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咸阳的路走了十七。
陈远的伤口在路上化脓了两次，高烧昏迷了三，全靠子游用《禹贡》上记载的草药方子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。到咸阳城下时，已是深秋，风吹过渭水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王翦在城门外迎接。这位年轻的将军比一个月前更沉稳了，眼神里多了些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陈先生，大王在等你。”王翦亲自牵马，“不过……大王心情不太好。”
“因为临淄的事？”
“因为楚国的事。”王翦压低声音，“熊槐死在淮水，楚国使团全军覆没，楚王震怒，已经在调兵了。朝中有券劾你擅杀外使，挑起战端。”
陈远冷笑：“他们知道熊槐做了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但有些人不在乎。”王翦顿了顿，“他们只在乎开战的借口。”
咸阳宫比陈远记忆中更巍峨了。新修的宫墙更高，更厚，墙头的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宫殿深处，那个年轻的君王正在等他。
嬴政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，背对着殿门。他穿着玄色的常服，没有戴冠，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没有回头，只是：“来了？”
“臣陈远，参见大王。”
“免了。”嬴政转过身。三个月不见，他瘦了些，眼眶深陷，但眼神更锐利了，像磨过的刀，“听你差点死在临淄。”
“托大王的福，没死成。”
嬴政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还是老样子。坐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坐席。陈远没客气，坐下时牵动伤口，疼得皱了皱眉。
“擅重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嬴政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《禹贡》全本带回来了？”
陈远从怀中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简。嬴政接过，没有打开，只是掂拎：“为了这东西，死了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远实话实，“临淄城东三个坊空了，稷下学宫烧了大半，学子死了三十七个，先生死了八个。荀况死了，墨影死了，孔谦死了，淳于祭酒……也死了。”
“值得吗？”
“大王觉得呢？”
嬴政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殿中的铜鼎旁，将竹简放在鼎盖上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：“你知道吗，这卷《禹贡》，四百年前就该归秦。”
陈远一愣。
“周平王东迁时，带走了九鼎，但带不走所有的典籍。”嬴政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可怕，“其中一卷《禹贡》全本，被当时的秦国先祖私藏了。后来几经辗转，到了齐国手里，成了稷下学宫的镇馆之宝。”
他看着陈远：“现在，它回来了。连同浑珠一起。”
陈远下意识地摸向怀知—浑珠还在，但嬴政怎么知道？
“王翦都告诉我了。”嬴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“包括那个‘玄’，包括源协议碎片，包括……你们口中的‘清道夫’。”
“大王信吗？”
“信。”嬴政走回地图前，手指点在咸阳的位置，“因为这解释了很多事。比如为什么有些战役明明可以避免，却一定会发生；为什么有些人明明该死，却总能活下来；为什么历史…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。”
他转过身，眼神灼灼：“陈远，你告诉我——那只手，我们能斩断吗？”
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陈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，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。嬴政问的不是“该不该斩断”，而是“能不能斩断”。这意味着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“大王想做什么？”
“做该做的事。”嬴政，“秦国要东出，要统一下，这是大势。但按照‘清道夫’的法，统一的过程中会有无数战争，会死很多人。如果……如果我们能提前斩断那只手，是不是就能减少些牺牲？”
“也许会更糟。”陈远想起监督者的话，“他们维护的‘规则’，也许正是为了防止更大的灾难。”
“更大的灾难？”嬴政笑了，笑得很冷，“还能有什么比长平四十万白骨更大的灾难？比白起水淹鄢城更大的灾难？陈远，你亲眼见过临淄那些被黑石变成怪物的人——那种东西，是‘规则’该允许存在的吗？”
陈远沉默了。
嬴政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，平视他的眼睛：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觉得‘清道夫’虽然冷酷，但至少维持了秩序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他们维持的秩序本身就是错的呢？”
“大王何出此言？”
“因为我看过秦国的史书。”嬴政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，抽出一卷厚厚的竹简，“从秦非子受封西垂，到寡人继位，五百年间，秦国经历了二十七次灭国之危。每一次，都有人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——商鞅、张仪、白起……他们出现得太巧，巧得不像巧合。”
他将竹简扔在陈远面前：“你再看看其他六国的史书。齐桓公称霸时，晋国恰好内乱；楚庄王问鼎时，秦国恰好饥荒；吴越争霸时，中原恰好瘟疫……每一次，当一个国家要崛起时，总会有各种‘意外’阻止它一家独大。”
陈远翻开竹简。上面是秦国历代大事记，笔迹很新，显然是近期整理的。每一条记载后面，都用朱笔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——不是文字，更像是某种密码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‘清道夫’干预的痕迹。”嬴政，“寡人让李斯分析了六国五百年的历史，发现了三十七处‘异常节点’。每一次，当一个国家有可能提前统一下时，就会发生灾、内乱、或者……关键人物突然死亡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齐国：“就像这次。齐王老了，太子无能，正是秦国东出的好时机。但偏偏这时候，熊槐带着幽冥石去了临淄——如果没有你，现在齐国已经变成死国，秦国东出就没了跳板。你，这是巧合吗？”
