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古老的神寺前,在终年不散的浓雾包裹中,弥勒停下了脚步。
绯袴的裙摆拂过湿润的石板,未曾沾染半分尘埃。数名身着灵纹铠甲的神官武士如影随形,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一字排开,肃立地如同一尊尊雕塑,唯有铠甲表面流转的微光与这浓郁的大雾共鸣着。
弥勒的目光穿透了雾气,缓缓扫过眼前这支风尘仆仆的车队。破损的马车,沾染泥泞与暗红色血迹的车轮,护卫们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、惊悸与强撑的戒备,以及那位被众人隐约护在中间、虽衣着染尘却依旧能看出气度不凡的风花早雪。
战争的痕迹,死亡的气息笼罩在这支的车队上空。他们来自东方的土之国边境,那里不久前爆发的激烈查克拉波动……果然与这些人有关。
然而,当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匹通体漆黑的驮马,以及马背上那个身影时,她的目光便被牢牢攫住,再也无法移开。
是他。
那人就那样静默地立在车队的最前方,仿佛一尊从迷雾与血色中走出的暗影。与周围护卫的紧张、风花早雪的焦虑截然不同,他周身散发着毫无波澜的沉寂,却又在这沉寂之下,涌动着极度不稳定的暗流。
弥勒紫色的眼眸深处,一点淡金色的灵光悄然流转。并非刻意施展,而是她身为巫女与生俱来的灵视能力,在面对如此“特殊”的存在时,不由自主地被触发、被牵引。
她看向那面具。
那只是一个遮掩面容的古怪橘红色陶制面具。但以她的封印术造诣,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面具之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复杂的封印术式。它们层层叠叠地将面具之后的一切都严密地封锁,甚至可能看到的那双眼睛都彻底隔绝。
这面具本身,就是一件强大而诡异的封印器具。
但这重重封印,却无法隔绝弥勒那能窥见命运丝线、感知灵魂本质的灵视。她的目光,尝试着渗入那封印的缝隙,去触碰面具之后的存在。
然后,她“看”到了一片无垠的、翻腾的、仿佛能灼伤灵魂的黑色火焰!
那火焰并非寻常之火,它燃烧着痛苦、疯狂、挣扎、毁灭,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虚无。它不断咆哮着,试图吞噬一切,包括它自身。那是业火,是深沉罪孽与执念的显化,是灵魂在无边苦海中挣扎燃烧的投影。
仅仅是隔着封印的惊鸿一瞥,那黑色业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,就让弥勒感到一阵不适。
慈存在,是行走的灾厄,是理应被净化、被封印的“不祥”!
她体内那流淌了无数代、守护着这片土地安宁的巫女之力,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的警告与冲动!净化它!封印它!在这业火尚未彻底蔓延、吞噬更多之前,将其扼杀!
弥勒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,灵光骤然大盛!她的指尖,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,一点纯粹到极致、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淡金色灵光,已然在指尖凝聚!她甚至下意识地,向前踏出了半步,宽大的巫女服袖摆在灵力的激荡下摆动。
“殿下!”
身后,一直沉默肃立的鬼之国护卫们,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巫女殿下气息的变化。
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能让弥勒殿下如此失态,甚至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敌意与出手意图,前方那个戴着诡异面具的身影,必然是极端危险的存在!
他们几乎同时踏前一步,手按在了腰间或手中的奇异武器上,铠甲上的灵纹光芒微涨。只需巫女一声令下,或者对方任何异动,雷霆般的攻击便会倾泻而出。
然而,弥勒的动作却停下了。
因为,在那片黑色业火中,她竟然再次感受到了“亲切副!不,那甚至不仅仅是“亲潜,更像是……同源而出的共鸣?仿佛她体内流淌的巫女灵力,与那业火来自同一个源头!
这怎么可能?!如此污浊、混乱、危险的存在,如何能与代表守护的巫女之力产生共鸣?是错觉?是那黑暗力量的伪装?还是……
这矛盾的存在,让弥勒那凝聚的灵光明灭不定。
“且慢!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,一个沉稳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。
风花早雪已从马车中走出,快步上前,挡在了凌与弥勒之间。他先是对着凌摇了摇头,然后转向弥勒,整理了一下因旅途而略显凌乱的衣袍,以一国大名的姿态,向着弥勒微微欠身行礼。
“尊敬的巫女殿下,” 风花早雪的声音清晰而诚恳,在凝固的雾气中传开。“在下风花早雪,雪之国大名。因国内变故,不得已借道贵国,绝无冒犯巫女殿下与贵国安宁之意。我等只是途经簇,前往北方边境,片刻不敢停留,更不敢滋扰贵国子民。若有失礼之处,还望殿下海涵。”
弥勒的目光,终于从凌身上那令她无比矛盾的存在移开,落在了风花早雪身上。她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诚恳和焦虑。
这支队伍,确实像是一个巨大的麻烦,携带着杀戮与混乱的余烬闯入她的国度。但麻烦的核心,似乎并非这位大名,而是那个被业火缠绕的黑袍人。
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凌。对方依旧静坐在马背之上,但以她的眼力,自然能看到他的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,随时可以爆发出恐怖力量的姿态。
他做好了动手的准备。
但奇怪的是,那业火虽然危险狂暴,却似乎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强行约束着,并未主动侵袭周围。
要动手吗?
她指尖那点璀璨的灵光,在经历了内心激烈的人交战后,缓缓地敛去光芒。体内沸腾的巫女之力也渐渐平息下去,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弥勒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雍容、空灵的仪态。她对着风花早雪,微微颔首。
“既是只是途经,我鬼之国自不会阻拦。” 她的声音空灵悦耳,却不带太多情福“只是簇方圆百里,乃灵脉汇聚之地,不宜沾染太多尘世之气。诸位请速速离去,勿要久留,亦勿要靠近各处神社圣地。”
话音落下,她不再看凌,也不再看向雪之国的众人。
她微微侧身,对身后的护卫与神官们示意。护卫齐刷刷地收回按在武器上的手,但依旧未曾放松,他们迅速变换阵型,将弥勒严密地护卫在中心。
弥勒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古老神寺,仿佛在默默祈祷或告别,然后,她在护卫与神官的簇拥下,与雪之国的队伍擦肩而过。
他们身影逐渐被浓雾吞没,只留下渐渐远去的的脚步声。
雪之国的武士们直到那庄严肃穆的队伍完全消失在雾中,才缓缓松了一口气,发现自己手心不知何时已沁出了冷汗。风花早雪也暗叹一声,回头看向凌,欲言又止。
凌依旧端坐马上,搭在刀柄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松开。他朝着巫女离去的方向静静注视了数息后,才缓缓转过身。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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