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甲使者是子时来的。
陈远刚躺下,就听到窗外有极轻的落地声——不是猫,是轻功高手。他握剑起身,门已经被叩响,三长两短,秦军暗号。
开门。门外站着个黑衣人,不是夜行衣,是秦军黑甲卫的制式软甲,面覆黑巾,只露一双眼睛。见到陈远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卷竹简,封口处盖着秦王玺印。
“大王密令。”使者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请先生亲阅。”
陈远接过竹简,没立刻打开:“咸阳如何?”
“叛乱已平,余党尽诛。吕不韦逃往赵国,大王已遣使问责。”使者顿了顿,“大王,先生在稷下所见所闻,可密报回咸阳。尤其……关于那位孔仁先生。”
果然。嬴政的情报网比陈远想的更快。
“知道了。”陈远,“你如何回复?”
“大王有言:若孔仁之论于秦有利,可招揽;若于秦有害……”使者没下去,但手在颈间做了个抹的动作。
陈远沉默片刻:“回复大王,容我观察几日。”
“诺。”使者起身,后退两步,消失在夜色郑
陈远关上门,打开竹简。上面是嬴政的亲笔,字迹刚劲:
“稷下之学,寡人素闻。然百家争鸣,多空谈而少实用。闻有孔仁者,倡‘仁政’,此论若行于下,必弱军法,涣民心。卿可观其虚实,若真有大才,可试招揽;若徒逞口舌,乱法惑众……卿自决之。”
最后三个字写得格外重,“自决之”,这是把生杀大权给了陈远。
陈远把竹简在灯上烧了。灰烬落在案几上,像黑色的雪。
第二一早,李淳就来了。
“陈兄,今日大辩论,辰时开始,在明伦堂。”他眼睛发亮,“法家那边来了个厉害人物,叫韩非,是荀子的学生,刚从秦国游学回来。听他深得秦王赏识,这次是专程来稷下‘论战’的。”
韩非。陈远心中一动——细纲里提过,正是陈远引导嬴政阅读《韩非子》,巩固其法治思想。没想到会在这里提前遇到。
“孔先生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李淳神色凝重,“老师昨晚一夜未眠,在准备。韩非的法家学极为犀利,老师这次辩论,关乎儒家在稷下的地位。”
辰时整,明伦堂已经挤满了人。
堂内分左右两区。左边是儒家,以孔仁为首,坐了三四十人,皆着儒服,神色肃穆。右边是法家,只有十余人,但气势很足,为首的正是韩非——约莫二十五六岁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如刀,穿黑色深衣,腰间佩剑。
陈远和李淳坐在后排角落。堂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屏息等着。
祭酒——稷下学宫的掌事——先起身,简单了规矩:双方各陈己见,可相互诘难,以理服人,不得人身攻击。然后敲了铜磬:“论始。”
韩非先开口。
他不站起,就坐着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空气里:“今人皆言仁爱,然乱世之中,仁爱可止战乎?可强国乎?可御外侮乎?”
他扫视全场:“不能。今七国并立,强弱相争,非有铁血之法、强兵之策,不能存国。秦何以强?商君变法,废井田,奖军功,严刑峻法,使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。此法治之功也。”
孔仁缓缓起身:“韩子所言,乃一时之强。然以法治国,如饮鸩止渴。秦法严苛,民畏法如畏虎,此非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“长治久安?”韩非冷笑,“孔先生可知,若无强秦之法治,关中早已为戎狄所据,中原早已为蛮夷所侵?乱世求存,首要强兵,次要富国。仁爱空谈,能当饭吃?能挡刀剑?”
“法治能富国,却不能得民心。”孔仁,“秦法连坐,一人犯法,全族受诛;弃灰于道,断手;私斗者,不论是非,皆刑。慈苛法,民敢怒不敢言。待民怨积深,一旦爆发,便是倾国之祸。”
“民怨?”韩非挑眉,“秦自孝公变法,已历六世,民怨何在?秦人闻战则喜,闻赏则奋,闻法则惧。惧法,则不敢犯;不敢犯,则国治。此乃大治!”
“此非治,此乃驯!”孔仁声音提高,“将民当牛羊,以法为鞭,驱之使前。然牛羊被驱太急,亦会触栏而亡!”
堂内一片哗然。儒家的学子们激动地点头,法家那边则面露不屑。
陈远静静听着。韩非的,是现实;孔仁的,是理想。在这个时代,现实比理想有力。
“孔先生高论。”韩非话锋一转,“然在下有一问:若先生为秦王,当如何治国?行仁政,减赋税,轻刑罚,废连坐——然后呢?六国来攻,以何御之?将士无军功之赏,谁愿死战?官吏无法度之束,谁不贪腐?”
