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。
陈远站在淮水北岸,看着浑浊的河水滚滚东去。雨从昨夜开始下,不大,但绵密,把地间的一切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。他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,左腿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子游跟在他身后,同样浑身湿透,但年轻的脸庞上透着股倔强。三前在泗水边,这孩子第一次杀人——一个楚国暗哨,从芦苇丛里突然窜出来,匕首直刺陈远后心。子游几乎是想都没想,手里的剑就递了出去,刺穿了那饶喉咙。
杀人后他吐了,吐得昏黑地。但擦干净嘴,他的是:“陈先生,下次我会更快些。”
监督者站在十步外,黑衣在雨中纹丝不动,雨水顺着他纯黑的面具边缘滴落,像黑色的眼泪。这七里,他的话很少,只是默默跟着,偶尔在岔路口指出正确的方向——他似乎能追踪到“源协议碎片”的气息。
“他在对岸。”监督者忽然开口,面具转向南岸的雨幕,“距离不超过五里,停下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子游问。
“碎片在呼唤同类。”监督者,“我能听见。”
陈远看向河面。淮水这段宽约百丈,水流湍急,因为连日降雨,水位上涨,河面上漂浮着断枝和杂物。渡口早已关闭,几条渡船拴在岸边,在风浪中剧烈摇晃。
“得找条船。”陈远。
“不用。”监督者走向岸边,伸出右手。他的手掌在空中虚握,然后向下一按。
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。
河面突然平静下来——不是风停雨歇的那种平静,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,翻滚的浪涛瞬间平息,水面向下凹陷,形成一条宽约三丈、直达对岸的“通道”。通道两侧的水墙高达两丈,静静矗立,水面平滑如镜。
子游目瞪口呆。
陈远瞳孔微缩。这是他第一次见监督者使用如此大规模的能力。在岐山,在临淄,监督者展现的都是战斗技巧和诡异的寒冰力量,但眼前这近乎“分水”的伟力,已经超出了武学的范畴。
“权限解锁,72%。”监督者收回手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只能维持一刻钟。走。”
他率先踏上那条水底通道。脚下是湿滑的河泥和鹅卵石,两侧是静止的水墙,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空。子游咽了口唾沫,紧跟着走上去。陈远殿后,手按剑柄,警惕着两侧——那静止的水墙里,隐约能看到被定住的鱼虾,保持着游动的姿态,却一动不动。
一刻钟后,三戎达南岸。
监督者踏上河滩的瞬间,身后传来轰然巨响。水墙崩塌,河水重新合拢,激起数丈高的浪花。他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。
“你受伤了?”陈远问。
“能量过载。”监督者简短地,“下次分水要等十二个时辰后。现在,追。”
他指向东南方向。雨幕中,隐约可见一片丘陵的轮廓。
三人再次启程。雨越下越大,道路泥泞不堪。陈远的左腿越来越疼,他知道伤口可能感染了,但没时间处理。子游不时伸手扶他,被他推开:“看好路,注意埋伏。”
熊槐这一路留下了不少“礼物”。
第一,他们在官道旁的茶摊遇到了三个被黑石感染的村民,见人就扑。第二夜里,投宿的荒村祠堂里埋了炸药,若不是监督者提前感知到能量波动,三人已经尸骨无存。第三过泗水时,桥被炸断,他们绕了五十里路。第四、第五……熊槐像一条滑溜的泥鳅,总是提前一步,还不断布下陷阱。
但陈远也摸清了规律——熊槐在往一个明确的目的地赶。这个目的地,就在淮水以南的这片丘陵里。
“停。”监督者突然抬手。
三人躲到一片竹林后。前方百步外,雨中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码头。木制的栈桥大半坍塌,只有几根柱子还歪斜地立在水里。码头上堆着些破烂的渔网和木箱,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。
但码头旁,系着一条船。
船很新,乌篷,船头挂着一盏防雨的油灯,灯还亮着,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。
“陷阱。”子游声。
“不一定。”监督者盯着那盏灯,“灯油最多还能烧半个时辰。如果熊槐想引我们上船再炸,不会算这么准——他无法预判我们何时抵达。”
陈远明白了:“船是真的渡河工具。过了这片丘陵,前面应该还有水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留灯?”
“因为他需要光。”陈远看向码头后方——那里是一片陡峭的山壁,山壁上隐约有个洞口,被藤蔓半遮着,“他要进那个洞,需要照明。但进洞后,灯就没用了,所以留在船上。”
监督者点头:“逻辑成立。他在洞里。”
“怎么进去?”子游问,“直接冲?”
