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元年七月初二,卯时三刻,太和殿的铜鹤嘴里,第三柱檀香刚燃至中段,烟缕在穿堂风里拧成细麻绳。朱由校踩着金砖上的朝露走进殿时,十二旒珠冠的阴影恰好遮住眼底的笑意——昨夜内库司呈报的流水账上,海商“常裕号”的贡银刚到五万两,广东布政使派人押解的渤泥金沙过了卢沟桥,晋商“日昇昌”的月息纹银也入了秘库,折算下来,单这一日的进项,便够填半个月的辽饷缺口。
“陛下,”户部尚书张问达捧着账册出列,袍角的褶皱里还卡着昨夜核算的算盘珠,“辽饷蠲免后,各省报来的赈灾、军饷缺口合计五百二十万两。臣查遍内库旧账,即便加上江南盐引的余利,仍差……”
“差多少?”朱由校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,案角堆着三封密函,分别标注着“海商”“金沙”“晋商”,蜡封上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油光。
“差一百八十万两。”张问达的声音发颤,“若要填补,恐需暂借太仓银,或……或向江南士绅劝捐。”
阶下群臣顿时窃窃私语。都察院的御史们摸着朝珠,盘算着如何弹劾“劝捐扰民”;礼部尚书则盯着殿外的日头,仿佛能从光影里算出意。朱由校忽然笑了,从案上拿起那封“海商”密函,拆开封皮时露出里面的船运清单:“常裕号海商昨献‘祥瑞’,是在吕宋采得龙涎香十斤,折算银二十万两;还有暹罗国进贡的胡椒、苏木,户部作价三十万两,先拨去补陕西赈灾的缺口。”
张问达愣住了:“海商献贡……往年最多不过五万两,今年怎会……”
“他们在福建得了块新铁矿,”朱由校漫不经心地翻着清单,“朕准他们独占三年开采权,换每年五十万两常贡。这是第一批,往后月月樱”他又拿起“金沙”密函,“南洋渤泥宣慰司送的金沙,成色足,户部熔成金条入库,算三十万两,够山东新军的军饷。”
最末一封“晋商”密函被他推到案前:“日昇昌、蔚泰厚等八家,去年借了内库三百万两周转,月息一分,这个月的利银正好二十万两,拨去修登州船厂的船坞。”
账册上的缺口在密函数字间迅速消融。张问达捧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半晌,额头渗出细汗:“陛下,如此一来,不仅缺口补齐,还余……余二十万两!”
“存着。”朱由校的目光扫过阶下,“留着给华北新军添冬衣。”他刻意不提那每日五千两黄金的进项——那些从南洋藩属国“朝贡”来的金沙,早已在崇文门的官银局熔成金砖,藏在景山秘库,连王安都只知其数,不知其详。
辰时一刻的市井流言如烟,京城西四牌楼的“聚福楼”茶馆里,晨光刚爬上八仙桌的描金漆边,穿短打的脚夫们就着粗茶唾沫横飞。
“听了吗?户部缺口补上了!海商献了五十万两,渤泥送了金沙!”梳着双丫髻的茶博士提着铜壶穿梭,声音比快板还脆。
靠窗的绸缎商王掌柜却摇头:“海商哪有这等手笔?怕是陛下借的吧?就像万历爷当年开矿,寅吃卯粮罢了。”他对面的布庄老板嗤笑:“你懂什么?昨儿我去日昇昌兑银子,见他们往宫里送了二十万两利银,是晋商借内库的钱生了利——这可是正经进项!”
角落里,穿青布长衫的秀才捧着《论语》,忽然拍案:“苛政猛于虎,可若国库空虚,谁来护边关?依我看,海商贡银、晋商利息,总比加税强!”
正着,两个锦衣卫踩着门槛进来,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里闪了闪。茶客们顿时噤声,却见锦衣卫径直走向王掌柜,递上一张海商名册:“王掌柜是做南洋生意的?常裕号的船刚到津卫,缺个懂行情的账房,月钱五两,干不干?”
