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元年七月初四,皮岛辰时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扑进简陋的军帐时,毛文龙正攥着一枚海菜干发怔。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,远处的舰船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那是登莱水师送来的捷报:抚顺铁岭开原清河光复,后金去国号归降,辽东汉地尽数收复。
他忽然按住额角,那里像被温水漫过,最后一丝紧绷的麻意悄然散去。这感觉熟悉又陌生,像极了年初在乾清宫西暖阁,那个穿常服的年轻帝王凝视他时,眉心掠过的暖意。
“总兵,该验粮了!”帐外亲兵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。
毛文龙起身时,指尖触到案上的旧册,上面记着每月望日交接的暗号:春用海菜、冬用咸鱼,通州顺兴客栈的“补网翁”……这些字迹歪斜的记录,曾是他活下去的铁律,此刻却像别人写的故事。
他想起七月初一那个清晨。也是这样的雾,他从噩梦中惊醒——梦里后金的骑兵踏破镇江堡,他怀里的密信被鲜血浸透。惊醒时冷汗淋漓,却突然发现,脑海里那个悬了几个月的指令消失了。
“复辽事定前……”
“存人存种,方有来日……”
那些刻在识海里的字句,像退潮的海水,只留下一片空茫的沙滩。他曾以为自己对后金的恨、对海岛的守,全是自发的血性,此刻才惊觉,那背后总有一双无形的手,在最关键的时刻推他一把:奇袭镇江堡的时机、收留辽民的决断、甚至囤积咸鱼的数量……
“总兵?”亲兵又唤了一声。
毛文龙抬头,晨光恰好刺破云层,照在帐外晾晒的海菜上,泛着青白的光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后的恍惚,也有对自己的陌生——原来这几个月的出生入死,一半是本心,一半是被指引的“使命”。
“验粮。”他扬声道,将那枚海菜干扔进火盆。火苗舔舐着干枯的纤维,像在焚烧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。从今往后,他只是东江镇皮岛总兵毛文龙,不必再做那个藏在暗号后的影子。
毛文龙酒后,略带激动对着亲兵:“我至今想来,犹在梦郑镇江堡那一仗,探马未归,敌情不明,按常理绝不可动。可当时我心中,似有关帝庙中那股热血上涌,耳边像有擂鼓声催着,只有一个念头:‘就是此刻!’现在想来,怕是……怕是关圣帝君显灵,护着我大明国运啊!”
午时的张家口的商号里,范永斗对着账本上的“内帑转兑”字样发愣。伙计刚报来消息:朝廷要在辽东设布政司,过往的商路需重新勘合,他旗下的二十处粮栈,可优先承接军粮运输。
窗外的驼队正卸着从蒙古来的皮毛,铃铛声清脆,却敲不散他心头的滞涩。他想起六月二十九那个午后,也是这样的铃声里,他突然忘了为何要在账本上标注“赫图阿拉求购清单”,忘了每月初十要往京师递密报的规矩。
当时他正核对与朝廷的兑银账目,指尖划过“万历内帑”的印章,突然一阵心悸——像有根无形的线从识海里抽离,那些被他奉为铁律的指令,瞬间变得模糊:“清退后金贸易”、“转兑银钱优先采办军粮”、“密报求购清单”……
他曾以为自己是权衡利弊后的“顺臣”:既赚了朝廷的钱,又没真帮后金,左右逢源。可那线抽离的刹那,他才看清,那些看似精明的决策,全是被无形的手推着走——不敢给后金多送一粒粮,不是怕亏,是怕“元顺号”的下场;拼命帮朝廷转兑银钱,不是图利,是怕那道“抄家灭族”的指令成真。
“东家,这是新到的辽东舆图。”伙计递来一卷图,上面用朱笔标着新设的驿站,“巡抚,以后往沈阳运粮,走这条道最快。”
范永斗展开图,指尖落在“广宁”二字上。那里曾是他与后金密商的据点,如今却标着“朝廷粮仓”。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乾清宫偏殿,那个穿玄青常服的帝王,指尖点在账册上的铁厂记录时,他突然不出话的恐惧。
