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偏殿里,烛火跳了一下。
嬴政坐在案后,手指敲击着桌面,节奏很慢。他听完了陈远的汇报,从空坟到羊皮纸,从阿禾的证词到西市暴乱的真相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你赵高是假的,”嬴政终于开口,“是三年前就被替换的傀儡。”
“是。”陈远道。
“证据呢?”
陈远取出羊皮纸,铺在案上:“这上面的文字,不是七国任何一国的文字。臣找人看过,连精通古篆的大儒都不认识。但臣认识——这是归藏使用的密文。”
“归藏。”嬴政重复这个词,“你之前过,这是个能穿越时空的组织。”
“是。他们掌握着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,替换一个人对他们来不难。”
嬴政盯着羊皮纸上的符号,那些扭曲的线条围着一只眼睛,看着让人很不舒服。
“就算赵高是假的,”嬴政缓缓道,“那又如何?这三年来,他审案公正,执法严明,从无错漏。若他是个好官,真假重要吗?”
陈远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嬴政会这么问。
“大王,他可能是归藏的棋子,可能在谋划危害大秦的事!”
“可能?”嬴政抬起眼,“陈远,你活了八百年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——治国不是凭‘可能’,而是凭证据。你他谋划危害大秦,证据呢?除了这张来历不明的羊皮纸,除了一个宫女的证词,你还有什么?”
陈远语塞。是啊,他还有什么?空坟可以解释为盗墓,羊皮纸可以是伪造,阿禾的证词可以归为诬陷。赵高经营三年,早已在廷尉府站稳脚跟,要扳倒他,太难了。
“臣……还在查。”
“那就查清楚了再来。”嬴政将羊皮纸推回去,“若赵高真有罪,寡人绝不姑息。但若他无罪,你这样指控重臣,就是诬陷。”
殿内陷入沉默。烛火噼啪作响,墙上的影子摇晃不定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宦官的声音:“大王,廷尉左监赵高求见。”
陈远心头一紧。赵高来了?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来?
嬴政看了陈远一眼:“宣。”
殿门开了。赵高走进来,穿着官服,神色从容。他看到陈远,微微一愣,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:“陈先生也在?正好,下官有事要禀报大王,陈先生也可做个见证。”
“何事?”嬴政问。
赵高跪下,双手呈上一卷竹简:“臣请罪。今日西市暴乱,经查,是有人伪造廷尉府公文,假传盐税新令所致。臣监管不力,致使奸人有机可乘,请大王责罚。”
嬴政接过竹简,看了看:“伪造公文者何人?”
“已抓获三人,皆系楚地细作,受楚国公子负刍指使,意在扰乱咸阳,破坏大秦攻赵之战。”赵高答得滴水不漏,“臣已审明,三人对罪行供认不讳,这是供词。”
又呈上一卷竹简。
嬴政看了,眉头微皱:“楚国的手伸得够长。”
“是。臣已加强各市署监管,绝不让此类事再发生。”赵高顿了顿,忽然转向陈远,“另外,臣还有一事要禀报——今早接到报案,城西旧营区发生命案,一名少年被烧死。经查,死者名叫阿木,其姐阿禾是宫中侍女,三日前失踪。而今日有人看见,阿禾曾与陈先生在一起。”
陈远的心沉了下去。赵高出招了,而且又快又狠。
“陈远,”嬴政看向他,“怎么回事?”
“阿禾是归藏的受害者,臣在保护她。”陈远坦然道,“她弟弟阿木确实死了,但凶手不是臣。”
“那凶手是谁?”赵高问。
“是你。”陈远盯着他,“你知道阿禾看到了你的秘密,所以派人杀她灭口,她弟弟也是你杀的。”
赵高笑了,笑容里带着无奈:“陈先生,你我无冤无仇,为何要如此诬陷下官?你下官杀人,可有证据?可有证人?”