王掌柜愣了愣,接过名册时瞥见首页“皇商特许”的朱印,手突然抖了——这哪是找账房,分明是陛下借海商的名义,给商户们送营生。他慌忙点头,茶碗里的粗茶溅出来,在桌上晕开的水渍,倒像个笑开的嘴。
巳时华北新军拔营,辽西走廊的官道上,三万华北新军的甲胄在烈日下泛着冷光。赵率教立马桥头,看着标营游击捧着的军饷册,眉头微微挑起。
“赵总兵,”游击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内库拨的军饷,竟比原定多了三成,还加了每人两匹棉布——是海商‘慰劳’的。”他翻开册子,“连伙夫都有份,是‘常裕号’捐的番薯干,够吃到通州。”
赵率教望着队列中士兵们鼓鼓的行囊,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他上月去京述职,偶然撞见崇文门官银局的吏抬金砖,那成色绝非国内砂金——陛下的“海商”,恐怕不止做龙涎香生意那么简单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勒转马头,“卯时出发,酉时必须抵达山海关。告诉弟兄们,这饷银来得干净,打起仗来更要硬气!”
队伍最前方的旗手突然高举明旗,甲叶碰撞声惊飞晾旁的麻雀。游击望着赵率教的背影,忽然明白——这位总兵怕是早就知道,陛下手里藏着不止一座金山。
成都府校场的黄土被烈日烤得发烫,一万秦军的甲胄反射着刺目的光,队列如铁铸般凝固在演武场中央。孙传庭踏着滚烫的地面走过方阵,玄色披风被热风掀起,露出腰间悬着的兵部勘合——那上面朱批的“军械齐备,即返西安”八个字,墨迹被汗水洇得微微发皱。
“佛郎机炮第三排左数第二门,”他忽然停在炮阵前,手指叩击着铜制炮身,“炮尾的防滑纹有裂纹,谁负责检修的?”
负责军械的把总慌忙跪倒,甲叶撞在地上发出脆响:“回大人,是……是昨日试射时震的,想着不影响开炮……”
“不影响?”孙传庭弯腰捡起一块炮身剥落的铜屑,声音冷得像蜀地的冰泉,“当年萨尔浒,就是这等‘不影响’的裂纹,让三发链弹炸了膛,掀翻半个炮队!”他将铜屑掷在把总面前,“给你半个时辰,用锡箔补好裂纹,再试射三发。若有半点偏差,你这颗脑袋,就挂在炮口当靶!”
队列里的吴自勉部残兵窃窃私语,这些从奢安之乱里拼杀出来的老兵,看着孙传庭较真的模样,忽然想起上月在永宁河,正是这等严苛,让他们的佛郎机炮比叛军的土炮准了三成。
校场西侧的粮仓外,二十辆马车正卸着麻袋,户部押运官指挥着兵卒搬卸,麻袋上“军屯储备”的朱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“孙大人!”押运官捧着账册跑来,“三千石番薯种如数送到,都是河南新收的‘六十日速成种’,耐旱得很!”
孙传庭翻开账册,见每袋都标着“通州粮仓调拨”,忽然想起京里传来的消息——陛下用海商贡银补了辽饷缺口,这番薯种怕是也沾了些“海味”。他指尖划过“西安军屯”四字,对身后的参军道:“留五百石给成都卫,其余分装上车,随队带回西安。告诉弟兄们,这薯种就是明年的军粮,谁要是敢私拆麻袋,按军法处置。”
队列里忽然有韧笑,是个满脸风霜的伙夫:“大人,这薯种真能六十日收?去年在遵义,咱们种的要等三个月呢。”
孙传庭回头时,正见吴自勉部的百户用佩刀划开一袋薯种,露出里面饱满的紫皮块根。“这是陛下特批的新种,”他声音放缓了些,“到了西安,每人分三分地,种得好的,免半年军役。”
甲叶碰撞声骤然密集起来,士兵们望着麻袋里的薯种,眼里的疲惫渐渐被暖意取代。孙传庭望着队列尽头那面“秦”字大旗,忽然扬声道:“午时三刻拔营!沿金牛道北上,每日行六十里,不得扰民,不得践田!谁坏了规矩,休怪军法无情!”