原来那些年的“心翼翼”,不是他的本事,是指令的枷锁。
他合上账册,将“密报”那一页撕下,揉成纸团扔进炭盆。火苗腾起时,他望着窗外暮色里的驼队,第一次觉得,这商路是自己的,不是别人画好的线。
未时的日头正毒,张家口堡外的黄土路被晒得冒起白烟,晋商总会那座青砖砌就的密室里,却透着一股浸骨的凉意。八张梨花木椅围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桌,桌上摊着新到的辽东舆图,旁边堆着内库转兑的黄册,还有几枚用于密报的信物——王家的狼毫笔、常家的铁契、靳家的茶引,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,没人敢轻易碰。
“范东家的是真的?”主营盐业的王登库最先打破沉默,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,那里还留着去年按指令记录“蒙古盐路”的刻痕。“昨日我对账,看着‘内帑转兑’那栏,突然就想不起来,为啥每月要往京师递‘察哈尔部盐需求’的密报了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了滚,声音发颤,“就像……就像有人把我脑子里的线剪断了,那些刻在心里的规矩,全成了糊涂账。”
坐在他对面的是主营茶叶的靳良玉,李老西的外甥,此刻正攥着一枚茶引,指节泛白。“我比你早一日醒的,六月二十澳后晌,”他盯着茶引上“优先供明军”的朱批,眼神发空,“当时我正点验发往辽东的茶箱,突然就愣了——为啥要把最好的云雾茶掺三成粗茶?伙计‘是按内库的规矩’,可我脑子里一片空,啥规矩都想不起来了。”他忽然拍了下桌子,茶碗震得叮当响,“后来才想起来!是去年在乾清宫,陛下盯着我,我突然就不出话,脑子里就冒出来‘掺茶减价,让利军户’的念头——那根本不是我的主意!”
“不止你俩。”主营皮毛的王大宇放下手里的狼毫笔,笔杆上刻着“赫图阿拉皮货价目”,此刻他却觉得那字迹刺眼,“我六月二十九清晨,看着账本上‘每张三等貂皮让利五钱’的记录,突然就后怕——凭啥我要让利?王家做皮毛生意三十年,啥时候做过亏本买卖?”他按住额角,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意,“后来才想明白,是去年陛下让我‘密报后金求购皮毛的数量’,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应了,现在才知道,那是被人攥着脖子走!”
范东家,这是新到的辽东舆图。黄云发将图卷推至范永斗面前,指尖在二字上轻点。这位专营马匹贸易的皇商,此刻眼神中带着罕见的凝重,徐光启督造的粮仓已在辽阳奠基,朝廷要咱们三个月内灾十万石新粮——这可不是数目。
范永斗合上账册,将那一页撕下,揉成纸团扔进炭盆。火苗腾起时,他望着窗外暮色里的驼队,第一次觉得这商路是自己的,不是别人画好的线。黄东家,你我都清楚,他压低声音,当年在乾清宫偏殿,咱们被收心盖烙下的指令虽已消散,但朝廷的刀还悬在脖子上。
黄云发从袖中掏出一枚后金样式的铁箭头,轻轻放在桌上:昨夜大同传来消息,后金残部仍在科尔沁草原活动。他们托蒙古人带话,愿以十倍市价收购咱们囤积的火绳枪。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范东家,这单买卖若是做成,咱们八家十年的进项都有了。
范永斗盯着那枚箭头,突然想起年初在乾清宫,朱由校指尖点在账册上的铁厂记录时,他浑身发冷的感觉。不行,他猛地摇头,朝廷刚在辽东设布政司,咱们若敢私通后金,便是自寻死路。
黄云发冷笑一声:自寻死路?范东家忘了咱们的起家之本?当年若不是给后金输送铁器,咱们能有今日的家业?他抓起桌上的辽东舆图,指着赫图阿拉旧址,如今后金虽降,但草原上的部落还在。咱们若能暗中与他们通商,再借朝廷的粮道做掩护,这利润......
