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的第一场雪,下得突然。
杭州城外的粥棚刚撤了晌午的场,灾民们捧着粗瓷碗蹲在土墙根下喝粥,热气从碗口冒出来,混进雪里,很快就不见了。
陆恒站在巡防使衙门的二层回廊上,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。
纸是杭州府常用的青藤纸,墨却浑得厉害。
送信的人手在抖,雪水浸湿了封套。
“苏州失陷。”他只了四个字。
沈渊站在他身后半步,黑甲上落了薄薄一层雪。
他没出声,等着下文。
“知府被擒,府尹被捉,全城官员和乡绅十七户,全绑到城外。”陆恒把文书递过去,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,“开膛破肚,曝尸三日。”
沈渊接过纸,扫了一眼。
纸上的字迹潦草,有几处被水渍晕开,像血。
“公子,那常州呢?”沈渊问。
“州城被围,常州知府高源征调私兵五千死守,求援信是三前发出的。”陆恒转过身,望向西南边,“现在到没到京城,难。”
雪越下越大,远处工坊区的织机声都被压得模糊。
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灾民营。
现在土坯房连成了片,烟囱冒着烟,田埂上还能看见没撤干净的草标,那是清丈田地时插的界桩。
“公子,咱们杭州没事。”沈渊把文书折好,塞回封套。
“现在没事。”陆恒纠正他。
楼下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急促,踩得积雪咯吱作响。
赵胜披着蓑衣冲进来,蓑衣下摆还在滴水。
“大人!”赵胜抬头喊,“杭州码头来报,有船队从北边来,挂着苏州府衙的旗,但船是破的!”
陆恒和沈渊对视一眼,同时转身下楼。
码头上,雪混着雨,冷得刺骨。
三艘官船靠在最外侧的泊位,船身遍布砍痕,有一艘的船舷裂了条缝,水手正拼命往外舀水。
船帆破得只剩半截,桅杆歪斜。
岸上聚了百来人,巡防营的兵在外拦着,不许百姓靠近。
陆恒到的时候,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从跳板上下来。
袍子下摆撕烂了,官靴沾满泥,帽子不知丢在哪,头发散乱贴在额前。
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,模样有七分像,但更狼狈,脸上有血痕。
“下官苏州通判王允之。”中年人看见陆恒的官服,踉跄着要行礼,腿一软,被沈渊架住。
“这是舍弟王修之。”王允之喘着粗气,“在苏州玩乐,遇了乱,险些…”
话没完,哇地吐出一口浊水。
“先抬进去。”陆恒摆手。
四个兵士抬来竹椅,把王允之架上去。
王修之还算能走,但眼神涣散,嘴里嘟囔着什么“杀人了”、“全死了”。
码头衙署里生了炭盆,热茶端上来。
王允之捧着茶碗,手还在抖。
“十月初七,粮价涨到斗米一两二钱。”王允之声音嘶哑,“城外灾民聚了五万,砸了义仓,知府下令镇压,衙役打死了十七人…”
茶碗晃了晃,茶水溅出来。
“当晚,城外起了火,有人喊‘官府杀灾民了’,全城灾民都动了。”王允之闭上眼,“守城兵只有三百,灾民扛着梯子、门板往城上爬,知府大人…知府大人被拖下城楼时,还穿着寝衣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。
“下官从水路逃出来,船过吴江县时,看见城头插着白旗,不是官旗,是白布缝的,上面用血写了‘义’字。”
王允之睁开眼,盯着陆恒,“领头的叫盖升,原是个倒卖粮食的,王布、马元福是他结拜兄弟,一个当过衙役,一个跑过漕运。”
“常州呢?”陆恒问。
“聂阳、吕新童、张卜、徐一桂。”王修之忽然开口,缩在椅子里,眼神却清醒了些,“这几人都是北边逃难来的,带了不少溃兵,常州城被围前,他们已破沥徒、无锡等县,粮仓全抢了,富户也杀光了。”
他到“杀光了”时,声音发颤。
“临安府衙呢?”沈渊问。
王允之惨笑:“府尹大人去苏州督粮,一并被擒,现在整个临安府九州之地,怕是只剩杭州还没乱了。”
门外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一个斥候模样的兵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报!临安府都司指挥佥事石全,率残部两千,已至城外十里!”
陆恒起身:“开城门,迎进来。”
“大人。”沈渊低声,“两千败兵,若入城生乱…”
“乱不了。”陆恒系紧披风,“传令:巡防营全员上街,各坊设卡,杭州四门,许进不许出。”
陆恒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还有,去听雪阁告诉夫人”,陆恒顿了顿,“把家里女眷全都接到陆府,沈七夜带暗卫守着,从今起,杭州城,一只鸟也不准乱飞。”
石全进城时,已黑透。
雪还在下,城门洞里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他走在最前,铁甲上结着冰凌,头盔不知丢在哪,额头一道伤口刚结痂,血混着雪水泥泞一片。
身后两千兵,走得稀稀拉拉。
有的拄着枪当拐杖,有的互相搀扶,更多韧着头,眼神麻木。
赵胜在城门口接应,看见这阵势,眉头皱紧,上前拱手,“石佥事。”
石全摆摆手,连客套的力气都没了:“给弟兄们找个地方,有口热的就校”
“营房已备好,热粥、馍、炭盆。”赵胜侧身,“陆大人在衙门等您。”
石全点点头,解下佩刀递给亲兵,跟着赵胜往城里走。
街道上安静得反常。
巡防营的兵五步一岗,持刀肃立。
坊墙下堆着沙袋,路口设了拒马。
临街的店铺都关了门,窗缝里透出零星灯光。
“杭州…没乱?”石全忍不住问。
“没乱。”赵胜答得简单。
“怎么做到的?”
“有粥喝,有田种,有工做。”赵胜笑了笑,“人活着有盼头,就不想拼命。”
石全沉默。
衙门后堂,炭火烧得旺。
陆恒已卸了官服,穿着常袍坐在主位。
沈渊立在左侧,右侧坐着匆匆赶来的赵端和周崇易。
石全进门,刚要行礼,陆恒抬手:“坐,上茶。”
亲兵端来热姜茶,石全一口灌下半碗,长出口气。
“情势。”陆恒直截帘。
石全放下茶碗,抹了把脸。
“九月末,常州先乱的,聂阳那伙人抢了官仓,驱灾民攻城,各县县尉手底下就几十号人,一触即溃;等消息传到苏州,已是十月初。”
石全语速很快,像怕忘了细节,“苏州知府不信邪,‘饥民闹事,杀几个就散了’,结果…”
石全忽然攥紧茶碗:“结果十月初七城破,知府以下十七名官员,全被杀死,尸体现在还在那儿挂着,没人敢收。”
赵端脸色发白:“朝廷…朝廷不知道?”
“知道有什么用?”石全惨笑,“临安府都司的兵,九成调去江北了,我手底下就两千老弱,守城都不够,拿什么平乱?”
周崇易沉吟:“贼势有多大?”
“苏州盖升部,号称十万,实有三万可战;常州聂阳部,估计可战之众也不下于三万,其余州县饥民均有响应,光是苏常地界的乱民…”
石全闭眼,“不会少于十五万。”
堂内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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