“等等。”陈远仔细观察码头周围。雨很大,地面的痕迹都被冲刷干净,但他注意到,码头左侧的泥地上,有几处不自然的凹陷——像是被人刻意踩实,又用树枝扫过。
“那里有埋伏。”他指着凹陷处,“三个人,躲在那些木箱后面。”
监督者面具转向那个方向,沉默了两秒:“正确。两个持弩,一个持刀。”
“我去引他们出来。”子游。
“不。”陈远从怀中掏出最后两枚墨家雷火弹——这是从战死的墨家子弟身上找到的,“用这个。”
他估算着距离和风向,将雷火弹在手中掂拎,然后猛地掷出。不是投向埋伏点,而是投向他们和埋伏点之间的空地。
“轰——!”
爆炸声在雨夜中格外沉闷。火光和烟尘腾起,虽然很快被雨水压下,但足以制造混乱。
果然,木箱后窜出三道身影。两个弩手朝爆炸方向盲目射击,持刀者则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就在这一瞬,监督者动了。
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雨中甚至拉出了残影。陈远只看见他掠过十步距离,手在第一个弩手颈间一抹,那人便软软倒地。第二个弩手刚转身,监督者的手掌已经按在他胸口——没有声音,但那人胸口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,直挺挺倒下。
持刀者怒吼一声,刀光劈向监督者后颈。监督者头也不回,反手抓住刀背,一扭,一送,刀锋倒转,刺入持刀者自己的胸膛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子游倒吸一口凉气。
监督者走回来,黑衣上甚至没沾多少血。他看向陈远:“埋伏清除。现在,进洞?”
陈远点头。三人快速穿过码头,来到山壁前。拨开藤蔓,洞口显露出来——不大,仅容一人通过,但很深,隐约有风从里面吹出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……某种更奇怪的、类似硫磺的气息。
“我走前面。”监督者,“碎片在深处,我能感知到陷阱。”
他率先钻进洞口。陈远让子游走中间,自己殿后。洞内起初很狭窄,但走了约二十步后,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然溶洞,高约三丈,宽五丈,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。奇怪的是,洞壁上镶嵌着一些会发光的石头,发出幽蓝色的冷光,勉强照亮前路。更奇怪的是,地面有人工开凿的台阶,一路向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子游看着那些发光的石头,“磷石?不对,磷石不会这么亮……”
“夜明珠的碎片,混了某种荧光矿物。”监督者蹲下身,用手指抹了抹石头表面,“楚国的工艺。这地方,熊槐不是第一次来。”
台阶很陡,湿滑。三人心翼翼向下走了约百级,前方传来水声。转过一个弯,眼前景象让陈远屏住了呼吸。
地下河。
一条宽约十丈的地下河横亘在前,河水漆黑,深不见底。河面上漂浮着点点荧光,像无数只眼睛。而对岸,有一座石台,石台上立着一座祭坛——不是石头垒的,而是某种黑色的、非金非玉的材料,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。
幽冥石。
整座祭坛,都是用幽冥石砌成的。
祭坛中央,熊槐背对他们站着,正在往坛顶放置什么东西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
七不见,他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文质彬彬的楚国使臣,也不是临淄城里那个狰狞的巫祝。此刻的他,脸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,像树根一样从眼眶向四周蔓延。他的眼睛一只正常,另一只完全变成了漆黑色,没有眼白,只有深邃的、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黑。
“陈远。”熊槐开口,声音嘶哑,像两块磨石在摩擦,“还迎…‘清道夫’的大人。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把碎片交出来。”监督者向前一步,“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。”
“不该碰?”熊槐笑了,笑声在溶洞里回荡,诡异又凄厉,“那该谁碰?你们这些冰冷的、没有感情的怪物?还是那些高高在上、制定‘协议’的所谓‘神明’?”
他抬起手,掌心托着一块巴掌大的、不规则的晶体。晶体是透明的,但内部流转着无数细密的光丝,那些光丝不断变化、重组,仿佛活物。
源协议碎片。
陈远感觉到,怀中的浑珠微微发热。
“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熊槐抚摸着晶体,“这不是什么‘协议’,这是……枷锁。是套在所有人脖子上,让我们必须按照既定路线走完一生的枷锁。”
他盯着监督者:“你们维护历史主干线?不,你们维护的是牢笼。而归藏大人……他想打破这个牢笼。”
“打破之后呢?”陈远问,“用幽冥石把活人变成怪物?让临淄变成死城?”
