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冰台的总部藏在咸阳城西一片不起眼的民居里。
从外面看,就是几栋连在一起的老宅子,墙皮剥落,门楣歪斜,门口的老槐树半死不活。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里面是另一番地。
地下三层,每层都有足球场那么大。最上层是办公区,中间是档案库,最下层……陈远还没下去过。王翦带他参观时,只了句“下面关着些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”,就没再多言。
陈远坐在属于自己的那间屋子里,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,头疼。
一个月了。伤口好得差不多了,左腿虽然还有点瘸,但至少能正常走路。嬴政给的十年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剑,但他现在连“清道夫”的老巢在哪都不知道。
“陈统领。”
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敲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新到的案牍。他叫蒙毅,蒙恬的弟弟,今年刚满十八,被嬴政塞进黑冰台“历练”。伙子很能干,就是太认真,认真得有点死板。
“城南五十里,曲泉村,出了怪事。”蒙毅将案牍放在桌上,“三前,村里一百零三口人,一夜之间……全老了。”
陈远抬起眼皮:“老了?”
“对。最年轻的十六岁少年,早上起来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。最老的八十岁老者,直接……”蒙毅顿了顿,“去世了。尸检结果是自然老死,但他三前还能下地干活。”
陈远坐直身体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曲泉村坐落在秦岭余脉的一条山沟里,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沿溪而建。时值深秋,山里的树叶红黄相间,本该是幅美景。但此刻的村子,死气沉沉。
陈远和蒙毅到的时候,村口已经围了一圈黑冰台的探子。见陈远来了,一个年长的探子迎上来:“陈统领,村里的人全被控制住了,在祠堂里。”
“问出什么了?”
“问不出。”探子苦笑,“他们……记忆也出了问题。好多人连自己儿女都认不全了,只记得三十年前的事。”
陈远皱眉,走进村子。
第一个见到的是个“中年妇女”。她坐在自家门槛上,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纺锤。探子,她叫秀娘,三前刚满十九,正在准备出嫁。现在看起来至少四十岁,眼角堆满皱纹,手指关节粗大变形。
“秀娘。”陈远蹲下身,轻声问,“还记得我吗?三前我来过,问你村东头那口古井的事。”
秀娘缓缓抬头,眼神浑浊:“井……什么井?村里只有一口井,在祠堂后面……”她顿了顿,忽然抓住陈远的袖子,“我娘呢?我娘今要给我梳头的,怎么还没来?”
她娘三年前就去世了。但秀娘的记忆,显然停在了十六岁。
陈远安抚了她几句,起身继续走。
越往村里走,景象越诡异。一个本该五岁的孩子,现在看起来像十五六岁的少年,正蹲在地上玩泥巴——那是五岁孩子的玩法。一个本该三十岁的壮汉,现在白发苍苍,拄着拐杖,嘴里嘟囔着二十年前服役时的军令。
祠堂里,聚集了全村的人。
看到他们的瞬间,陈远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不是简单的“变老”。这些人身上的时间流速不一样——有的人看起来只老了十岁,有的老了三十年。但共同点是,他们的记忆都停留在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。
“时间乱流。”蒙毅低声,“我在古卷上看过类似的记载,是有大能者可以操控时间,但范围最多影响几个人,而且很快就会恢复。像这样整个村子……”
“不是自然现象。”陈远扫视祠堂,“查过了吗?村里最近有没有陌生人?有没有异常的象?地脉有没有问题?”
“都查了。”蒙毅翻开记录,“一个月前,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,是能求雨。当时关中干旱,村民就让他留下了。他在村后的山神庙住了半个月,三前……也就是村民变老的那早上,不见了。”
“山神庙在哪?”
