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醒来时,已经亮了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、透着朝气的亮,而是灰蒙蒙的,像隔着一层脏布看太阳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更刺鼻的、类似腐烂鸡蛋的臭味。他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,身下是硬板床,身上盖着粗布被褥。
“陈先生醒了!”
一个年轻人平床边,是荀况的弟子子游,眼睛通红,脸上还带着泪痕。
“荀况呢?”陈远挣扎着要坐起来,肋间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子游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:“老师……老师他……”
“!”
“老师被感染了。”子游的声音在发抖,“昨夜他冲进藏书楼救《禹贡》时,吸入了太多黑烟……今早……今早他胳膊上出现了黑纹……”
陈远的心沉到磷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左腿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,但一动还是钻心地疼。子游想扶他,被他推开: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屋外是临淄城的街巷,但已经认不出来了。
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,有些门前撒着石灰,有些挂着白布。偶尔有行人走过,都用布巾蒙着口鼻,行色匆匆,眼神惊恐。远处,永丰仓方向还在冒黑烟,只是比昨夜淡了些。
“死了多少人?”陈远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子游低着头,“官府统计不过来。光是学宫就死了三十七个学子,八个先生。城里……据东城三个坊已经空了,逃出来的里面全是那种黑皮怪物……”
“齐王宫呢?”
“苏先生守住了正殿,但伤亡惨重。齐王受了惊吓,至今昏迷不醒。现在临淄城由太子监国,下令封城,许进不许出。”
陈远停下脚步。
封城。这意味着熊槐很可能还没逃出去。
“熊槐在哪?”
“昨夜有人看见他和几个楚国随从往南门去了,但南门已经封死,他们应该还在城里。”子游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今早有人在城西发现了几具楚国饶尸体,看服饰是熊槐的随从,死状很惨,像是被什么东西……吃了一半。”
陈远瞳孔一缩。
吃了一半?
不是黑皮怪物——那些东西虽然凶残,但不会“吃”。它们只是杀戮,或者把活人变成同类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
“可是荀先生他……”
“先看尸体。”
子游咬了咬牙,带着陈远拐进一条巷。巷子深处,三具尸体并排摆在地上,盖着草席。一个墨家子弟守在旁边,见陈远来了,默默掀开草席。
即使陈远经历过牧野之战的血腥,看到眼前景象时还是胃里一阵翻涌。
三具尸体,都是楚国武士打扮,铠甲被撕开,胸腹被掏空,内脏不翼而飞。伤口边缘不是利刃切割的整齐,而是……撕裂的,像被野兽的爪子硬生生撕开。更诡异的是,尸体表面没有黑化的迹象,只是失血过多的苍白。
“不是黑石感染的。”陈远蹲下身,仔细查看伤口,“伤口有烧灼的痕迹,像是……”
他伸手在伤口边缘抹了一下,指尖沾到一点黑色的灰烬。
“雷火?”身后的墨家子弟开口,“和我们墨家的‘雷火震雷’爆炸后的残留很像,但更……纯粹。”
陈远站起身,看向城南方向。
熊槐还在城里,而且……他遇到了别的麻烦。
“荀况在哪?”
