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万贼寇。
临安府所有兵马加起来,也从没超过三万。
“他们缺粮。”陆恒忽然开口。
石全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缺粮。”陆恒重复,“抢官仓、杀富户,是因为缺粮,驱灾民攻城,是因为灾民也要吃饭,如果粮够,不会这么急。”
陆恒站起身,走到墙边舆图前,手指点在苏州:“盖升占了苏州,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,这明什么?”
“他要收买人心?”周崇易试探。
“不。”陆恒摇头,“是粮仓里根本没多少粮,他必须放,让灾民看见希望,才能跟着他拼命。”
陆恒手指又移到常州:“聂阳围城却不强攻,为什么?因为强攻死人太多,死人多了,剩下的人就吃得多,他在等城里粮尽,也在等…”
陆恒转身:“等苏州的粮运过去。”
沈渊眼睛一亮:“两股贼寇,有意合流。”
“一旦合流,就不是饥民了。”陆恒走回座位,“他们会建制,会分兵,会抢地盘,到时候,杭州就是下一个。”
石全急了:“那得赶紧上报朝廷!请兵…”
“朝廷有兵吗?”陆恒打断他。
石全噎住。
“江北不宁,京营要守皇城。”陆恒声音很平,“江南的税粮运不上去,江北的兵就得饿肚子,江北一垮,西凉和北燕就可以长驱直入,陛下现在,怕是比我们还急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个信使满身是雪冲进来,跪地举着一封火漆信:“八百里加急!京城来的!”
陆恒接过,拆开,扫了一眼。
然后他把信递给赵端。
赵端看完,手开始抖。
周崇易凑过去,只看了两行,脸色就变了。
“盖升”,赵端声音发颤,“在苏州…称帝了。”
信纸飘落在地。
上面朱批刺眼:“逆贼僭号,江南糜烂,着地方速平,迟则问罪。”
落款是玉玺大印,鲜红如血。
后半夜,雪停了。
陆恒没睡,站在院子里看。
乌云散开一角,露出半轮月亮,冷冷清清。
沈渊从廊下走来,手里拿着件大氅。
“大人。”
陆恒接过,没披:“巡防营派出去了?”
“派出去了。瞿大山去余杭,屠飞去富阳,各县团练即日起整训。”沈渊顿了顿,“赵胜问,若遇流民溃兵冲击,如何处置?”
“格杀。”陆恒吐出两个字。
沈渊点头。
“还颖,陆恒转身,“传令李魁,水师营全部出动,封锁杭州段运河,凡过往船只,一律严查。运粮的扣下,运饶盘问,可疑的直接沉江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传令伏虎城,各营兵马,三日后伏虎城校场集结。”陆恒望着月亮,“该动真格的了。”
沈渊欲言又止。
“。”
“大人”,沈渊低声道,“我们兵马有限,贼寇十余万,朝廷无援,真要打?”
陆恒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没到眼底。
“沈渊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灾民为什么造反吗?”
“饿。”
“对,饿。”陆恒望向东方,那里是苏州的方向,“但杭州不饿,我们有田,有工坊,有粥棚,但饿聊贼寇迟早会来的。”
“有些事,早晚都要面对。”
月光照在陆恒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,摇头道:“我也不相信,十余万饥民,旬月之间,就可以变成敢战之士。”
十月十五,金陵皇宫。
文德殿里的龙涎香,压不住血腥味。
不是真的血,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上的朱批,一道比一道急,一道比一道红。
景帝赵桓坐在御座上,没穿龙袍,只套了件黑色常服。
他四十出头,鬓角已见了白,眼窝深陷,手指一下下敲着紫檀扶手。
咚!咚!咚!
每一声都敲在殿下群臣心头。
“苏州,僭号了。”赵桓开口,声音不高,但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,“盖升,一个倒卖跑商的,在苏州城外设坛祭,自称‘大顺皇帝’。”
赵恒拿起御案上那封战报,轻轻一扔。
纸飘下来,落在大理石地面上,摊开。
上面盖着血手印,是常州知府绝笔信的附页,写着守城的一幕:聂阳部驱饥民填壕,尸首堆得和城墙一样高。
“常州,还在守。”赵桓继续,“五千私兵,守了十七,昨最后一道求援信,箭尽粮绝,开始吃马。”
兵部尚书李严出列,跪地:“臣请调江北兵马,南下平乱!”
“江北?”赵桓笑了,那笑容冷得像冰,“李爱卿,北燕屯兵十万在淮北,西凉骑兵虎视眈眈,调江北兵?你是想让他们直扑金陵吗?”
户部尚书谢明允趁机出列:“陛下,当务之急是加紧与北燕、西凉议和!江南乃赋税根本,乱不得啊!”
“议和?”李严猛地抬头,“谢大人,淮北府已割让北燕,河南府、大名府为西凉所占,这已是割地,再让,难道要把长江以北全送出去?”
“不让?不让你有兵平乱吗?”谢明允针锋相对,暗忖从子将李严从淮南府调回朝堂的那一,所有人都知道,子要议和。
谢明允接着反驳道:“临安府都司两万兵,九成调往江北,剩下一成溃败!江南无兵可用,不议和,难道眼睁睁看着反贼坐大?”
“好了。”
赵桓两个字,压住争吵。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,弯腰捡起那封战报,轻轻掸璃灰。
“李严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,江南还有哪里没乱?”
李严一怔,随即答:“杭州。”
“杭州为什么没乱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赵桓走回御座,却没坐下,“因为杭州有个陆恒,又是清丈分田,又是设工坊赈灾,把十几万灾民安置得妥妥当当。”
赵恒抬眼看向李严,“此人,是你举荐的吧?”
李严背脊渗出冷汗:“是臣举荐他为两江转运使,本为整顿漕运,不料…”
“不料他做得太好。”赵桓接过话,“好到苏州、常州全乱了,杭州纹丝不动,好到暴民称帝了,他还能封锁边境,整军备战。”
殿内群臣面面相觑。
“陛下”,吏部尚书王崇古出列,“陆恒虽有才,但终究是地方官员,无权统兵;且其麾下所谓‘私兵’,实乃逾制之举,不可纵容…”
“不纵容?”赵桓反问,“那王爱卿告诉朕,谁去平乱?你吗?”
王崇古噎住。
“临安一府九州之地,现在能指望的,就一个杭州。”赵桓坐回御座,手指又敲起来,“李严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封你为江南宣抚使,正二品,暂领平乱事。”赵桓一字一句,“京营只能抽调三千兵给你,临安府的残兵,也归你调遣。”
李严心跳如鼓:“臣领旨,但贼寇有十余万,仅靠京营抽调的三千兵,就算加上临安残存之兵,恐不足……”
“是不够。”赵桓打断他,“所以,朕准你启用陆恒所部。”
满殿哗然。
“陛下!”王崇古急道,“私兵勤王,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啊!”
“不开这个例,临安就没了,临安一失,江南就没了。”赵桓声音陡厉,“江南没了,赋税从哪来?江北大军吃什么?你们”
赵桓手指扫过群臣,“一个个俸禄从哪发?”
死寂。
“李严。”赵桓放缓语气,“你举荐的人,你去用,朕只要结果:三个月内,平江南乱,诛僭号贼,至于陆恒…”
赵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平乱之后,朕自有封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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