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四章 孟德移治谋江东
下邳城的冬风带着泗水的寒气，卷过新修缮的州牧府。曹操站在堂前的廊下，望着院中那棵移植来的老梅，枝头已缀满含苞的花骨朵。
自让出濮阳、移治下邳，这座当年吕布据守的坚城，如今成了他抗衡董牧、经略淮南的中枢。案上的铜炉里，炭火燃得正旺，映着他脸上复杂的神色——失了濮阳的怅然，与新得江东附庸的狂喜，在眼底交织成一片深沉的光。
“主公，江东孙权的使者已在堂外候着。”程昱踏着积雪进来，貂裘上沾着细碎的雪粒，“那子倒是识趣，不仅送来降表，还献上了吴郡的户籍账册和三万石粮草，是‘臣属之礼’。”
曹操转过身，掌心在暖炉上轻轻摩挲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：“孙权这黄口儿，刚接手江东便投诚于我，倒是比他那死鬼哥哥识时务。”他想起孙策当年在寿春对他的轻视，如今其弟竟主动归附，心中积郁的浊气仿佛都散了大半。
“何止识时务，”程昱递上孙权的降表，“他还，愿助主公夹击豫章的周瑜、太史慈，只求主公‘认其正统’，帮他稳固江东。”
曹操展开降表，孙权的字迹尚显稚嫩，却处处透着谄媚：“臣权虽不才，愿以江东六郡为质，听候丞相驱策……”曹操忍不住抚掌大笑：“好！好！这子知道该怎么表忠心！”
廊外的风雪渐急，曹操对程昱道：“传我令，召集文武，议事厅会商——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，这江东的肥肉，该怎么吞才不硌牙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下邳州牧府的议事厅内暖意融融。曹操端坐主位，两侧列着程昱、荀彧、郭嘉、夏侯惇、曹仁等文武，案上摊着江东舆图，吴郡、豫章、庐江的位置被朱砂圈得格外醒目。
“诸位，”曹操敲了敲案面，“孙权遣使来降，愿为我附庸，助我讨平周瑜叛逆。此事你们怎么看？”
夏侯惇第一个出列，独眼在烛火下闪着厉光：“主公！这是赐良机！孙策那乇年何等嚣张，如今他弟弟还不是得乖乖臣服？末将愿率三万精兵，即刻南下，进驻吴郡，看谁敢不服！”
曹仁亦道：“夏侯惇将军所言极是。江东水师虽强，却不及我军精锐。只需在庐江、寿春布下重兵，再遣一员上将进驻柴桑，便可将江东牢牢攥在手里。”
程昱却摇了摇头，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：“二位将军稍安。孙权虽降，却未必真心。他刚继位，根基不稳，不过是想借主公之力平定周瑜、太史慈，待他坐稳位置，未必会甘心臣服。咱们若贸然派兵入驻，反倒会逼他反水。”
荀彧点头附和：“仲德之言有理。江东士族盘根错节，顾、陆、朱、张等家势力庞大，孙权未必能完全掌控。不如先以安抚为主，封他为‘江东侯’，许其承制封拜，稳住他的心。再遣一能言善辩之士为使，前往吴郡，拉拢士族，分化其内部——待他们人心离散，再图进取不迟。”
“文若还是太仁厚了。”曹操指尖在舆图上的“吴郡”二字重重一点，“江东富庶，水路通达，若能掌控，西可拒董牧，南可窥交州，岂能只满足于‘安抚’？”
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郭嘉，笑道：“奉孝素有奇谋，你的看法。”
郭嘉轻摇折扇，素色的扇面在暖炉的热气中微微晃动：“主公，孙权降我，是假；借我之力除周瑜、保权位是真。周瑜、太史慈拥孙策之子据豫章，与孙权为敌，这是江东的死结。咱们要做的，不是帮孙权解开这个结，而是把结系得更紧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，用折扇点着豫章与吴郡的边界：“可遣一员大将，率五千兵进驻寿春，名为‘协防’，实则监视孙权。再派使者去豫章，对周瑜‘若肯弃暗投明，主公愿表奏朝廷，封其为豫章太守’——不必真的拉拢，只需让孙权知道，咱们有扶持周瑜的可能，他便会更依赖主公。”
“妙！”曹操抚掌，“奉孝这是要让孙权和周瑜互相猜忌，都得看我脸色行事！”
郭嘉续道：“还要让孙权‘献’出庐江。那地方是江东通往淮南的门户，他若肯献，明尚有诚意；若不肯，正好以此为借口，暂缓支持他，让周瑜的压力逼他就范。至于江东的赋税，可先从轻征，只取三成，待局势稳定，再慢慢加码。一口吃不成胖子，得慢慢熬。”
夏侯惇急道：“那周瑜、太史慈怎么办？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占着豫章！”
“自然要打，”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，“但不能由咱们动手。要让孙权去打。主公可‘赐’他粮草、军械，鼓励他进攻豫章，告诉他‘平叛之后，豫章也归你管辖’。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，主公再出兵‘调停’，届时豫章、吴郡还不是主公了算？”
议事厅内一片寂静，众人都被郭嘉这连环计得心服口服。曹操看着舆图，仿佛已看到江东的土地尽归己有，忍不住哈哈大笑：“好！就依奉孝之计！既要让孙权当狗，就得先给块骨头；等他咬死了周瑜，再敲掉他的牙！”