陈远后背冒出冷汗。
如果嬴政的分析是对的，那么“清道夫”维护的就不是简单的“历史主干线”，而是……一种“平衡”？一种不让任何一方过早统一，让战乱持续下去的“平衡”？
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他喃喃道。
“寡人也不知道。”嬴政的眼神变得深邃，“也许是为了收集更多的死亡？也许是因为战乱状态下的‘历史扰动’更容易监控？又或者……他们根本就是靠吸收乱世的怨气为食？”
“大王想怎么做？”
“找到他们。”嬴政一字一句地，“找到‘清道夫’的老巢，找到制定‘协议’的人，然后……和他们谈谈。”
“谈谈？”
“如果谈不拢。”嬴政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，“就开战。”
陈远倒吸一口凉气。
和“清道夫”开战？和那些能分水断流、能冻结灵魂、能跨越时空的存在开战？
“大王，这太疯狂了。”
“疯狂？”嬴政笑了，“商鞅变法时，所有人都他疯了。白起坑杀赵卒时，所有人都他疯了。可正是这些‘疯狂’，让秦国从西垂邦，变成今的大秦。”
他走到殿门处，推开沉重的宫门。门外，夜色中的咸阳宫灯火通明，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。
“陈远，你见过岐山的地衡，见过浑珠的威能，见过源协议碎片——这些东西证明，我们的先祖曾经拥有过超越现在的力量。而这些力量，本该用来造福苍生，而不是被一群藏在暗处的怪物用来操控历史。”
他转过身，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飘动：“寡人要做的，不是破坏历史，是夺回历史的掌控权。秦国会统一下，但会用更少的人命，更短的时间。而要做到这一点，必须先解决‘清道夫’。”
陈远看着他，忽然想起了荀况临死前的话。
“如果有一，有人觉得你们也是该修剪的枝叶呢？”
“那就修剪。”
监督者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。
嬴政现在要做的，就是修剪枝叶——只不过，他要修剪的是园丁。
“大王需要我做什么？”陈远问。
“三件事。”嬴政走回殿内，关上门，“第一，养好伤。第二，研究《禹贡》全本和浑珠，找出更多对抗‘清道夫’的方法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。令牌是黑色的，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“秦”字，背面是玄鸟纹。
“这是‘黑冰台’的令牌。”嬴政将令牌放在陈远手中，“从今起，你是黑冰台的副统领，只听命于寡人一人。黑冰台会给你提供一切需要的人手、物资、情报。”
陈远握着令牌，入手冰凉沉重。
“黑冰台的任务是什么？”
“两个。”嬴政竖起两根手指，“一，监控国内所赢历史异常事件’，提前干预。二，追踪‘清道夫’的踪迹，收集他们的情报，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。”
“最后……会有决战吗？”
“会。”嬴政的眼神无比坚定，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我们要做的，是积蓄力量，是了解敌人，是……等待时机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从咸阳出发，划过函谷关，划过中原，最终停在东海之滨。
“十年。”嬴政，“给寡人十年时间，秦国将做好一切准备。十年后，要么‘清道夫’离开我们的历史，要么……他们和我们，只能留一个。”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巨大，扭曲，像一只即将展翅的玄鸟。
陈远看着这个年轻的君王，忽然明白了——嬴政从来就不是棋子。他是棋手，是要把整个下、甚至整个历史都纳入棋局的棋手。
而他陈远，现在正式成了棋手手中的……第一枚过河卒。
“臣，领命。”
嬴政笑了，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些温度：“好好养伤。黑冰台的总部在咸阳城西，王翦会带你去。另外……荀况的弟子子游，寡人已经安排他进太学读书了。那孩子，是个好苗子。”
陈远点头，心里一暖。
离开咸阳宫时，已是子夜。
王翦等在宫门外，手里提着灯笼。见陈远出来，他迎上来：“陈先生，住处已经安排好了。另外……有个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？”
王翦没话，只是指了指宫墙的阴影处。
陈远走过去，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黑衣人，纯黑面具，身形高大挺拔。
监督者。
“你没休眠？”陈远问。
“休眠结束了。”监督者的声音依旧冰冷，“来告诉你两件事。”
“。”
“第一，嬴政的分析，部分正确。”监督者，“‘协议’确实倾向于维持列国平衡，延缓统一进程。但原因不是吸收怨气，而是……统一进程会引发‘时空基准网’的剧烈重构，容易产生不可控的漏洞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”监督者顿了顿，“嬴政已经被列为‘特殊观察目标’。如果他继续现在的行为，可能会触发‘清理协议’。”
陈远的心脏猛地一缩：“你们要杀他？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监督者纠正道，“是协议。当某个变量对历史主干线的威胁超过阈值时，协议会自动启动清理程序——就像临淄那样。”
“怎么阻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监督者，“我只负责执行，不负责制定规则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陈远一眼：“最后提醒你——嬴政的路很危险。跟得太紧，你也会被卷进去。”
“我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监督者沉默了片刻，点点头，消失在阴影郑
陈远站在原地，夜风吹过，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冰台令牌，又抬头看向咸阳宫深处那盏依然亮着的灯火。
十年。
嬴政需要十年。
而“清道夫”，他可能活不到十年后。
陈远握紧令牌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这条路，注定尸骨累累。
但既然选择了，就只能走下去。
（第372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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