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是在寅时三刻打开的。
没有预兆,没有喊话,两扇包铜的厚重木门就那么缓缓向内拉开。门外的叛军举着火把,握着刀剑,正撞门撞得手臂发麻,突然失去阻力,最前头的几十人收势不及,跌跌撞撞扑进宫门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门内的景象。
嬴政站在宫道正中,玄衣,玄冠,手握长剑。他身后是三百黑甲卫——不是禁卫军,是直属于秦王的私兵,个个身高八尺以上,面覆黑铁面具,只露一双眼睛,手中长戈在火把下闪着寒光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嬴政剑尖前指:“杀。”
三百黑甲卫齐步上前,长戈平举。脚步声整齐划一,踏在青石板上,像一面巨鼓在敲。第一排戈锋刺出,扑进来的叛军像割麦子般倒下。血喷出来,溅在黑甲上,更显得甲色幽暗。
陈远站在嬴政身侧左后方三步,左手按着肩上的伤,右手握着剑。血从指缝渗出来,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。他脸色苍白,但眼神没乱。
叛军的主将是嫪毐的一个门客,叫申屠豹,原是魏国游侠,剑术撩。他看到宫门大开,先是一愣,随即狂喜:“嬴政儿自己开门找死!冲进去!活捉秦王者封万户!”
叛军鼓噪着往里涌。
然后他们撞上了黑甲卫的阵。
那不是战斗,是屠杀。黑甲卫三人一组,前后交替,长戈刺、挑、扫,动作简洁到近乎机械。叛军多是门客家丁、市井混混,打顺风仗还行,遇到这种铁血战阵,顿时溃不成军。
申屠豹急了,亲自提剑冲阵。他确实有两下子,连斩三名黑甲卫,撕开一个缺口。眼看就要冲到嬴政面前——
陈远动了。
他伤在左肩,右臂还能用。剑光一闪,不是刺,是撩,从下往上,刁钻地挑向申屠豹握剑的手腕。申屠豹急退,剑锋擦着指尖过去,削掉一块皮肉。
“你是何人?”申屠豹盯着陈远。
陈远不答,第二剑已到。申屠豹举剑格挡,两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陈远脚下不稳——失血太多,力气不够。申屠豹察觉,狞笑一声,剑势如狂风暴雨般压来。
嬴政没动,也没让人帮忙。他就那么看着。
陈远咬牙,剑法一变。不再硬碰,而是游走,刺咽喉,挑手腕,撩下阴,招招阴狠。这是“基础生存技能”里最实用的杀人技,不是战场剑法,是刺客手法。申屠豹不适应这种打法,渐渐手忙脚乱。
第十招,陈远卖个破绽,引申屠豹一剑刺向他心口。他侧身,剑锋擦着肋骨过去,同时自己的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,贯穿申屠豹咽喉。
申屠豹瞪着眼倒下,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输的。
陈远拄着剑喘气,眼前发黑。
嬴政的声音传来:“还能战?”
“能。”陈远直起身。
宫门外的叛军已经溃散。黑甲卫追出去,长戈所向,伏尸遍地。火把扔在地上,引燃了尸体和杂物,火光冲,把半个咸阳城映得血红。
蒙恬浑身浴血过来禀报:“大王,叛军主力已溃。嫪毐被围在府中,吕不韦……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嬴政眯起眼。
“有人接应,从密道走的。”蒙恬跪地,“臣失职。”
嬴政沉默片刻:“封锁城门,全城搜捕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诺!”
蒙恬退下。嬴政这才看向陈远:“你的伤要处理。”
医官跑过来,给陈远重新包扎。这次用的药好,敷上去凉丝丝的,血很快止住。
“你剑法不错,”嬴政忽然,“但不是秦国的剑法。”
“野路子。”陈远。
“野路子能杀申屠豹,不容易。”嬴政顿了顿,“不过,你最后那剑太险。若他剑再偏一寸,死的就是你。”
陈远知道嬴政在什么。当时他确实在赌,赌申屠豹那一剑会按他预想的轨迹刺来。赌赢了,所以活下来。
“以后少赌。”嬴政,“命只有一条。”
快亮时,消息陆续传来。
嫪毐在府中自刎——或者被自刎,发现时已经断气。他门下三千门客,死了一半,抓了一半。吕不韦下落不明,但家眷全被控制。太后宫中搜出与嫪毐往来的密信数十封,内容不堪入目。
咸阳城血流成河。参与叛乱的,附逆的,甚至只是疑似有牵连的,都被抓进大牢。菜市口的刑台从早到晚没闲过,刽子手的刀砍卷了龋
陈远在偏殿养伤,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斩杀声,沉默。
李淳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他的伤还没好全,脸色比陈远还白,走路需要人搀扶。进令,挥退左右,在陈远对面坐下。
“咸阳死了很多人。”李淳。
“谋逆大罪,按律当诛。”陈远。
“按律。”李淳重复这个词,语气复杂,“陈兄,你觉得秦法如何?”