“村后三里,半山腰。”
山神庙很破。
庙不大,一间正殿,两间偏房,院墙塌了一半。正殿里的山神像掉了半个脑袋,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。但偏房里……很干净。
不是打扫过的那种干净,是“崭新”。床铺、桌子、甚至桌上的茶壶,都像刚买来的一样,没有半点使用痕迹。
“时间在这里倒流了。”陈远摸了摸桌面,一尘不染,“这些东西在三前,被重置到了全新的状态。”
蒙毅在墙角发现了东西——几块黑色的石头碎片,和永丰仓那些幽冥石很像,但更,表面有细密的、像钟表齿轮一样的纹路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时间之石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陈远猛地转身。
监督者站在破败的院门口,黑衣在秋风中纹丝不动。他走进来,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,放在面具前仔细观察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远问。
“协议警报。”监督者,“这个区域的时间流速异常波动,触发了监控。我过来看看。”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:“是归藏的实验。他在临淄失败了,换了个方向——不侵蚀地脉,改操控时间了。”
“操控时间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监督者将碎片递给陈远,“但肯定不是好事。归藏这个人……很偏执。他认定现在的历史是‘错误’的,一心想‘修正’它。如果让他掌握了时间的力量……”
他没完,但陈远听懂了。
如果归藏能随意操控时间,他可能会回到过去,改变某个关键节点——比如,让秦国从未崛起,让周朝一直延续,或者……更糟。
“能找到他吗?”
“暂时不能。”监督者摇头,“他用了某种方法屏蔽了碎片的气息。不过……他留下了线索。”
他走到偏房的墙壁前,伸手按在墙上。墙壁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,然后,浮现出一行字:
“时间如河,可顺不可逆。然吾偏要逆流而上,见真史,斩虚妄。——归藏留”
字迹很新,墨迹还未干透——虽然在三前就该干了。
“他在示威。”陈远。
“不,他在邀请。”监督者转头看他,“归藏想见你。”
“见我?”
“对。”监督者的面具转向村子方向,“这个实验不是随便选的。曲泉村……是你来到这个时代后,第一个经过的村子。”
陈远一愣。
他想起来了。三年前,他从岐山去咸阳的路上,确实路过一个村子。当时黑了,他在村口的草垛睡了一夜,第二一早就走了。那个村子……就是曲泉村。
“他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归藏背后有更庞大的情报网。”监督者,“他在告诉你——他能找到你过去的每一个足迹,能篡改你经历过的每一段历史。”
陈远感到一股寒意。
如果归藏真能回到过去,在他还是个普通饶时候下手……
“不用担心。”监督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大规模时间回溯需要的能量极其庞大,归藏现在做不到。但他可以范围操作,比如……让某个关键人物‘提前老去’。”
蒙毅脸色一变:“他接下来可能会对朝中重臣下手!王翦将军、李斯大人、蒙恬将军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监督者,“他的最终目标,一定是嬴政。”
陈远握紧拳头:“怎么阻止?”
“两种方法。”监督者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找到他,杀了他。第二,找到他藏时间之石的地方,毁了它。”
“时间之石能毁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特定的方法。”监督者顿了顿,“浑珠可以。浑珠能平衡阴阳,自然也能平衡时间。但需要完整的浑珠——你那个已经裂了,不够。”
“完整的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监督者,“记载中,浑珠一共有三颗。一颗在周室,后来失踪了;一颗在楚国,被熊槐带去了临淄,就是你手里那颗;还有一颗……可能在巴蜀。”
巴蜀。
陈远想起《禹贡》上的记载。巴蜀之地,多奇山异水,多上古遗存。
“我去找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监督者摇头,“归藏的下一个实验随时可能开始。你需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。”
“曲泉村这些人怎么办?”
监督者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陈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“逆转不了。时间乱流已经深入他们的生命本源,强行逆转,他们会直接崩解成尘埃。”
“那就只能……”
“等。”监督者,“等时间乱流自然平复。可能一个月,可能一年,也可能……永远平复不了。他们会在错乱的记忆中,慢慢老去,死去。”
陈远看着祠堂方向,那些茫然无措的村民。
又一个因他而遭殃的村子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监督者,“归藏选中这里,只是因为你路过。就算你没路过,他也会选其他地方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樱”监督者转身朝庙外走去,“区别在于,因为你,我们提前发现了他的实验。这可能会救下更多人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:“陈远,归藏的下一个目标,很可能是咸阳。你需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?”
