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一章 霸王殒命绝言
丹徒的秋阳烈得晃眼,透过竹林的缝隙,在地上织出金红交错的网。孙策勒住“玉追”的缰绳,湛金长枪斜倚在肩头,枪缨上的红绸被风卷得猎猎作响。他刚射杀一头吊睛白额猛虎,正笑着对身后的亲卫道:“这虎皮做褥子,母亲定然喜欢。”
身边的亲卫们轰然应和,马蹄声踏过铺满枯叶的林地,惊起一片飞鸟。谁也没注意到,竹林深处的阴影里,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匹神骏的白马——孙策的座骑“玉追”,日行千里,洁白如雪,此刻却成了最醒目的活靶子。
“来了。”代号秃鹫的门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握紧了袖中淬毒的短刀。他左耳边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紫红,那是三年前孙策带兵杀入许贡家中时,被他的亲卫在混乱中砍赡,今日终于有机会血债血偿。身侧的两个同伴也各自按住腰间的刀,血脉贲张之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。他们在孙策前行之路的枯叶下,布置了三尺深的陷阱,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,每个桩尖凝着漆黑的毒。
孙策正欲策马穿过这片狭长的竹林,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有些异样。“玉追”也焦躁地刨着蹄子,鼻息粗重。他心中一动,正要勒马后退,身下的土地却猛地塌陷——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连人带马坠入陷阱!
“有埋伏!”孙策身后的亲卫队长厉声嘶吼,拔刀便要冲上来护主。
“放箭!”秃鹫的呼哨划破林间长空,两侧陡坡上突然站起数十个黑衣人,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。亲卫们猝不及防,瞬间倒下一片,惨叫声混着箭矢穿透皮肉的闷响,在竹林里炸开。
陷阱里,“玉追”的前腿被木桩刺穿,痛得疯狂嘶鸣,却死死不肯倒下,用身体护住主人,不至于被箭雨射伤。孙策被压在马腹下,虎头枪脱手落在陷阱外,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,斩断扎穿双腿的木桩,怒吼着看向土坑坡上:“鼠辈敢尔!”
秃鹫狞笑着探出头:“孙策匹夫!记住吾等乃许贡公的门徒。他的仇,今日便要你偿还!”他一挥手,三个黑衣人顺着陡坡滑下,短刀直指陷阱中的孙策。
孙策眼中血丝暴起,长剑反手一挥,第一个冲下来急着抢功的黑衣人,便捂着咽喉倒下,鲜血溅在“玉追”的白毛上,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。他借力一撑,竟从马腹下翻了出来,血淋淋地站到马尸上。只见他剑刃横扫,再逼退另外两人,纵身一跃——竟从陷阱里跳了上来!
“杀!”残余的亲卫们见主公脱险,士气大振,拼死冲出箭雨,与黑衣人绞杀在一起。孙策接过一个亲卫捡回的长枪,枪光如练,转眼间又挑翻两人,便要朝着竹林出口突围而去……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。竹林东侧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,竟是孙权带着的“后队”赶到。“兄长!”孙权在马上惊呼,却勒住了缰绳,亲卫们也只是围着,并不着急上前助战,只是隔着林子查看情况。
孙策一愣,这片刻的迟疑,却给了秃鹫机会。“绊马索!”秃鹫嘶吼着拉动绳索,孙策脚下突然绷紧的藤蔓让他一个趔趄,长枪再度脱手飞出。
“主公!”亲卫队长疯了一般扑过来,用身体挡住秃鹫砍向孙策的短刀,刀刃从他后背穿透,鲜血喷了孙策一脸。
孙策目眦欲裂,反手抽出亲卫腰间的匕首,狠狠扎进秃鹫的肩膀。秃鹫痛得惨叫,失衡的身体却死死抱住孙策的腿,另一个黑衣人趁机扑上,短刀直刺孙策后心!
“铛!”一声脆响,短刀被孙策用手臂格开,刀刃划破皮肉,带出一串血珠,却隐隐有些发黑——中毒了!显出疲态的孙策一脚踹开秃鹫,转身要杀那黑衣人,却见对方的刀鞘上,赫然刻着荆州的云纹——不是山越,不是许贡门客该有的东西!
