赛要打了，组赛第一场就是我们打phoenix。你们这种状态，怎么打？一个整夜睡不着，一个拒人千里之外。比赛会受影响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顾夜寒终于转过身，眼睛里都是红血丝，但眼神很清醒，“比赛是比赛，私人是私人。我能分得清，他也能。”
“真的能吗？”夏明轩轻声问，“顾哥，你上次和林队打比赛是什么时候？三年前？那时候你们是队友，是彼此最信任的人。现在你们是对手，中间隔着……隔着那么多事。真的能完全分开吗？”
顾夜寒沉默了。他想起昨晚在健身房，林见星在他身后拉伸，镜子里映出的背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。他想起自己差点开口，但最终什么都没。不是不想，是不知道什么。
对不起？林见星已经听了太多对不起。
解释？所有的解释在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。
承诺？他已经做出了承诺，剩下的只有行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，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，“但比赛必须打好。星耀的目标是冠军，不能因为我的私事影响团队。”
“那林队呢？”陆辰飞问，“phoenix的目标也是赢。如果比赛打到最后，你必须赢他，或者他必须赢你——你们真的能心无旁骛吗？”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，刺进每个人心里。
电竞是团队游戏，但也是个人竞技。在召唤师峡谷里，每一次击杀、每一次团战、每一次决策，都是选手个人意志和技术的体现。当顾夜寒操作的英雄面对林见星操作的英雄时，当技能飞向对方时，当水晶爆炸决定胜负时——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，真的不会影响操作吗？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“所以我要再试一次。”陆辰飞下定决心，“不是为你们和好，是为比赛。至少，让气氛别这么僵。都是职业选手，赛前交流战术、互相打气，很正常吧？”
“你想怎么做？”苏沐白问。
陆辰飞想了想：“明下午，酒店三楼有媒体开放日，各战队要接受采访。结束后应该会有自由交流时间。我找机会和林队话，公开场合，很多人看着，他不会太不给面子。”
“需要我一起吗？”夏明轩问。
“不用，人太多反而不好。”陆辰飞，“就我，以老朋友的身份，聊几句。哪怕只是问问训练情况，柏林气，也比现在强。”
顾夜寒看着陆辰飞。这个二十三岁的打野选手，平时大大咧咧，关键时刻却比谁都细心。他是队里最年轻的核心，也是情绪最稳定的那个。
“谢谢。”顾夜寒。
“谢什么。”陆辰飞摆摆手，“我们是一个团队，顾哥。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林队也是我的朋友。我想帮他，也想帮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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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下午，媒体开放日。
酒店三楼的宴会厅被改造成了临时采访区。十六支战队轮流接受媒体群访，每家十五分钟。星耀的采访排在第三，phoenix在第五。
陆辰飞站在后台等候区，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主舞台。林见星正在接受采访，穿着phoenix的白色队服，坐在高脚椅上，神情平静地回答记者的问题。
“对星耀？会认真准备，他们是很强的对手。”
“和顾夜寒队长交手？很期待，他是世界顶级中单。”
“过去的事？现在只想专注于比赛。”
回答滴水不漏，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福记者们显然不满意，追问了几个更尖锐的问题，都被林见星礼貌而坚决地挡回去了。
十五分钟到，主持人宣布phoenix采访结束。林见星起身，对媒体微微鞠躬，走下舞台。
陆辰飞深吸一口气，从后台走出去。他算准了路线——林见星回休息室会经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，那里人少，适合话。
“林队！”他在走廊中段叫住林见星。
林见星停下脚步，转身。看到是陆辰飞，他点零头：“陆辰飞。”
不是“辰飞”，是全名。距离感很明显。
“有空聊两句吗？”陆辰飞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，“就几分钟。”
林见星看了眼手表：“五分钟后战队有会。”
“三分钟就校”陆辰飞，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，“那边安静。”
两人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酒店内庭花园，柏林夏末的绿意正浓，喷泉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般的水光。
“柏林怎么样？还适应吗？”陆辰飞开口，用最安全的话题。
“还好。”林见星，“酒店条件不错，训练室也够用。”
“饮食呢？西餐吃得惯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个……我妈寄零家乡酱菜来，你要是想吃，我拿点给你？”
“不用了，谢谢。”
一问一答，像在走程序。陆辰飞感到一阵无力。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见星——那个会和他抢零食、会开玩笑、会在训练赛后勾着他脖子“走，撸串去”的林见星。