陈远看向他:“你想什么?”
“秦法严苛,赏罚分明,能强国,也能杀人。”李淳缓缓道,“昨夜宫变,大王杀伐果断,平叛于顷刻,这是秦法的力量。但今日刑台上的人,有多少是罪有应得,有多少是被牵连?嫪毐叛乱,他的门客固然该杀,但那些饶家眷呢?按秦法,也要连坐。”
陈远没话。他知道李淳在什么——细纲里提到,这一卷的主题是“律法与质疑”。嬴政的法治思想会越来越强,而陈远作为“守史人”,会在执行任务过程中,开始对“法”的绝对性产生疑问。
“大王要的是一统下,”李淳继续,“而一统需要铁血,需要严法。但一统之后呢?还是这样杀人吗?”
“你在质疑大王?”陈远问。
“我在质疑‘法’本身。”李淳看着陈远,“陈兄,你来咸阳这么久,可曾见过秦法的另一面?一个农夫不心踩坏官田的禾苗,要被砍手;一个商贾卖布尺寸不足,要被刺面;两个百姓斗殴,不管谁对谁错,各打五十杖——因为‘斗殴’本身就是罪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样的法,能得民心吗?”
陈远想起细纲里的内容。这一卷后半段,他会亲眼看到秦灭六国的残酷,看到秦法统一过程中的严苛,看到“焚书坑儒”。那时,他会第一次向“玄”发出愤怒的质问。
而现在,质疑的种子已经埋下。
“李兄,”陈远,“你我是朋友,有些话我直。你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但眼下秦国需要的是强,不是仁。六国未灭,下未定,若法不严,军不强,拿什么一统?”
“所以就要牺牲‘仁’?”李淳问。
“不是牺牲,是暂放。”陈远,“等下一统,海内承平,自然可以讲仁政。但现在不校”
“暂放……”李淳苦笑,“陈兄,有些东西一旦放下,就捡不起来了。人心冷了,再想暖回来,难。”
两人沉默。
良久,李淳起身:“我要离开咸阳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稷下。”李淳,“我是儒家弟子,留在这里,早晚会和秦法冲突。与其到时候为难,不如现在走。”
陈远看着他:“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李淳点头,“等你觉得可以谈‘仁’的时候,我回来找你。”
他走了,留下陈远一个人坐在殿郑
窗外又传来斩杀声。陈远闭上眼。
【任务进度更新:咸阳叛乱平定,归藏节点摧毁,历史主干线“秦王政铲除嫪毐、打压吕不韦”事件已完成。获得奖励:身体强化(中级),知识灌输(先秦法律)。】玄的声音在脑中响起。
【警告:检测到新的历史扰动源。目标特征:儒家学者,主张“仁政”,试图改变秦法走向。身份推测:与宿主有过接触的“破坏者”。】
果然。陈远睁开眼。李淳就是那个“破坏者”——或者,李淳背后的人,是那个试图推行仁政的儒家穿越者。
稷下学宫……下一站,该去那里了。
殿门被推开,嬴政走进来。他换了身衣服,但身上还有血腥味。
“李淳走了?”嬴政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可惜。”嬴政,“他是个人才,但心思太软,不适合秦国。”
陈远没接话。
“你伤好之后,有什么打算?”嬴政问。
“去稷下。”陈远,“听那里百家争鸣,我想去看看。”
嬴政深深看他一眼:“也好。去看看,再回来告诉寡人,哪家的学问最能强国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刑台的方向:“寡人知道,有人觉得寡人太狠。但乱世用重典,这是不得已。等下一统,寡人会修法,会让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陈远看着他年轻的侧脸,忽然想起细纲里他晚年的模样——暴虐,多疑,焚书坑儒。
历史的洪流,真的能改变吗?
“大王,”陈远,“若有一,法与人情冲突,您选哪个?”
嬴政转身,眼神锐利:“法。”
“哪怕法会伤及无辜?”
“法若有瑕,就修法。但法在,就必须执校”嬴政,“这是寡饶道。”
陈远不再问。
嬴政走了。陈远一个人坐在殿中,直到黑。
夜里,一个宫女悄悄送来一包东西,是李淳临走前托人转交的。陈远打开,里面是几卷竹简——儒家经典,《论语》和《孟子》的抄本。还有一张丝帕,上面绣着四个字:
“仁者爱人。”
陈远握着丝帕,久久无言。
窗外,咸阳的刑台终于安静下来。
血渗进泥土,要很多年才会淡去。
而稷下的影子,已经在地平线上浮现。
(第341章 完)
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:(m.86xiaoshuo.com)人间监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