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元年七月初三卯时的太和殿早朝铜鹤嘴里的檀香燃尽第四柱时，大明皇帝朱由校踩着金砖上的凉意踏入殿郑御案上堆着七份军报，最上面那份用朱砂标着“辽东经略司急递”，墨迹还带着些微潮意——那是昨夜亥时从山海关快马送抵的。
“陛下，”兵部尚书崔景荣捧着黄册出列，甲片在朝服下轻响，“六万辽人战兵、八万辅兵布防已定，奴儿干都司及科尔沁边境各要冲，均已按‘梯次纵深’布防。”他展开舆图，象牙笔搞向辽东都司北部，“开原卫驻战兵八千，辅兵一万二，由马林后裔马如龙统领，沿辽河东岸构筑十五座烽燧，重点监控科尔沁左翼。”
舆图上的墨迹勾勒出密集的防线：铁岭卫驻战兵六千，辅兵八千，扼守柴河河谷；沈阳中卫驻战兵一万，辅兵两万，作为中枢机动，下辖的抚顺所、蒲河所各分战兵两千，形成犄角；而最北赌靖安堡，驻战兵五千，辅兵一万，直面科尔沁右翼，堡墙新砌的砖石在图上用朱笔标出，旁注“可抗三日攻城”。
“奴儿干都司呢？”朱由校指尖叩着案角，目光落在舆图最北赌墨点上。
“海西卫治所瑷珲，驻战兵四千，辅兵六千，”崔景荣转向黑龙江流域，“精奇里江沿岸新设七处屯田寨，每寨配辅兵三百，兼司耕作与预警；江东卫庙街驻战兵三千，辅兵五千，控制阿姆贡河入海口，其下千户所延伸至库页岛，用渔船改造的哨船每日巡弋；东海卫海参崴驻战兵五千，辅兵八千，重点布防乌苏里江下游，与辽东半岛的金州卫形成跨海呼应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战兵多是辽东汉民与收编的女真降卒混编，辅兵则以山东、陕甘灾民为主，已配发《边军杂字》，能识‘进、退、守’三字者占六成。”
户部尚书张问达出列补充：“十五万军粮已按‘战兵月一石二斗、辅兵月八斗’拨至各卫，其中四成是番薯干，由常裕号从吕宋转运，够支三月。军械方面，佛郎机炮六十门分驻开原、瑷珲、海参崴，鸟铳八千支配给战兵标营，辅兵则以腰刀、长矛为主。”
朱由校翻开案上的《辅兵名册》，见上面除了姓名、籍贯，还标注着“会打铁”“能驾船”等技能，末页用朱笔批着“每卫选百户长，需能写所辖十人名姓”。他抬眼看向崔景荣：“大同新军的布防，可与察哈尔边境衔接？”
“两万大同新军已进驻阳高卫、镇卫，”崔景荣指向宣大边墙，“与满桂的大同旧部形成‘双层防线’：外层以游骑深入边外五十里哨探，内层沿长城烽燧布防，每三里设一炮位，用红夷炮远程压制。昨日哨探回报，林丹汗的前锋已退至克鲁伦河下游，似有忌惮。”
“华北新军呢？”
“侯世禄的华北新军仍驻通州，”兵部左侍郎补充道，“已扩编至三万，其中五千补充兵是山东灾民之能开两石弓、识二十字’者，正按西法操练三段击。本月将移驻山海关，作为辽西走廊的预备队。”
朱由校忽然笑了，从案上拿起一份军报：“孙传庭的秦军，昨日已过汉中府，距西安不足三百里；秦良玉的白杆兵出永宁河，正沿川江往石柱行进，沿途苗寨自发送粮——这两支队伍，倒比朕的驿站还准时。”
殿下文武低笑时，他忽然收住笑意，将朱批的布防图掷下：“传旨各卫：战兵若擅离防区一步，斩；辅兵若私藏粮食，罚没家产入军库。告诉马如龙、赵率教他们，朕要的不是守成，是让科尔沁人看到边墙就发抖，让奴儿干的渔猎部落在卫所文书上按手印时，不敢有半个虚字！”
辰时开原卫校场的晨雾还没散尽，开原卫的校场上已响起甲叶碰撞声。马如龙披着父亲传下的山文甲，看着战兵标营演练“凿穿阵”——五千人列成三排，前排举盾，中排架矛，后排鸟铳手半跪装药，队列移动时步调整齐，踏得夯土咯吱作响。