孔仁沉默。
韩非继续:“治国如驾车,法为缰绳,术为鞭策,势为车轮。无缰绳则车毁,无鞭策则马停,无车轮则不校仁爱?仁爱不过是车上的装饰,有之更美,无之不妨。”
“荒谬!”孔仁终于动了真怒,“民非牛马,国非车驾!治国当以人为本,非以法为本!秦法之弊,在于见法不见人。商鞅变法,秦强了,商鞅自己被车裂。为何?法太苛,积怨太深!”
“商君身死而法存,此正法治之伟力!”韩非针锋相对,“个人生死,何足道哉?法在国在,此乃大义!”
辩论越来越激烈。两人从治国之道,争到人性善恶,争到下大势。韩非引经据典,逻辑严密;孔仁则更重情理,常常以生动的比喻回应。
陈远注意到,孔仁在辩论中,偶尔会出一些远超这个时代的概念——比如“权力制衡”,比如“司法独立”。虽然他用古语包装了,但内核明显是现代政治思想。
韩非也察觉到了。在一次交锋后,他忽然问:“孔先生之论,似乎……别有渊源?在下游历列国,从未闻如此奇谈。”
堂内一静。
孔仁神色不变:“学问之道,在融会贯通。仁政之,自古有之,在下不过阐发而已。”
“是吗?”韩非盯着他,“那‘三权分立’之,出自何典?‘主权在民’之论,源自哪家?”
空气凝固了。
儒家学子们面面相觑,他们也没听过这些词。法家那边,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孔仁沉默了足足十息,才缓缓道:“此乃在下读史悟道,自创之言。韩子若觉不妥,可驳之。”
“自创?”韩非笑了,笑容里带着深意,“孔先生大才。不过治国之道,关乎社稷存亡,岂能以‘自创’之论试之?秦行法治百年,方有今日之强。先生欲以未经验证之代之,岂非儿戏?”
这话很重。堂内响起嘘声——有对韩非的,也有对孔仁的。
孔仁脸色发白。陈远看到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李淳忍不住想站起来,被陈远按住。
“再等等。”陈远低声道。
果然,孔仁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口:“韩子言法治经百年验证,确有其力。然百年之后呢?秦能强百年,可能强千年?严法治国,可收一时之效,但民心如流水,堵则溃,疏则通。大禹治水,在疏不在堵。治国亦然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在下曾游历民间,见秦法之下,有老妇因儿战死、无人奉养而自缢;见农夫因灾欠税,被夺田宅,全家为奴;见商贾因尺寸之误,被刺面流放。此皆‘法治’之功乎?”
堂内安静了。
连法家学子都低下了头。这些事,他们也知道。
韩非的神色第一次有了波动。但他很快恢复:“乱世必有牺牲。为了一统,为了太平,些许代价,值得。”
“谁的代价?”孔仁问,“大王的?将相的?还是那些无名百姓的?”
“……”
“韩子,你我从辩至今,都在‘国’,‘法’,‘强’。”孔仁站起身,走到堂中,“可曾有人问过,那些被牺牲的人,他们愿不愿意?他们的儿子死了,他们的田没了,他们的脸被刺字——他们会觉得‘值得’吗?”
他环视全场:“治国者,眼中当有国,更当有人。无人,何来国?”
完,他拱手一礼,转身走出明伦堂。
堂内死寂。
韩非坐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。良久,他也起身,对祭酒一礼:“今日之辩,受益良多。告辞。”
法家学子跟着他离开。
剩下的儒家学子们,有的激动,有的沉思,有的茫然。李淳想追孔仁,被陈远拉住。
“让他静一静。”
陈远走出明伦堂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,看见孔仁独自站在远处的梅树下,背影萧索。
【任务评估更新:目标“孔仁”理念具有潜在颠覆性,但当前影响力有限。建议:继续观察,若其学扩散,需干预。】玄的声音响起。
陈远没回应。
他走回住处,关上门,倒了碗水。手有点抖。
刚才那场辩论,韩非赢了理,但孔仁……赢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。
陈远想起细纲里的话:“但在斗争过程中,主角也开始欣赏对手的某些理念,内心矛盾初显。”
是的,矛盾。
他端起碗,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脸——疲惫,困惑,还有一丝……动摇。
窗外传来稷下学宫的钟声,悠长,沉重,像在敲打什么。
(第343章 完)
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:(m.86xiaoshuo.com)人间监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