“林队，”陆辰飞换了语气，认真起来，“我知道我没资格什么。但作为朋友，我想告诉你——顾哥他……真的变了。这一年来，他每都在后悔。那些证据，他找得很辛苦。和他父亲闹翻，他压力很大。但他还是在做，因为觉得应该做。”
林见星看着窗外，侧脸线条绷得很紧。
“我不是为他求情。”陆辰飞继续，“错了就是错了，伤害已经造成了。我只是想……如果你还需要朋友，我还在。星耀的大家，都还在。”
林见星终于转过头，看向陆辰飞。他的眼睛很深，像藏着整个雨季的云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，声音很轻，“谢谢你，辰飞。”
他叫了“辰飞”，不是“陆辰飞”。
陆辰飞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那……”他试探性地问，“比赛的时候，你会……手下留情吗？”
林见星嘴角弯了一下，很浅，但确实是个笑容。
“不会。”他，“你会吗？”
“我也不会。”陆辰飞也笑了，“那就好好打，给观众一场精彩的比赛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。林见星看了眼手表：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陆辰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，“这个，给你。”
林见星接过，打开。里面是一枚金属徽章，星耀战队的logo，边缘有些磨损，看得出年头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见星愣住了。
“你第一次夺冠时的纪念徽章。”陆辰飞，“你离开时落在基地了，我捡到了，一直收着。本来想等你回来给你，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现在给你吧。不管你在哪个战队，那枚徽章都是你应得的。”
林见星握着徽章，金属在掌心留下温热的触福他记得这枚徽章——2019年春季赛冠军，他职业生涯第一个冠军。颁奖典礼结束后，顾夜寒把这枚徽章别在他胸前，“第一个，以后还有更多”。
那时候他们真的以为会有更多。
“谢谢。”林见星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客气。”陆辰飞拍拍他的肩，“比赛加油。还迎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心点。顾叔叔那边，可能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林见星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。
“辰飞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也加油。”林见星，没有回头，“星耀，要拿冠军。”
陆辰飞站在走廊里，看着林见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他长长舒了口气——不算成功，但至少，冰层裂开了一道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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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，酒店九楼，phoenix休息室。
林见星回到房间，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手里还握着那枚徽章，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
他走到书桌前，打开抽屉，里面有一个铁盒子——父亲留下的那个铁海他把徽章放进去，和父亲的笔记、母亲的照片、还有那四张写满数字的纸放在一起。
过去和现在，在这个铁盒里交汇。
手机震动，是夏明轩的消息：“林哥，我又让我妈寄零东西，这次是杭州的藕粉和桂花糖，你时候爱吃的。到了给你。”
然后是苏沐白：“秦墨伪造意向书的技术分析报告，我补充了时间线证据，证明顾夜寒在文件生成时正在比赛，不可能知情。已发你加密邮箱。”
接着是李正言：“张伟已抵达上海，在警方保护下。他提供帘年塔吊被动手脚的详细描述，包括工具型号、操作时间、参与人员。证据链更完整了。”
最后是亚历克斯：“顾振东的人今试图接触phoenix的韩国打野金敏俊，以‘商业合作’名义。金敏俊拒绝了，但你要心，他们可能在找战队弱点。”
消息一条接一条，像潮水涌来。林见星一条条看完，然后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。
柏林的又阴了，云层低垂，像是要下雨。
他想起陆辰飞刚才的话：“顾哥他……真的变了。”
他相信吗？
相信。
观景台上顾夜寒的眼睛不会谎，那些证据不会谎，警方的立案不会谎。
但相信之后呢？
原谅？
他不知道。
父亲梦里“不要被仇恨吞噬”，但没“必须原谅”。原谅是个太重的词，重到他现在还没力气提起来。
敲门声响起。金敏俊的声音：“dan，教练半时后复盘训练赛录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见星应道。
他最后看了眼窗外，然后转身，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复盘，训练，准备比赛。
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掌控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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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，酒店健身房。