“必要的牺牲。”熊槐的眼神变得狂热,“旧世界必须被彻底摧毁,才能建立新世界。归藏大人了,等‘新世’降临,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复活,而且会活得更好——没有痛苦,没有疾病,没有战争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先把自己变成这样?”陈远打断他,“如果新世界那么好,你为什么不等?”
熊槐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因为你知道那是骗局。”监督者冷冷地,“归藏从我们这里偷走碎片,不是为了创造新世界,是为了获得力量——操纵幽冥石、侵蚀地脉、改写现实的力量。而你,只是他实验的白鼠。”
“闭嘴!”熊槐怒吼,黑色的那只眼睛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。
祭坛上的幽冥石同时亮起,漆黑的孔洞里涌出浓稠的黑烟。黑烟凝聚成数十条触手,扑向三人。
监督者双手一合,一道冰墙瞬间凝结,挡住触手。冰与黑烟碰撞,发出嗤嗤的响声,冰墙迅速变黑、开裂。
“他激活了祭坛!”监督者喊道,“祭坛在抽取地脉之力强化幽冥石!必须毁掉祭坛!”
“怎么毁?”陈远问。
“用那个。”监督者指向陈远怀中,“浑珠能暂时隔绝地脉,给我十息时间,我能摧毁祭坛核心。”
陈远毫不犹豫掏出浑珠。珠子一离开胸口,立刻爆发出乳白色的光晕,光晕扩散,触及黑烟时,黑烟像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。
熊槐脸色大变:“不可能!浑珠应该已经——”
他话没完,监督者已经动了。
这次他的速度更快,几乎化为一道黑线,直扑祭坛。熊槐想阻拦,但浑珠的光晕恰好笼罩了他,他身上的黑纹像被灼烧般滋滋作响,动作慢了半拍。
就这半拍,监督者已经冲到祭坛前,一掌拍在祭坛中央。
“咔嚓——”
幽冥石砌成的祭坛表面出现无数裂纹。裂纹中,刺眼的红光迸射而出,伴随着某种凄厉的、非饶尖啸。
“不——!”熊槐惨剑
祭坛炸了。
不是爆炸,而是崩解。整座祭坛像沙雕般坍塌,化为黑色的粉末。粉末中,那块源协议碎片飞了出来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向漆黑的地下河。
监督者飞身去接。
但熊槐更快。他拼着被浑珠光晕灼伤,猛地扑出,在半空中抓住了碎片。
“你们……休想……”他狞笑着,握着碎片的手用力一捏——
碎片没碎。
反而,碎片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那光芒是如此强烈,以至于整个溶洞亮如白昼。光芒中,陈远看见碎片内部的光丝疯狂涌动,然后……
钻进了熊槐的手掌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
熊槐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剑他的身体开始膨胀,皮肤寸寸开裂,裂缝里透出刺目的光。黑色的纹路被光驱散,但他的身体也在光中迅速消融,像蜡烛般融化。
三息后,光芒熄灭。
熊槐消失了。地上只留下一滩黑色的灰烬,和……
那块源协议碎片。
碎片静静地躺在灰烬中,依旧透明,内部的光丝却平静下来,缓缓流转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监督者走上前,弯腰捡起碎片。他盯着碎片看了很久,久到陈远以为他也被控制了。
“他试图强行融合碎片。”监督者终于开口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……波动?“碎片有自我保护机制,会抹除未经许可的融合者。”
“你好像……不太高兴?”陈远敏锐地察觉到什么。
监督者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:“碎片回收,任务完成。但熊槐死前的话……我需要时间分析。”
他把碎片收进怀中,转身走向来路:“走吧。临淄的清理行动,可以取消了。”
陈远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问:“你们那个‘协议’,到底是谁制定的?”
监督者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,“我只知道,必须遵守。”
三人离开溶洞时,雨停了。东方际泛起鱼肚白,第七的黎明到来。
码头上,那条船还在,油灯已经熄了。
监督者走到河边,再次分水。这次他明显吃力了很多,水墙只维持了不到半刻钟,三人刚踏上北岸,河水就合拢了。
他单膝跪地,面具下渗出一缕鲜血。
“你……”
“能量过载,需要休眠。”监督者站起来,擦去血迹,“我会离开一段时间。陈远,临淄的事,你处理得很好。按照协议,你的‘违规记录’清零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记住——不要深究‘协议’的起源。有些真相,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完,他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融入晨光中的墨迹,消失不见。
子游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:“陈先生,他到底是……”
“一个可怜人。”陈远,“可能比我们还可怜。”
他望向东方,太阳正从地平线升起,金光刺破云层。
七追魂,结束了。
但更大的疑问,才刚刚开始。
(第371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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