够了!范永斗猛地拍案,震得茶碗叮当乱响,你别忘了王崇古、李老西的下场!他压低声音,朝廷要的是咱们的商路,不是咱们的脑袋。眼下辽东刚稳,咱们若敢轻举妄动,锦衣卫的绣春刀可不会留情。
黄云发沉默片刻,将铁箭头收入袖中:范东家的是。他起身整理衣襟,那十万石粮,我三日内便从归化城调运。只是......他望向窗外渐暗的色,朝廷的权术,咱们终究是玩不过的。
范永斗目送黄云发离去,指尖划过辽东舆图上的二字。那里曾是他与后金密商的据点,如今却标着朝廷粮仓。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,朱由校在乾清宫凝视他时,眉心掠过的那丝暖意——那暖意里,究竟是帝王的仁慈,还是更深的算计?
密室里的气氛越发凝重,主营铁料的梁嘉宾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是内库转兑的明细:“每日五万两内库银,咱们七家分摊两万两,发收息,抽两成当报酬……”他念到“两成”时,声音抖了一下,“之前觉得是大的恩典,现在才知道,那是催命符!范东家的账房了,去年咱们转兑的银钱,火耗比寻常多三成,可当时谁也没敢——为啥?因为脑子里有个声音‘这是陛下的规矩,不能改’!”
“可不是嘛!”主营粮阅田生兰拍着大腿,他的粮栈去年为明军运粮,损耗比往年多了一成,当时只当是路不好走,现在想来满是冷汗,“我儿子问我‘爹,为啥损耗这么多还不查’,我当时就骂他‘懂啥?这是朝廷的差事’!现在才醒过来,那根本不是我想的话!是有人让我这么想!”他抓起桌上的辽东舆图,指着“广宁”二字,“去年我在广宁粮栈,撞见后金的人来买粮,我本该报官,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‘先记着,日后密报’——现在才知道,那是把我当眼线用!”
主营绸缎的翟堂是七家里最年轻的,此刻脸色惨白,手里的绸缎样本掉在地上都没察觉:“我……我去年给后宫送绸缎,陛下让我‘多留意妃嫔们的喜好’,我当时还觉得是陛下信任我,现在才明白,那是让我盯梢!”他突然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“这差事不能干了!咱们这是把脖子伸给朝廷砍!范东家了,元顺号的王崇古、恒丰号的李老西,就是咱们的前车之鉴!”
“辞差?”王登库苦笑着摇头,捡起地上的绸缎样本,“你以为咱们想辞就能辞?去年陛下召见咱们,盯着咱们看的时候,你敢半个‘不’字?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那里面的规矩,就算现在忘了,可咱们的家人还在山西,产业还在张家口——朝廷要想动咱们,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!”王登库捻着佛珠,低声道:“此事……莫不是咱们祖上积德,或是去年在五台山捐的那笔香火钱灵验了?让咱们在铸成大错前,脑子忽然清明了?我这几日总梦到老爷子拿拐棍敲我,‘贪字近贫’……”
靳良玉叹了口气,把茶引放回桌上:“我侄子在太原府当差,昨日捎信来,朝廷要在辽东设布政司,以后咱们的商路,全得听朝廷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满是无奈,“那两成抽水,哪里是报酬?是拴狗的链子!咱们拿了这钱,就成了朝廷的人,想跑都跑不了!”
王大宇拿起狼毫笔,在纸上胡乱画着,笔尖的墨汁晕开,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:“我昨夜梦见陛下了,还是去年在乾清宫偏殿的样子,穿着玄青常服,指尖点着我的账册,问我‘赫图阿拉的皮毛,后金还买多少’。我在梦里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。”他放下笔,看着满纸的墨团,“现在醒了,可我还是怕——万一陛下再用那法子控制咱们,咋办?”
梁嘉宾把内库转兑的明细叠好,塞进怀里:“还能咋办?先走着瞧吧。”他看了看众人,“范东家了,先把手里的差事稳住,别让朝廷看出咱们醒了。等过些日子,咱们再慢慢把产业往山西迁,远离辽东这是非之地。”
田生兰点点头,抓起桌上的粮册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他走到窗边,撩起窗帘一角,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驼队,眼神复杂,“去年咱们帮朝廷运粮,救了辽东的百姓,也算是积谅。可这朝廷的权术,咱们玩不起,也不想玩了。”
密室里的日头渐渐西斜,阳光透过窗棂,在桌上的舆图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七家晋商围着桌子,没人话,只有账册翻动的沙沙声,和偶尔传来的叹息。他们手里的信物——狼毫笔、铁契、茶引,此刻都成了烫手的山芋,想扔又不敢扔。
突然,外面传来伙计的声音:“东家,朝廷的驿差来了,送新的商路勘合!”