“总兵，”标营游击捧着军报跑来，“海参崴急报，东海卫截获一艘女真部落的渔船，船上有貂皮二十张、海东青两只，却没有卫所签发的‘捕捞证’。”
马如龙接过军报，见上面画着渔船的草图，舱底标注着“暗格藏铁砂三十斤”。他冷笑一声：“按陛下的规矩，铁砂充公，渔船拆帘柴烧，人杖四十，让他带着‘无证私猎’的牌子回部落——看谁还敢不领文书就下水。”
游击迟疑道：“那海东青是贡品规格……”
“送辽东都司，”马如龙打断他，“让都司衙门给科尔沁人捎个信：开原卫的箭，比海东青的翅膀还快。”他望向校场边缘的辅兵营，那里的陕甘灾民正用夯土筑寨墙，夯歌里混着陕西话和山东腔，“辅兵里那个会打铁的王二，给他调去军械营，让他带着女真降卒修鸟铳——陛下了，要让他们‘同铸一炉铁，共守一座城’。”
巳时，瑷珲海西卫黑龙江的晨雾裹着鱼腥味，瑷珲卫的战兵正帮辅兵加固木城。夯土墙上，陕甘灾民李三柱用木炭写着“海西卫左所”，旁边的索伦部耆老鄂木尔正跟着念，舌尖卷着生硬的汉话：“海……西……卫……”
“李大哥，”鄂木尔指着河面上的哨船，“这船真能跑过冰排？”
李三柱抹了把脸上的汗，笑道：“陛下派来的船匠，这船底包了铁皮，能撞开顺流而下的浮木。”他从怀里掏出《边军杂字》，指着上面的插图，“你看，这疆水密舱’，就算破个洞，也沉不了——就像咱们的木城，就算一处被攻，其他地方还能守。”
正着，卫指挥佥事带着通事走来，手里捧着户籍册：“鄂木尔，你部落的三十户，今日起编入辅兵，每户分番薯种十斤，跟着李三柱学耕作。”他翻开册子，“记住，秋收时按户交粮，多交的赏铁犁——但得用汉字记账，不会写的，画圈也行，可圈得圆！”
鄂木尔望着远处正在卸粮的漕船，忽然弯腰捡起一块冰，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——那是他刚学会的“记”字。
午时的大同阳高卫日头正盛时，大同新军的标营在边墙下吃午饭。满桂蹲在土坡上，看着士兵们啃着掺了芝麻的面饼，旁边的木箱里堆着常裕号送来的番薯干，每个上面都印着的“明”字。
“总兵，”哨探队长滚鞍下马，手里举着块羊皮，“林丹汗的人在边外放话，要‘用十匹好马换十斤茶叶’。”
满桂接过羊皮，见上面用蒙古文写着歪歪扭扭的字，冷笑一声：“告诉他们，茶叶有，但得用铁矿来换——一斤铁矿换一两茶，少一钱都免谈。”他指着边墙新砌的棱堡，“让他们看清楚，这堡里的佛郎机炮，能打三里地，想要茶叶，就得守规矩。”
哨探刚要走，他又喊住：“对了，让通事教他们写‘交易’二字，下次来，得带自己写的文书，不然连堡门都不让靠近。”
未时的汉中府官道上秦军的队伍在烈日下行进，孙传庭的玄色披风被汗水浸得发沉。他勒住马，看着辅兵推着的独轮车——上面除了军械，还有半车番薯种，麻袋上“西安军屯”的朱印被晒得发白。
“参军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查一下，队伍里有多少人识得‘屯’字？”
参军翻着名册：“回大人，战兵里有三成，辅兵里……不足一成。”
孙传庭点头：“今晚宿营时，让识字的教五个，明日卯时抽查。告诉弟兄们，到了西安，军屯的地契上要写自己的名字，认不得字，被人改了都不知道。”他望向远处的秦岭，“陛下给的番薯种，得种在自己能认的地里。”
申时的川东山路上白杆兵的队伍在山涧边歇脚，秦良玉用溪水擦了把脸，看着苗兵们给战马喂料。队伍里的伙夫正蒸番薯，蒸汽里混着苗语的笑骂声——那是贵州来的辅兵在跟四川兵比谁的番薯种更饱满。