“在学宫旧址……原来的医馆。”
稷下学宫已经不复存在。
藏书楼烧得只剩骨架,黑漆漆的木头还在冒烟。旁边的馆舍也受了波及,大半坍塌。学子们聚在空旷的庭院里,或坐或躺,大多带伤,眼神空洞。
医馆是少数没被烧毁的建筑之一。陈远进去时,里面挤满了伤患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最里面的角落用布帘隔开,荀况躺在草席上,左臂的衣袖被撕开,露出臂。
黑色的纹路,像蛛网一样从手腕蔓延到手肘。
“老师不肯让人绑他。”子游声,“他……如果开始失控,就让我们杀了他。”
陈远走到草席边,蹲下身。
荀况还醒着,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但眼神很清明。他看到陈远,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:“陈先生……看来我还……没死透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冷。”荀况的声音在抖,“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……还迎…脑子里有声音……一直在话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……加入他们……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……”荀况闭上眼睛,“很难不听……但我还记得……我是儒生……荀况……荀卿的后人……”
陈远握住他的手。手很凉,像握着一块冰。
“熊槐还在城里。”陈远,“我找到他,或许能找到解药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荀况摇头,“归藏那种人……不会准备解药的。他只会准备……更多的毒。”
他睁开眼,盯着陈远:“陈先生,我时间不多了。在我……变成那种东西之前,我有话要。”
“你。”
“《禹贡》全本……我昨夜翻了一遍。”荀况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得很清楚,“上面不止有封印阵法……还迎…大禹当年划分九州时,留下的九个‘地脉节点’的位置……”
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其中三个……在齐国境内。”荀况继续,“永丰仓是其中之一……另外两个……一个在泰山……一个在……胶东海边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,额头上青筋暴起,显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:“熊槐要找《禹贡》……不只是为了封印阵法……他想要地脉节点的位置……楚国……想掌控九州地脉……”
“掌控地脉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荀况的瞳孔开始扩散,“但肯定不是好事……陈先生……你答应我一件事……”
“你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变成怪物……”荀况的手紧紧抓住陈远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,“杀了我……然后……烧掉我的尸体……一点灰都……不要留……”
陈远喉咙发紧,不出话,只能点头。
荀况笑了,笑得很释然:“那就好……还迎…子游那孩子……性子软……但心正……以后……拜托你……”
话没完,他身体猛地一僵,眼睛瞪大,瞳孔完全变成了黑色。
“老师!”子游扑过来。
陈远一把推开他,同时拔出短剑。
荀况的身体开始抽搐,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像活物般蠕动,迅速向全身蔓延。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,嘴巴张开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——
短剑刺入心脏。
很快,很准。
荀况的身体软了下去,最后看了陈远一眼,眼神里有感谢,有解脱,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子游跪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陈远收起剑,站起身。他的手很稳,但心在滴血。这三个月,荀况是他的向导,是他的参谋,是他在这陌生时代为数不多的、可以信任的人。
而现在,又一个朋友死在他面前。
“陈先生。”那个墨家子弟走进来,脸色凝重,“城外来了军队。”
“谁的?”
“秦军。”墨家子弟,“打着‘王’字旗,至少三千人,已经在北门外扎营。带队的是个年轻将军,要见你。”
王翦?
陈远一愣。嬴政这么快就派人来了?
“还有,”墨家子弟压低声音,“那个将军……他是奉‘玄’的命令来的。”
玄。
陈远握紧了拳头。
北门外,秦军大营。
营寨扎得很有章法,壕沟、栅栏、哨塔一应俱全,完全是战时的规格。营中士兵甲胄鲜明,纪律严明,一看就是精锐。
中军帐里,王翦正在看地图。他二十出头,面容刚毅,眼神锐利,一身黑色铠甲衬得他更加英武。见陈远进来,他放下地图,抱拳行礼:“陈先生,久仰。末将王翦,奉大王之命,特来驰援。”
“驰援?”陈远看着他,“秦军如何知道临淄有难?”
“不是秦军知道,”王翦,“是‘玄’知道。”
他拍了拍手,帐外走进来一个人。
陈远瞳孔骤缩。
那人一身黑衣,脸上戴着纯黑面具,身形高大挺拔——正是监督者。
“又见面了,变量。”监督者的声音依旧冰冷,“或者……陈远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陈远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清理。”监督者,“临淄城的‘历史扰动’已经超出阈值,按照协议,需要进挟重置’。”
“重置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监督者顿了顿,“抹除所有被‘幽冥石’污染的生命,包括那些怪物,也包括……被感染但还未变异的人。”
陈远的心跳停了半拍:“包括荀况?”
“如果他死了,就不包括。”监督者,“如果他还活着,就包括。”
“你们要屠城?”