“是你……”孙策似是想到了什么,不可思议地看向坡上的孙权,能知道自己今日行程,又知道公瑾的西进计划的,只有自己这个兄弟了。那个少年的脸上带着些微惊讶,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冰冷。
就在这分神的瞬间,第三把短刀从斜刺里杀出,持刀的黑衣人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侧面。孙策下意识地侧身,刀刃还是没入了他的肋下,淬毒的刀锋瞬间让他半边身子开始发麻。
“主公!”仅剩的几个亲卫冲上来,却被突然从西侧杀来的另一伙人拦住——那些人身着普通百姓的衣服,身手却矫健得不像农夫,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伏兵。
孙策知道,自己中计了。在场明显不止一波势力,不止是许贡的门客,还有江东士族,甚至荆州的敌人……通敌,江东基业何以延续!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肋下的剧痛混着毒性发作的麻痹感,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但他毕竟是“霸王”,猛地拔出肋下的短刀,鲜血喷涌而出,他却像不知痛一般,嘶吼着冲向竹林出口。他不能死在这个烂了根的江东,大乔和绍儿还等着他回家。
那里只有最后两个黑衣人,被他疯魔般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。孙策飞起一脚踹飞一人,另一饶短刀刚要刺出,却被他抓住手腕,硬生生折断了腕骨!骨裂的脆响里,他反手夺过短刀,反手抹了对方的脖子。
出口就在眼前,阳光透过林隙照在他脸上,带着一丝暖意。他甚至能看到远处射猎台的旗帜,只要冲出去……
“噗嗤。”
孙策觉得五感开始离体而去……刀剑入体的一声轻响,比风声还低。孙策猛地低头,看到一柄短刀从自己胸前穿出,刀柄握在一个熟悉的亲卫手里——那是孙权昨日刚派到他身边的“新护卫”。
毒性彻底发作,整个身子已经完全没了知觉。孙策缓缓转身,看向坡上的孙权,少年已经别过脸去,肩膀不知是因为兴奋、亦或是后怕而微微颤抖。他又看向那些仍在屠杀自己亲卫的黑衣人,再看向那些突然出现的“农夫”。
原来如此,都是一伙儿的啊。
他想笑,喉咙里却涌上腥甜的血沫。他想骂,却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了。手中夺来的短刀“哐当”落地,身体晃了晃,最终向前倒去。
倒下的瞬间,他余光看到重赡“玉追”还在陷阱里挣扎,看到亲卫们的尸体堆成了山,看到阳光穿过竹叶,在自己染血的铠甲上投下破碎的光斑。他想起父亲孙坚的死,想起自己平定江东的不易,想起母亲鬓边的白发,想起周瑜在柴桑的嘱铜…
还有好多话想,还有好多事没做……但终究,什么话也没出来,什么事也都做不得了。
一只手将短刀刀柄握住,将刀从孙策的胸腔中抽出。鲜血如泉涌,染红了身下的枯叶,死前应激弓起的身子,握刀的手伸向前方撑起了他的头颅,眼睛还圆睁着,仿佛还望着湛蓝的空,那里有一只雄鹰正盘旋,像极了他少年时在寿春郊外见过的那只。
厮杀声渐渐平息。秃鹫捂着流血的肩膀,将从孙策胸腔中抽出的短刀丢到地上,确认他没了气息,才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那些“农夫”打扮的人悄然后退,消失在竹林深处。孙权的亲卫走上前,用布盖住了孙策的脸。
没有人话,只有风吹过竹林的“沙沙”声,像在为这位英雄送校阳光依旧明媚,照在血迹斑斑的土地上,泛着诡异的红。
几个时辰过后,太史慈带着精骑星夜兼程赶到时,孙权已经打理完血案现场,带着装成经历了厮杀的亲卫围住孙策尸身。太史慈拨开外围亲卫走进去,孙策身死的惨状令他目眦欲裂,声泪俱下地嘶吼:“伯符!”
孙权在旁假意悲泣,撤开身子躲避太史慈的视线,不过太史慈并未理会他,双膝跪地俯下身,撑在孙策身边嚎啕痛哭。过了许久,太史慈终于缓过神,停止哭泣后,孙权便急不可耐地示意部众收敛孙策尸身。
“停下……”收尸的动作被太史慈喝止,他亲自上前背起孙策,像是被抽空力气,沙哑道:“我来送主公最后一程!”
久经战阵的他发现了异常,孙策的身体被人动过!他看过太多的死人,这种躺法不是自然倒地能形成的。背起孙策的过程中,他特意摸索了孙策的致命伤,刀子是从后心捅入的。
孙策的武艺他相当清楚,寻常人如何近得了他的身,且以他刚猛性格,不可能选择逃跑而将后背暴露给敌人。答案只有一个:可能是自己人下的手!
一念至此,他眼神冰冷扫过孙权,苦于没有证据,只是淡淡问了句:“仲谋,主公遇害之时你可在场?”冰冷的眼神如同锥刺扎得孙权遍体生寒,连忙撒谎:“我到的时候,兄长已经遇害了!”
丹徒的竹林里,虎背熊腰的猛将背负着往生的少年诸侯逐渐离去。以后再不会出现那个纵马持枪的身影,只有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。未出口的千言万语随着鲜血,渗入了这片他曾经征服过的土地。
霸王孙策,卒于丹徒竹林,时年二十六岁。未留遗诏,未托后事,只留下一地黄叶,染血成殇。
喜欢三国董牧传:董卓的董,放牧的牧请大家收藏:(m.86xiaoshuo.com)三国董牧传:董卓的董,放牧的牧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