永宁河的水流带着泥沙,在焦黑的河岸上冲出蜿蜒的痕迹。八千白杆兵的长枪斜指空,枪杆上缠着的麻布还沾着未干的血渍,秦良玉的亲兵队牵着战马立在河岸边,五百匹战马的马蹄在湿泥里陷出浅浅的坑。
“将军,前面三里就是苗寨了。”亲兵队长罗三才指着远处竹林后的炊烟,“昨儿派去的斥候,寨里还有三十多亩番薯田没来得及收,被叛军的火铳打烂了半片。”
秦良玉翻身下马,踩着河滩的碎石走向那片田垄。焦黑的薯藤还缠在竹架上,土埂里埋着被踩烂的块根,紫褐色的浆汁混着泥土,在地上凝成暗紫的斑。她蹲下身,指尖抚过一株残存的绿芽——那是炮火过后,从焦土里钻出来的新苗。
“罗三才,”她忽然扬声,“让后队的苗兵弟兄来认认,这田是谁家的。”
很快,十几个裹着麻布的苗兵跑过来,其中一个瘸腿的老苗兵看到田垄上的竹编记号,忽然跪倒在地,用生硬的汉话哭喊:“是……是阿爸的田!他……等收了番薯,就给我娶媳妇……”
秦良玉扶起老苗兵,从亲兵背上解下一个布袋,倒出里面的薯种——那是她特意从石柱带来的“耐寒种”。“告诉寨里人,”她将薯种塞进老苗兵手里,掌心的老茧蹭过对方粗糙的指腹,“秋收后,我带白杆兵来帮你们补种。这些种子,先种在河岸的沙地里,耐旱。”
老苗兵捧着薯种,忽然对着河对岸磕了三个头,那里的山坳里,还埋着他儿子的尸骨——上月为了护这半片田,被叛军的刀砍断了腿。
“将军,”罗三才指着队伍里的担架队,“伤员们,想走慢点,看看沿途的苗寨。”
秦良玉望向远处的山峦,永宁河的水流正漫过焦土,在石缝里冲出细的绿痕。“传令下去,”她翻身上马,白杆枪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光,“每日行三十里,遇苗寨就停半个时辰。告诉弟兄们,咱们回石柱,不是逃,是守着这方水土,等明年番薯长起来。”
队伍缓缓移动,白杆兵的长枪在肩上轻轻晃动,枪尖挑着的麻布幡上,“保境安民”四个大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河岸边的老苗兵还在侍弄那片焦田,把秦良玉给的薯种心翼翼埋进土里,仿佛埋下的不是种子,是这乱世里不肯断的念想。
校场的炮声与河畔的足音,在七月初二的风里遥遥相和。一边是归陕的秦军带着薯种奔赴军屯,一边是返石柱的白杆兵守护着焦土上的新苗,像两条奔涌的河,终将汇入大明的疆土脉络里。
午时的内库流水无声,乾清宫西暖阁的地龙余温未散,朱由校正看着王安盘点秘库账册。檀木匣子里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,每根都刻着极的“宣德炉”款——这是给金砖套的“古董壳子”,若有朝臣问起,便是翻修太庙时挖出的旧藏。
“陛下,”王安指着账册上的朱砂数字,“常裕号今日到的胡椒,户部按市价折了十五万两,够修三座棱堡;晋商的利息银,除了军饷,还余五万两,奴才按您的意思,拨去给焦作矿工添了安全帽。”
朱由校拿起一根金条,在指间掂拎:“渤泥的金沙,让银匠再熔得细些,混进漕粮的损耗里——就是‘河道清淤所得’。”他忽然笑了,“张问达昨日还内库空虚,这‘空虚’二字,倒成了最好的挡箭牌。”
窗外的日头正盛,照在御案的番薯木雕上,那苗童笑脸的刻痕里,仿佛藏着无数金银流动的光。
未时三刻,户部值房的算盘声此起彼伏,张问达盯着桌上的海商贡单和晋商利息票,忽然对主簿道:“把常裕号的征出来,我再核一遍。”
贡单上的龙涎香、胡椒、苏木,每一项都标着“吕宋采购价”“广州港关税”,连船工的工钱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主簿捧着账册笑道:“大人,这账比您给孙子算的私塾账还细!海商能赚多少,朝廷抽多少,明明白白。”
张问达摸着贡单上“皇商监督”的朱印,忽然想起上月陛下去登州视察船厂,回来就多了这笔海商常贡。他叹了口气,将算盘推到一边:“陛下这是……把海商的钱袋子,变成了朝廷的钱袋子啊。”
主簿凑过来,指着晋商利息票:“蔚泰厚的票号遍布九边,他们借内库的钱放贷,利钱分朝廷一半,这法子……比加税聪明多了!”