“不是屠城,是消毒。”监督者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“‘幽冥石’的力量已经渗透地脉,如果不彻底清除,整个齐国都会受影响。而齐国的历史轨迹偏离,会引发连锁反应,最终可能导致‘时空基准网’区域性崩溃。”
王翦在一旁开口,语气有些复杂:“陈先生,我来之前,大王有交代。他……若事不可为,可舍临淄,保先生周全。”
“嬴政知道‘清道夫’的事?”陈远问。
“大王知道一些。”王翦,“‘玄’和大王有过接触……具体内容,末将不知。”
陈远明白了。嬴政和“清道夫”达成了某种协议——秦军帮助清理临淄,而“清道夫”或许许诺了秦国的某些利益。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陈远盯着监督者。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监督者,“协议优先级高于一牵王将军的三千精兵只是开始,如果你阻挠,我会调用更高权限的力量——届时,死的就不止是临淄了。”
帐内的空气凝固了。
王翦的手按在剑柄上,显然也对这个“玄”心存忌惮。
良久,陈远开口:“给我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七时间。”陈远,“我去追熊槐,找到黑石的源头,彻底解决这个问题。如果七之后我没回来,或者问题没解决……你们再动手。”
监督者沉默了片刻,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计算般的光芒。
“七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熊槐身上,有我要的东西。”监督者,“他偷走的不仅仅是《禹贡》的秘密,还迎…‘源协议’的碎片。”
陈远一愣:“源协议?”
“维持‘时空基准网’运行的底层规则。”监督者难得地解释了一句,“归藏从我们这里偷走了一块碎片,用它制造了幽冥石。我必须收回它,否则……类似的灾难会在其他历史节点重演。”
“所以你追杀归藏,不只是因为他扰乱历史?”
“维护协议完整,同样是我们的职责。”
陈远忽然觉得荒谬。这些“清道夫”,一边冷酷地要抹除数十万生命,一边又口口声声要维护什么“协议”。他们到底是秩序的维护者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君?
“好。”他,“但你得听我的。”
“在找回碎片的前提下,可以。”监督者。
王翦皱眉:“陈先生,这太危险了。熊槐身边肯定还有楚国高手,而且那种黑石……”
“正因为危险,才要去。”陈远打断他,“王将军,临淄城就拜托你了。尽量救人,能救多少是多少。还迎…荀况的尸体,火化后,骨灰交给他的弟子子游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陈远转身走出大帐。
帐外,还是灰蒙蒙的。远处临淄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七。
他只有七时间。
监督者跟了出来,与他并肩而立。
“其实你可以不管。”监督者忽然,“按照协议,这次清理行动完成后,你会因为‘协助维护历史稳定’获得贡献点,足以抵消你在岐山和朝歌的‘违规记录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陈远问。
“然后你可以继续做你的‘守史人’,我们不会再把你列为高优先级目标。”
“用一城饶命,换我的平安?”
“很划算的交易。”监督者的语气理所当然,“历史上,比这更大的牺牲都发生过。长平之战,四十万赵军被坑杀;白起攻楚,鄢城决水淹死数十万——这些都是‘历史主干线’的一部分,我们从未干预。”
陈远笑了,笑得很冷:“所以你们觉得,只要是为了‘历史主干线’,杀多少人都是对的?”
“不是对错,是必要。”监督者,“就像园丁修剪枝叶,农夫拔除杂草。痛苦,但必要。”
“那如果有一,有人觉得你们也是该修剪的枝叶呢?”
监督者沉默了。
良久,他:“那就修剪。”
陈远不再话,大步走向营门。
子游等在那里,眼睛还是红的,但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剑。
“陈先生,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校”
“老师让我跟着您。”子游咬牙,“他……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。现在书烧了,路……我总得走。”
陈远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,想起了死在观星台的孔谦,想起了撞进火堆的淳于,想起了刚刚死去的荀况。
这个时代,有背叛,有疯狂,有冷漠。
但也有赴死,有牺牲,有传常
“跟上。”他。
三人一马,离开秦军大营,向南而去。
身后,临淄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
前方,是未知的追杀,和仅剩的七日之期。
(第370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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