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离开咸阳那,下着雨。
秋雨绵绵,把刑台的血迹冲成淡红色的水流,顺着街边的沟渠淌走,渗进咸阳城的地基里。城门口,几个新挂的人头还在滴水,脸皮泡得发白,眼睛被乌鸦啄空了。守门的士兵认得陈远,没检查就放歇—嬴政给了特令,陈远在秦国境内,通行无阻。
马是蒙恬送的,一匹青骢马,脚力好,性子稳。陈远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眼咸阳城。雨幕中,城池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沉默,森严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。嬴政给的路引和盘缠,李淳留的儒家经典,还有那枚暂时沉寂的浑珠。肩上的伤还没好透,骑马时随着马背起伏,一阵阵钝痛。
往东走,出了关中,景象渐渐不同。
咸阳周边还好,毕竟是京畿,农田整齐,村落有序。过了函谷关,进入魏国故地,就看到战乱的痕迹了——荒芜的田地,烧毁的村落,路边不时可见白骨。有些地方新长了草,盖住了去年的血。
陈远不急着赶路。他白骑马,晚上找地方歇脚,有时是驿站,有时是农家。一路走,一路看,一路听。
听百姓聊。
“还是秦国好,至少有条活路。”
“好什么好?我表兄在咸阳做吏,秦法严得吓人,稍有不慎就砍手砍脚。”
“那也比在这儿强。你看这地,三年打了两次仗,种了也是白种。”
“也是……唉,这世道。”
陈远听着,不话。
细纲里提到,这一卷他会见证“秦灭六国,亲眼看见战争的残酷与秦法统一过程中的严苛”。现在还没到灭六国的时候,但战争的创伤已经随处可见。
七后,他到了临淄。
齐国的都城,和咸阳是两个味道。咸阳肃杀,临淄繁华。街道宽,商铺多,行人衣着鲜亮,话声也大。最显眼的是随处可见的学子——穿儒服的,穿道袍的,穿墨家短打的,三三两两,争论着什么,争到激动处手舞足蹈。
稷下学宫在城西,占地极广,白墙黑瓦,门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刻着四个字:“百家争鸣”。
陈远下马,牵着马往学宫走。门口有守门的学子,穿青色深衣,看到陈远,拱手:“先生是来论学的?”
“找人。”陈远,“李淳。”
学子眼睛一亮:“李先生回来了?他在‘仁字斋’,我领你去。”
穿过一道又一道门。学宫内部像个迷宫,分很多区域,每个区域风格不同。有道家的“自然堂”,种满了竹子;有法家的“刑名院”,门前挂着铜鼎;有墨家的“兼爱坊”,工匠进进出出。
“仁字斋”在最里面,是个院子,种了几株梅树,还没开花。李淳正在树下读书,听到脚步声抬头,看到陈远,笑了:“陈兄来了。”
他气色好多了,脸上有了血色。起身迎过来,看看陈远的肩:“伤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陈远,“你这地方不错。”
“清静。”李淳引他进屋,“你先歇会儿,晚点带你去见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的老师。”李淳沏茶,“也是你想见的人。”
陈远心知肚明——那个儒家穿越者。
他不动声色,喝茶,打量屋子。陈设简单,书多,竹简堆了半面墙。桌上摊着一卷,写的是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
孟子的话。
“老师姓孔,单名一个‘仁’字。”李淳,“三年前来的稷下,学问深不可测,尤其精通‘仁政’之。这两年,学宫里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。”
“孔仁?”陈远问,“孔子的后人?”
“他自己是。”李淳顿了顿,“但我觉得……他不像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陈远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的话,有时候太……超前。”李淳斟酌用词,“比如他,君王不是子,是百姓选出来的管理者。比如他,法律不该只是惩罚,还应该教化。比如他,男女应该平等……”
陈远喝茶。果然是穿越者,而且是个理想主义者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‘明伦堂’讲学。”李淳看看色,“差不多该散了。我们去等他。”
两人出门。路上遇到其他学子,看到李淳都拱手行礼,对陈远则投来好奇的目光。稷下学宫少有生面孔,何况陈远一身风尘,腰佩长剑,明显不是学者。
明伦堂是个大殿,能容数百人。两冉的时候,讲学刚结束,学子们正陆续出来,个个兴奋,议论纷纷:
“孔先生今日讲‘仁者无弹,太精彩了!”
“是啊,他真正的强大不是武力,是民心。”
“可秦国会听吗?我看悬。”
陈远和李淳站在门口等。等人散得差不多了,才见一人从殿内走出。
那人约莫三十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儒服,身材瘦高,面容清癯,眼神温和。他看到李淳,微笑:“淳儿回来了。”又看向陈远,“这位是?”
