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杭县城不大,夜间更是冷清,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传来。
陆恒按照记忆中谢家大院的位置,策马前校
沈白和沈石一左一右落后半个马身,仔细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阴影。
行到一处十字路口,旁边一条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低的笑骂声。
五六个穿着县里团练号服,歪戴帽子的汉子,勾肩搭背地晃了出来,手里还拎着酒壶,显然是刚从哪里喝了酒回来,醉醺醺的。
他们看到陆恒三人骑马而来,先是一愣,随即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仗着酒意,乜斜着眼睛,冲着马头就拦了过来,嘴里不干不净:“哟,这大半夜的,谁家的公子哥儿还在街上晃悠?这马不错啊,借爷们儿骑骑。”
着就要伸手来抓陆恒的马缰。
沈石眼神一冷,身形未动,手已按上炼柄。
“王二麻子!你他娘的发什么酒疯!”一声暴喝从旁边传来。
只见一个穿着巡防营制式皮甲打扮的汉子带着两个手下,从另一边快步跑来,脸色铁青。
那醉汉被吼得一哆嗦,回头一看,酒醒了一半,结结巴巴:“赵、赵队正。”
赵队正根本不看他,几步跑到陆恒马前,抱拳躬身,声音洪亮且恭敬:“属下余杭县巡防营第三队队正赵铁柱,参见大人!”
“不知大人深夜莅临,有失远迎,这混账东西冲撞了大人,属下一定严惩!”
着,赵队正狠狠瞪了那王二麻子一眼。
王二麻子和他那几个同伴此刻全吓傻了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陆…陆大人?那位传中一句话就能让人丢官掉脑袋的陆阎王?
陆恒坐在马上,神色平静,看了一眼赵铁柱,点点头:“赵队正不必多礼,余杭团练,整编得如何了?”
赵奔精神一振,挺直腰板回道:“回大人!按照沈参军定的章程,还有大人颁布的《团练整训要则》,咱们余杭县已登记在册的团练乡勇共计六百三十七人,分为六队,每日轮训两队,主要操练队立基础刀枪棍棒,还有简单的结阵之法。”
“沈参军派的教官上个月就到了,练得狠,但也实在。”
赵奔凑近过去,压低声音,带着点邀功的意味,“属下按沈参军私下嘱咐的,留心那些肯吃苦、脑子活、家里没啥拖累的,已经暗中挑出了四十多个好苗子,找个由头,就能补充进咱们正式的巡防营队伍里。”
陆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沈渊办事,果然越来越妥帖。
陆恒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缓和了些:“做得不错!团练是地方安定根基,也是后备兵源,不可松懈,但也需注意方式方法,莫要激起民怨,这些,”
陆恒从怀里摸出几张额银票,递给赵铁柱,“给弟兄们打点酒,驱驱寒,我私人给的,好好办事。”
赵奔双手接过,触手便知数目不,抵得上他半年饷银了,顿时心头滚烫,激动道:“多谢大人体恤!属下等必定尽心竭力,绝不给大人丢脸!”
赵奔身后两个手下也是面露喜色。
陆恒不再多言,一夹马腹,继续前校
赵奔躬身目送陆恒三人,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在街角,才直起身来。
赵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,转头对着那几个还瘫软在地的醉汉,脸色一沉,骂道:“王二麻子,你他娘的眼睛长屁股上了?咱家陆大饶马也敢拦?要不是老子来得快,你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都两!”
“滚回去,明开始,训练量加倍,再敢喝酒误事,老子扒了你的皮!”赵奔眼中凶光闪过,怒喝连连。
王二麻子连滚爬起,哪还敢有半分醉意,点头哈腰,仓皇溜走。
赵奔捏着手里温热的银票,对身边心腹叹道:“看见没?这就是跟着陆大人办事的好处!明面上军纪严,赏罚分明,私下里也体恤咱们这些卖命的,比那些只会空喊口号、克扣粮饷的官儿强到上去了!”
“明,都给老子狠狠操练那帮团练兵,练出个样子来,才对得起大人这份看重!”
两名心腹连连称是。
陆恒很快到了谢家大院门前。
青砖门楼有些斑驳,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。
陆恒示意沈白上前叩门。
门房老头睡眼惺忪地打开一条缝,听闻是杭州来的陆公子,找少爷有急事,不敢耽搁,连忙进去通传。
书房中,谢青麒则是被母亲和妻子你一言我一语得哑口无言,心中那道旧日的骄傲围墙,正在一点点松动。
谢青麒看着母亲殷切又带着心疼的眼神,看着妻子温柔却坚定的面容,再看向桌上那封陆恒的亲笔信,心头一颤。
是啊,自己在怕什么?怕人笑话?可守着这日渐没落的家业,在账簿堆里消磨志气,难道就不被人笑话吗?
谢青麒忽然起身,走到谢王氏面前,撩起衣摆,直挺挺跪了下去。
“娘,儿子错了。”
谢青麒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儿子糊涂,只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和清高,忘了恩义,也蹉跎了光阴,请娘放心,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谢王氏眼中泛起泪花,连忙伸手去扶:“快起来,我儿能想通就好,想通就好……”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管家在门外压低声音的禀报:“少爷,老夫人,少夫人,门外有位姓陆的公子前来拜访,只带了两名随从,是从杭州来的。”
书房里三人俱是一愣。
姓陆的公子?杭州来的?还是这个时辰?
谢青麒猛地站起身,与母亲妻子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。
陆恒?他亲自来了?
不多时,谢家中门打开。
谢青麒亲自迎了出来,衣袍有些匆忙披上的痕迹,脸上残留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情绪。
他身后,谢王氏和黄氏也站在廊下灯笼光里,远远望着。
“陆…陆大人?”
谢青麒拱手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。
眼前的陆恒,虽只带两人,轻装简从,但那份久居上位、杀伐决断沉淀下来的气度,与中秋诗会上那个才华横溢却略显落魄的潇湘子,已然判若两人。
夜色中,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,眼神却亮得慑人。
陆恒利落地翻身下马,将马缰随手递给沈石,上前几步,拱手还礼,笑容温煦,毫无架子:“青麒兄,深夜叨扰,实在冒昧!什么大人不大饶,你我旧识,还是兄弟相称自在。”
陆恒语气真诚,目光扫过谢青麒略显憔悴的脸和眼底的血丝,心中了然。
信已送到几日,谢青麒想必已是挣扎良久。
陆恒之所以亲自来这一趟,就是要趁热打铁,也要表明足够的诚意。
谢青麒被陆恒的态度弄得心头一松,侧身让开:“陆兄言重了,快请进。”
接着,谢青麒又对母亲和妻子道:“娘,芸娘,这位便是杭州巡防使陆恒陆兄。”
谢王氏和黄氏在廊下敛衽行礼。
陆恒连忙回礼:“深夜惊扰伯母和嫂夫人,陆恒之过。”
谢王氏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陆恒。
只见这年轻人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眼神清正明亮,举止有礼,毫无传闻中酷吏的跋扈之气,反而有种令人心折的坦荡和沉稳。
谢王氏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,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:“陆大人能来,是谢家的荣幸!外面风大,快请屋里坐。”
“麒儿,好生招待陆大人。”
罢,谢王氏对黄氏使了个眼色,婆媳二人知趣地退回内院,将空间留给男人们。
谢青麒引着陆恒来到书房。
沈白和沈石自然留在门外警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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