张问达望着窗外的日头,忽然觉得后背发烫——原来陛下早布好了局,所谓“辽饷缺口”,不过是给朝臣们演的一场戏。
酉时的晋商票号灯火通明,张家口的日昇昌票号里,掌柜正对着账本上的“内库利息”一栏发呆。这月的二十万两利银,明明该是十五万,却多了五万两“朝廷赏的采办费”。
“掌柜,”伙计捧着南洋来的船票进来,“常裕号的船在津港卸了货,是给咱们票号送了二十箱胡椒,抵部分利钱。”
掌柜翻开船票,见上面印着“内库监制”,忽然明白了——这哪是抵利钱,是陛下借着晋商的手,把海商的货变成现银,再以利息的名义送进内库。他笑着提笔,在账本上添了一行:“胡椒二十箱,折银五万两,入内库。”
窗外的灯笼亮起,映着票号的金字招牌,在夜色里闪着温润的光。
戌时山海关的新军营地飘着番薯粥的香气,赵率教和游击蹲在灶旁,看着伙夫往锅里撒着糖霜。
“这番薯干是常裕号捐的,甜得很。”伙夫笑着舀粥,“听这海商跟陛下沾亲,不然哪舍得捐这么多?”
游击刚要话,却被赵率教按住肩膀。他望着远处巡逻队的火把,忽然道:“管他跟谁沾亲,只要弟兄们有粥喝,有衣穿,就该好好打仗。”
灶膛的火光映着两饶脸,游击忽然觉得,这位总兵怕是早就知道,陛下手里握着的,何止是海商和晋商——那是能让整个大明都暖起来的底气。
亥时的乾清宫烛火绵长,朱由校坐在御案前,看着王安送来的民间舆情册,上面记着“百姓皆言皇恩浩荡”“商户盼海商常贡”,字里行间都是安稳的气息。
他拿起刻刀,在番薯木雕的底座刻下“七月初二”,忽然想起早朝时张问达惊讶的脸。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,从不是红夷炮,而是让百姓安心的粮,让士兵保暖的衣,让朝臣闭嘴的钱。
窗外的更漏敲过三响,景山秘库的金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与海商贡单、晋商票号、金沙金条一起,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托着大明这艘船,在七月的夜色里稳稳前校
这夜,没人知道内库的流水账上,那邪金沙五千两”的字,正映着御案上的烛火,像颗藏在暗处的星,亮得恰到好处。
亥时焦作郑选侍的寝宫飘着淡淡的煤烟香,她正给朱由校剥着新摘的核桃,指尖沾着黑褐色的壳屑。
“陛下,家父来信,矿上添了新安全帽,是用内库拨的银子买的,矿工们都是‘皇恩罩顶’。”她忽然抬头,“只是……那银子来得蹊跷,是‘晋商利息’,可晋商哪有这么快的周转?”
朱由校接过核桃,在掌心碾开:“你父亲是老煤商,该知道日昇昌的票号能‘飞钱’——他们在江南收了盐引,在北方兑成银子,利钱自然来得快。”他没的是,那些“利息”里,混了三成渤泥金沙熔的聚宝盆金条,被晋商用盐引的名义洗白,连日昇昌的掌柜都只知是“朝廷特批的利差”。
郑选侍忽然笑了,指尖划过他的袖口:“陛下的钱袋子,比焦作的煤窑还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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