“陈远,我的朋友。”李淳介绍,“陈兄,这就是我老师,孔仁先生。”
孔仁拱手:“陈先生远来辛苦。”
陈远还礼:“久闻先生大名。”
“虚名而已。”孔仁,“外面话不便,请到舍下一叙。”
他的住处就在明伦堂后,一个院,比李淳的还简陋。进屋后,孔仁亲自煮水泡茶,动作从容。
“陈先生从咸阳来?”孔仁问。
“是。”
“咸阳现在如何?”
“平了嫪毐之乱,正在肃清余党。”
孔仁点点头,没什么。水开了,他沏茶,茶香袅袅。
“李先生跟我过先生,”陈远开门见山,“先生的‘仁政’之,别开生面。”
“不过是拾先贤牙慧。”孔仁,“孟子早赢仁政’之,我只是……阐发一二。”
“不止一二吧。”陈远看着他,“我听,先生主张君王由百姓选出?”
孔仁手一顿,抬眼:“陈先生消息灵通。”
“稷下学宫,没有秘密。”
“那陈先生觉得,这主张如何?”
“大逆不道。”陈远,“至少在秦国,这话的人,已经死了。”
孔仁笑了:“所以我不去秦国。”
“可先生的想法,会影响学子。学子会去各国,会做官,会把想法带出去。”陈远,“这会影响下大势。”
“陈先生觉得这是坏事?”
“看对谁而言。”陈远,“对想一统下的人,是坏事。因为仁政太慢,不如严法来得快。”
“那对百姓呢?”孔仁问。
陈远沉默。
“陈先生一路从咸阳来,看到了什么?”孔仁继续,“看到秦法之下的百姓,真的幸福吗?看到战争中的百姓,真的愿意为了一统而死吗?”
“一统之后,会有太平。”
“以杀止杀,得来的太平,能长久吗?”孔仁放下茶杯,“秦孝公用商鞅变法,秦国强了,但商鞅最后被车裂。为什么?因为法太严,怨气太深。现在的秦王,走的还是这条路。等他一统下,下人会服吗?六国遗民会甘心吗?”
陈远想起细纲里秦朝二世而亡的结局。
“先生有什么高见?”
“高见不敢。”孔仁,“我只是觉得,治国如烹鲜,火候要恰到好处。法要有,但不能只有法。仁要有,但不能只有仁。要刚柔并济,恩威并施。”
“起来容易。”陈远,“做起来难。”
“难,所以要做。”孔仁看着他,“陈先生,你从咸阳来,身上有杀气,但眼神不冷。你不是纯粹的法治者,你在矛盾,对吗?”
陈远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“我看得出,你见过血,也见过苦难。”孔仁,“你知道严法的好处,也看到它的坏处。你在找一条中间的路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,但走不通。”陈远,“这个时代,需要的是铁血,不是中庸。”
“那就改变时代。”孔仁,“一点一点,一代一代。也许我们看不到,但后人能看到。”
陈远看着他眼中的光——那是理想主义者的光,纯粹,炽热,但……不现实。
至少在这个时代,不现实。
“先生的想法,很危险。”陈远,“对你自己,也对追随你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孔仁,“但有些话,总要有人。有些事,总要有人做。”
话不投机,但陈远不讨厌这个人。孔仁有他的坚持,哪怕那坚持在陈远看来有些真。
离开院时,已经黑了。李淳送陈远回住处。
“你觉得老师如何?”李淳问。
“是个好人。”陈远,“但不适合这个时代。”
“那你觉得,什么适合这个时代?”
“铁血。”陈远,“先统一,再谈仁政。”
“统一之后呢?”李淳追问,“还会谈吗?”
陈远没回答。
他知道答案——细纲里,统一之后是焚书坑儒。嬴政不会谈仁政,他的儿子也不会。秦朝二世而亡,然后汉朝兴起,才慢慢有了“独尊儒术”。
但那太远了。远到孔仁和李淳都看不到。
“我会在稷下待一阵。”陈远,“听听课,看看书。”
“好。”李淳,“明有场大辩论,法家对儒家,老师会出场。你来吗?”
“来。”
两人分别。陈远回到住处,关上门,坐在黑暗郑
【任务更新:接触历史扰动源“孔仁”,评估威胁等级。】玄的声音响起。
【评估汁…目标理念与历史主干线(秦以法治国)冲突明显,但当前影响力有限。建议:持续观察,必要时干预。】
“玄,”陈远在心中问,“如果……如果孔仁的理念真的能实现,会不会更好?”
【历史主干线基于既成事实推演。假设性问题无法回答。但可以确认:当前历史节点,秦以法治国是效率最高的一统路径。】
效率最高。但不一定最好。
陈远倒在床上,看着屋顶。
窗外,稷下学宫的灯火星星点点。这里的思想,像种子,随风飘散,有的会死,有的会活。
而他这个守史人,要做的不是判断哪种思想更好,而是确保历史按照主干线走。
哪怕那条路上,鲜血铺地。
他闭上眼,睡了。
梦里,他看见咸阳的刑台,和稷下的梅树,重叠在一起。
(第342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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