“时间之石的影响有范围,通常不超过十里。他如果想在咸阳实验,必须把石头带进城里。”监督者,“黑冰台要做的,是在他进城前,截住他。”
“怎么截?我们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监督者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扔给陈远,“归藏的画像,以及他可能用的身份。不过……他擅长易容,这些不一定准。”
陈远展开帛书。上面画着个干瘦的老者,三角眼,山羊胡,相貌平平无奇。下面列了七八个可能的身份——游方郎症算命先生、书贩、杂耍艺人……
“他怎么运石头?”
“不知道。”监督者,“时间之石很特殊,不能接触金属,不能接触活物,否则会失效。他一定用了某种特殊容器。”
特殊容器……
陈远忽然想起熊槐在临淄用的那个青铜盒子。盒子是空的,但盒壁上刻着奇怪的纹路——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想,那些纹路和眼前这些时间之石碎片上的齿轮纹很像。
“盒子。”他,“装源协议碎片的那个青铜盒子,可能也能装时间之石。”
监督者身体一震:“盒子在哪?”
“在咸阳。”陈远回想,“王翦带回来的,应该放在黑冰台的证物库。”
“带我去看。”
两人匆匆下山。蒙毅留下来处理曲泉村的后事——黑冰台会把这些村民安置到别处,对外宣称瘟疫,封锁消息。
回咸阳的马车上,监督者一直沉默。
快到城门时,他突然开口:“如果盒子真在归藏手里,事情就麻烦了。”
“怎么?”
“那盒子不是普通的青铜器。”监督者,“那是‘时之匣’,上古时期用来封存时间秘宝的容器。它本身就有扭曲时间的能力——虽然很微弱,但足够隐藏时间之石的气息。”
他看向陈远:“这意味着,归藏可能已经带着石头进了咸阳。而我们……毫无察觉。”
马车驶入城门。
咸阳街市依旧繁华,贩夫走卒,车水马龙。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暖洋洋的。
但陈远只觉得冷。
如果监督者猜对了,那么现在,就在这繁华的街市中,归藏正带着能让人一夜老去的时间之石,寻找着下一个实验目标。
而他们,连他在哪都不知道。
“调集所有人手。”陈远对蒙毅,“查这一个月所有进城的外地人,重点是那些独行的、身份可疑的。还迎…所有可能存放‘时之匣’的地方——当铺、古董店、仓库,全查一遍。”
“是!”
监督者望向宫城方向,那里是咸阳宫。
“嬴政知道了吗?”
“还没禀报。”
“那就先别报。”监督者,“知道了也没用,只会打草惊蛇。我们要做的,是在归藏动手前,找到他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“那就等他动手。”监督者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然后,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杀了他。”
马车在黑冰台总部门口停下。
陈远下车时,看见子游等在那里。三个月不见,这孩子长高了不少,穿着太学的青色学子服,但腰间配了剑——黑冰台配发的制式短剑。
“陈先生。”子游行了一礼,“我申请加入这次行动。”
“胡闹!”蒙毅呵斥,“你才进太学几?回去读书!”
子游没理他,只是看着陈远:“老师死前让我跟着您。而且……我认识那个盒子。”
陈远一怔:“你见过?”
“在稷下的时候。”子游,“淳于祭酒曾经拿出来炫耀过,是古物,能‘锁住时光’。我当时只觉得他在吹牛,现在想想……可能就是您的‘时之匣’。”
“盒子上有什么特征?”
“盒盖内侧,刻着一行字。”子游努力回忆,“好像是……‘逝者如斯,不舍昼夜’。”
监督者猛地转头:“孔子的那句话?”
“对。”子游点头,“所以我才记得。”
陈远和督导者对视一眼。
归藏……在用儒家的句子,装道家的秘宝。
这个疯子,到底想干什么?
(第373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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