计策既定，曹操立刻开始部署。他首先提笔写了一封亲笔信给孙权，言辞极尽笼络：“……卿年少有为，能识大体，朕心甚慰。特封卿为江东侯，假节钺，承制封拜江东官吏……”信末特意加了句“周瑜、太史慈叛逆，卿若讨平，豫章郡尽归卿所颖，又许诺赠送战马千匹、箭矢十万支。
随后，他点了满宠为使者，前往吴郡。“伯宁，你的任务有三，”曹操叮嘱道，“一，要孙权送次子来下邳为质；二，服顾、陆等士族遣子弟入我军中任职，名为‘历练’，实为牵制；三，摸清吴郡的军备虚实，尤其是水师的战船数量和粮草储备。”
满宠躬身领命：“主公放心，属下定不辱使命。”
军事上，曹操令曹仁率五千精兵进驻寿春，加固城防，操练水师，摆出随时可渡江支援孙权的架势；又命夏侯惇在彭城集结两万步骑，作为后援，威慑淮南的董牧势力，防止其干涉江东事务。
“粮草军械，从青、徐二州调拨，”曹操对荀彧道，“要让孙权觉得，跟着我有肉吃。”
荀彧躬身应下，又道：“主公，孙权若真能打下豫章，实力必增，届时恐难控制。要不要暗中给周瑜透点消息，让他能撑得久些？”
“文若虑事周全。”曹操点头，“可让细作悄悄告诉周瑜，孙权的粮草军械是我给的——既要让他恨孙权，也得让他知道，我才是能决定他生死的人。”
郭嘉补充道：“还得防着董牧。他在江夏驻军，离江东最近，若闻孙权归附主公，不定会出兵干预。可令曹仁在寿春多插旌旗，虚张声势，让董牧以为我要大举南下，不敢轻易动兵。”
曹操对这盘棋越来越满意，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个圈，将吴郡、豫章、庐江尽皆囊括：“不出三年，江东必为我所樱届时挥师西向，与袁绍夹击董牧，下可定矣！”
议事厅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，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落在舆图上的江东地界，泛着金光。文武们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神色，仿佛已看到平定江东、一统下的曙光。
三日后，满宠抵达吴郡。孙权率张昭等文武出城十里相迎，礼数周全得近乎谦卑。接过曹操的封赏诏书时，他甚至当场跪倒，哽咽道：“臣权何德何能，得丞相如此厚爱？必效犬马之劳，誓死效忠！”
满宠看着他年轻却故作老成的脸，心中冷笑，面上却堆起笑容：“江东侯不必多礼，丞相常：生子当如孙仲谋。孙侯少年英主，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入府后，满宠转述了曹操的条件。当听到“遣子入质”时，孙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张昭连忙打圆场：“犬子年幼，恐难远校不如由老夫亲自护送顾、陆两家子弟入质，以示诚意？”
满宠早有准备：“丞相了，士族子弟要去，世子也得去——这是规矩，不可破。”
孙权无奈，只得应下。当晚，他在府中密会张昭，脸色铁青：“曹操这是既要用我，又要防我！”
张昭抚须道：“主公忍一时风平浪静。只要借曹操之力灭了周瑜，掌控江东，届时再设法赎回世子不迟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满宠此来，名为宣旨，实为刺探。咱们得做些样子给他们看——明日便点兵，佯攻豫章，让曹操觉得主公确有诚意。”
孙权点头，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。他何尝不知道曹操的野心，只是眼下羽翼未丰，只能暂且隐忍。待他扫平内乱，手握江东大权，曹操的账，迟早要算。
而在寿春，曹仁正站在淮河岸边，看着水师操练。他对身边的副将道：“主公的意思，是让咱们作壁上观，看着孙权和周瑜狗咬狗。但也得做好准备，一旦江东有变，咱们要能立刻渡江，抢占吴郡！”
副将躬身道：“将军放心，战船已备好，只待主公号令。”
下邳的州牧府里，曹操望着窗外初绽的梅花，心情大好。郭嘉走进来，递上一封军报：“主公，董牧已从庐江撤军，回援长安了。”
“哦？”曹操挑眉，“刘备劫走献帝，倒是帮了我大忙。”他展开密信，看完后笑道，“董牧自顾不暇，江东之事，更无后顾之忧了。”
郭嘉轻摇折扇：“孙权、周瑜斗得越凶，对咱们越有利。主公只需隔岸观火，时不时添把柴，用不了多久，江东便是囊中之物。”
曹操拿起案上的酒盏，遥遥对着江东的方向一饮而尽。冬风穿过庭院，卷起落在地上的梅瓣，像一场无声的庆功宴。他知道，控制江东只是第一步，待消化了这片富庶之地，下一步，便是与董牧、袁绍一争下。
议事厅内的烛火彻夜不熄，映照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砂圈住的土地，也映照着曹操眼中越来越炽热的野心。江东的棋局，已在他的掌控之中，只待时机成熟，便可落子定乾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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