“将军，”罗三才捧着地图走来，“前面就是石柱地界了，土司衙门派人来，备了新米等着咱们。”
秦良玉指着地图上的“万寿寨”：“让他们把新米换成番薯种，咱们的军屯还缺着呢。”她看着一个苗兵用炭在石头上画番薯，忽然笑道，“这画得像模像样，让他去辅兵营当文书，专门记种子的数。”
酉时的通州大营里，华北新军的操场上，侯世禄正盯着士兵们演练步炮协同。三排鸟铳手轮流射击，铅弹落在百米外的靶标上，烟尘刚散，佛郎机炮便轰鸣着射出链弹，将靶标后的木栅栏劈成碎片。
“不错，”侯世禄点头，“比上月快了两息。”他转向葡萄牙炮师，“按陛下的意思，炮位要再前移五丈，与鸟铳手形成交叉火力——就像木匠做榫卯，得严丝合缝。”
炮师刚要应，却见一个旗官捧着军报跑来：“将军，辽东经略司来文，让咱们下月移驻山海关，配合赵率教部演练跨海登陆。”
侯世禄接过文册，见上面画着登陆船的草图，船身标注着“常裕号改造，可载百人”。他忽然笑了：“看来陛下的海商，不止会运番薯啊。”
戌时乾清宫朱由校翻完最后一份军报时，王安捧着尚寝局的绿头牌进来。檀木托盘上，七块牌子整齐排列，最末一块刻着“邯郸胡氏”。
“胡选侍今日炖了山药汤，”王安低声道，“是用的河南新收的山药，加了海商送的椰糖。”
朱由校想起胡氏那双擅绣船纹的手——上次见她绣的“靖海号”，连船底的水密舱都绣得清清楚楚。他随手翻了胡氏的牌子：“让她把汤督偏殿，朕还有些话问她。”
亥时偏殿银灯映着胡氏素色的宫装，她正用银匙搅动着玉碗里的山药汤，椰糖的甜香漫开来。朱由校看着她腕上的银镯，那镯子上錾着“邯郸”二字，是他前日赏的。
“听你父亲是邯郸会馆在津的船商？”朱由校接过汤碗，“常裕号的船经津时，你见过？”
胡氏垂眸道：“家父，常裕号的船比寻常商船宽三尺，是‘陛下特批的规矩，稳当’。”她忽然抬头，眼里闪着光，“臣妾试着绣了艘船模，想给陛下看看——船上的帆，用的是浙绸，浸过桐油，不怕水。”
朱由校让她取来船模，见那帆上果然绣着细密的桐油纹路，连锚链的铁环都绣得立体。他忽然笑了：“你这漕船，比工部造的还细。明日让林选侍来学学，她懂海船，你们俩合计着，看能不能绣出‘三段击’的阵形。”
胡氏脸颊微红，刚要应，却见朱由校指着船底：“这里该加块铁坠，不然容易晃——就像边军的布防，看着松散，底下的根基得牢。”
银漏滴答时，船模被摆在窗台上，月光照在帆上，浙绸的光泽像极了海面上的浪。胡氏靠在朱由校肩头，听他低声些边军的事，到辅兵学写“守”字，她忽然道：“臣妾教他们绣这个字吧，一针一线，总比写的牢。”
朱由校没话，只是握住她绣过船纹的手——那指尖的薄茧，与他握刻刀的手竟有些相似。窗外的更漏敲两响，远处的宫墙隐在夜色里，像极了边墙上的烽燧，沉默却安稳。
夜色渐深时，偏殿的灯还亮着。案上的军报旁，胡氏刚绣好的“守”字帕子铺开着，针脚细密如网，将宫墙内外的月光、军声、船影，都轻轻拢在了一起。
亥时，乾清宫灯下，朱由校捏着巴布泰逃奔豆满江的密报，指尖轻划舆图上的女真军户驻点。“罢了，不追。”他抬眼对王安道，“追则露了山海关的底，反倒让编伍的女真降卒生疑。”
朱由校密令辽东各卫闭声，只传囚车赴滇的消息，让那些女真军户以为主家尚在。“他们既安于屯田守边，便留着这点念想。待子孙更迭，几代人吃着大明的粮，认着大明的字，谁还记着旧主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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