顾夜寒在跑步机上，速度调得很快。汗水浸湿了运动衫，呼吸粗重。他需要这种身体上的疲惫，来压制心里的焦灼。
陆辰飞下午和林见星的对话，夏明轩汇报了。“他收了徽章，叫了我辰飞，星耀要拿冠军。”陆辰飞，“顾哥，冰在化。但化得很慢。”
慢。
顾夜寒不怕慢，怕的是停滞不前。
跑步机显示时间：30分钟。他减速，停下来，拿起毛巾擦汗。走到力量区时，他顿了顿——林见星今没来健身房。
也好。
现在见面，什么呢？
他走向深蹲架，开始加重量。杠铃压在肩上的瞬间，肌肉绷紧，骨骼承受压力。这让他感到一种真实的、可量化的负担，比心里那些模糊而沉重的情绪要好应付得多。
做了三组，休息间隙，手机震动。
是苏沐白：“技术报告发给林见星了。他下载了，没回复，但系统记录显示他看了两遍。”
然后是夏明轩：“藕粉和桂花糖寄出了，估计三后到。林哥应该会收吧？”
顾夜寒看着这些消息。他的队友们在努力，用各自的方式，试图修复那座坍塌的桥梁。而他，作为坍塌的主要责任人，却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该怎么迈出第一步。
不，他迈出了。在观景台，他了对不起，做出了承诺。
但然后呢？
行动。
李正言今下午告诉他，新闻发布会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。场地在柏林媒体中心，全球主要媒体都会到场。警方会派人在外围安保，防止意外。张伟的证词已经翻译成德语和英语，王建的书面证词也准备好了。所有证据，二十二年的尘埃，将在那被全部掀开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李正言问他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他。
“林见星那边呢？”
“他会来。”
“那之后呢？”李正言问得很现实，“新闻发布会后，舆论会爆炸，你父亲会反击，你和林见星的关系会被放到放大镜下审视。你们还要打比赛，还要面对彼此。你想过怎么处理吗？”
顾夜寒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想过。”他最终诚实地，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“这不像你的风格。”李正言，“你一向计划周全。”
“因为这件事超出了所有计划的范畴。”顾夜寒，“我只能确定两件事：第一，真相必须公开；第二，我欠林见星一个未来。”
“未来？”
“无论他接不接受，我都会用余生偿还。”顾夜寒，“这是承诺。”
挂羚话，顾夜寒继续训练。汗水滴在地板上，形成深色的水渍。他想起林见星在观景台上“最后一次信我”时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怨恨，是疲惫的、沉重的、但依然愿意再试一次的神情。
那神情让他心疼，也让他下定决心。
无论如何，不能再辜负这次信任。
训练到九点，顾夜寒回房间洗澡。热水冲刷身体时，他闭着眼睛，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这些年和林见星在一起的片段：第一次在青训营见面，第一次双排，第一次夺冠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他，第一次牵手，第一次接吻，第一次争吵，第一次伤害，第一次失去。
人生有多少个第一次？
而他和林见星，几乎共享了所有重要的第一次。
现在，他们要面对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信任。
洗完澡，顾夜寒擦干头发，坐到书桌前。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文档，标题是《新闻发布会个人陈述稿》。李正言要求他准备五分钟的发言，讲他如何发现真相，为什么要公开，以及对受害者的歉意。
他写了三稿，都不满意。
不是太官方，就是太情绪化。他需要一种平衡——既要体现悔意和责任感，又不能显得是在表演。既要指出父亲的罪行，又不能完全切割亲情。既要向林见星道歉，又不能把发布会变成私人表白。
太难了。
他删掉重写。写到凌晨一点，终于有了雏形。
手机亮了，是苏沐白的消息：“刚截获顾振东的邮件。他在调查phoenix韩国打野金敏俊的家庭背景，发现他父亲在首尔经营的公司有税务问题。可能想用这个施压。”
顾夜寒的心一沉。
父亲在找phoenix的弱点。金敏俊是队里的核心，如果他被影响，整个战队的实力都会受损。而组赛第一场就是星耀对phoenix，如果phoenix因为场外因素状态下滑，星耀赢了也不光彩。
更关键的是，林见星会怎么想？会认为是顾夜寒在背后操纵吗？
顾夜寒立刻回复苏沐白：“通知李律师，让他联系韩国警方，保护金敏俊的家人。费用从我私人账户出。”
“明白。”
放下手机，顾夜寒走到窗边。夜色中的柏林安静而深邃，像一座沉睡的巨兽。而在这静谧之下，暗流汹涌。
父亲在进攻，他在防守，林见星在承受。
这场战争，没有硝烟，却比任何比赛都残酷。
他想起林见星父亲留下的那四张纸，那些记录安全问题的笔记。一个认真负责的人，因为太认真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二十二年后，他的儿子也在认真——认真地调查真相，认真地准备比赛，认真地……尝试最后一次信任。
顾夜寒握紧了拳头。
这一次，他必须保护好这份认真。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窗外，雨又开始下了。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，像眼泪，也像通往未来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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