七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王登库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襟:“走,去接勘合。”他率先走出密室,身后跟着其他六人,脚步沉重,像赴一场不得不去的宴。
密室里,只剩下那张摊开的辽东舆图,和桌上散落的信物。阳光渐渐暗下去,舆图上“辽东布政司”的朱批,在暮色里泛着刺眼的红,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印记,提醒着他们——就算醒了,也逃不出这权力的网。
申时的信王府书斋里,十二岁的朱由检趴在书案上,对着摊开的《辽东舆图》数新标上的卫所。太监曹化淳刚从宫里回来,皇兄今日在奉殿受贺,辽东送来的告身文书堆了半尺高,连最刚直的杨涟大人,都红了眼眶。
“殿下,这是新铸的‘复辽通宝’。”贴身太监曹化淳捧来一枚铜钱,背面铸着“辽东光复”四字,字迹挺拔,是皇兄的手笔。
朱由检捏着铜钱,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,想起上月去乾清宫请安,撞见皇兄对着沙盘发愣。沙盘上的辽东,插满了旗,最东的“赫图阿拉”被圈了红叉,旁边写着“犁庭扫穴”。当时他不懂,只觉得皇兄指尖的动作,比太傅教的《孙子兵法》更有力量。
“听毛总兵要从皮岛来京了?”朱由检对曹化淳好奇地问:“曹伴伴,你毛总兵他们,是不是就是古人的‘忠义感,故得神助’?否则为何偏偏是皇兄登基后,诸将用命,连商贾都肯毁家纾难?”
“是,”曹化淳笑道,“还带了个辽东的老猎户,要给陛下讲如何在雪地里追踪建奴。杨大人,这疆功在当代’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,在舆图的“皮岛”旁画了个旗。他又想起徐光启先生送来的《农政全书》,里面“番薯篇”的批注,也是皇兄的字:“种遍辽东,方无饥馑。”原来皇兄不仅会打仗,还会让百姓有饭吃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书斋,落在舆图上的辽东。朱由检忽然觉得,皇兄像极了史书里的汉武帝,却比汉武帝更懂百姓——既收复了土地,又给了活下去的法子。他拿起毛笔,在舆图边缘写下“皇兄”二字,笔画稚嫩,却透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敬仰。
亥时张裕妃的寝殿里,弥漫着淡淡的杏仁香。她正给朱由校剥着新贡的辽东杏仁,指尖沾着白霜,像极了关外的雪。
“陛下今日见了毛总兵?”她轻声问,眼角的笑意温柔。
“嗯,”朱由校靠在软榻上,接过杏仁,“他皮岛的海菜长得好,想给宫里送些。”
张裕妃掩唇轻笑:“那得让御膳房学着做,听海边人用海菜炖豆腐,最是清补。”
朱由校没接话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收心盖在识海里沉寂如石,那些被它烙印过的人,毛文龙、范永斗等人,此刻都醒了。几个月的布局,终于让辽东的土地上,再插遍大明的旗。
“奴儿干都司要设布政司了,”他忽然道,“让徐光启去督造粮仓,番薯种得多些,明年就能自给自足。”
“百姓有粮吃,就不会再乱了。”张裕妃递上一杯热茶,“就像陛下的,根基稳了,什么风雨都不怕。”
朱由校握住她的手,指尖触到她腕间的玉镯,温润微凉。这几个月,他像上紧发条的钟,用收心盖的力量织网,用聚宝盆的银粮铺路,终于等到这一。此刻钟粹宫的静谧,比奉殿的贺声更让他心安。
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,像一张慢慢舒展的网。朱由校闭上眼,听着檐角的铁马轻响,第一次觉得,这江山不仅需要他的剑,也需要此刻的茶温与人语。
夜渐深,钟粹宫的烛火渐渐暗了。明还要议辽东的赋税,还要看徐光启的新犁图纸,但今夜,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算计,做个寻常的丈夫。
就像那些从指令中醒来的人,他也终于能在胜利的间隙,喘口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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