“阿禾就是证人。”
“那请阿禾姑娘出来对质。”赵高道,“若她真指证下官,下官愿领罪。”
陈远不出话。阿禾已经走了,跟着李淳离开了咸阳。他现在交不出人。
赵高叹了口气:“陈先生,下官知道您是大王器重之人,但办案要讲证据。您下官是假的,下官杀人,下官是归藏的棋子——这些,有一样能拿出确凿证据吗?”
嬴政看着陈远:“阿禾在哪?”
“臣……让她离开了咸阳。”陈远低声道,“为了她的安全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没有人证。”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只有一张看不懂的羊皮纸,和一个已经不在的宫女。”
陈远知道,他输了。赵高这一手玩得漂亮——先主动请罪,把西市暴乱推给楚国细作,再抛出阿禾弟弟的命案,把矛头转向他。而他,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。
“大王,”赵高再次开口,“臣还有一事要奏。今早有人在城外十里铺,发现一辆烧毁的马车,车内有一具女尸,经辨认,正是失踪的宫女阿禾。”
什么?
陈远猛地抬头:“不可能!”
“尸体已经运回,就在廷尉府停尸房。”赵高平静道,“陈先生若不信,可亲自去验看。”
嬴政站起身:“赵高,你负责验尸,查明死因。陈远,你跟寡人来。”
他走向殿后,陈远跟上。赵高留在原地,低头行礼,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偏殿后是条长廊,通往嬴政的书房。廊下挂着灯笼,光线昏暗。
“陈远,”嬴政忽然停下,“寡人再问你一次——赵高的事,你有几分把握?”
“十分。”陈远斩钉截铁。
“哪怕你现在没有任何证据?”
“臣会找到证据。”
嬴政转过身,看着他。昏暗的光线下,这位年轻秦王的脸显得格外深邃:“你知道吗,李斯刚才也来找过寡人。”
陈远心头一紧。
“他,赵高是他举荐的,若有问题,他愿同罪。”嬴政缓缓道,“但他也了另一件事——你那个朋友李淳,今早上在城外被守军拦下,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,是写给楚国公子负刍的。”
李淳?密信?
“不可能!”陈远脱口而出,“李淳不是细作!”
“信是用楚文写的,内容是关于咸阳城防的布置。”嬴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递给陈远,“你自己看。”
陈远接过。帛书上的字他认识,确实是楚文,也确实写满了城防细节——巡逻时间、哨位分布、换岗规律……这些信息,非军中之人不可能知道。
“李淳现在在哪?”
“廷尉府大牢。”嬴政道,“赵高亲自审的,他已经认罪了。”
陈远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赵高不仅对付他,还对付李淳。这是要把他所有的助力都除掉。
“大王,这是陷害!”陈远急道,“李淳是儒家学者,他一心推行仁政,怎么可能做细作?”
“仁政?”嬴政笑了,笑容冰冷,“陈远,你太真了。这世上多少人打着仁政的旗号,行的却是祸国之事?李淳来自楚地,在咸阳无亲无故,却四处结交士人,议论朝政——这样的人,本来就是可疑的。”
陈远想反驳,却不知从何起。嬴政的逻辑很严密——李淳确实来历不明,确实在推行与秦法相悖的理念,现在又搜出了密信,人证物证俱全。
除非……他能证明密信是伪造的。
“臣要见李淳。”陈远道。
“可以。”嬴政点头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如果李淳真是细作,那你包庇他,就是同罪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嬴政挥挥手:“去吧。寡人给你三时间。三内,如果你能找到证据证明赵高有罪,或者证明李淳无罪,寡人就信你。如果找不到……”他没有下去,但意思很清楚。
陈远躬身行礼,退出长廊。
走出章台宫时,已经完全黑了。夜风吹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蒙恬在宫门外等他,脸色凝重:“陈先生,出事了。李淳被抓了,罪名是通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远翻身上马,“去廷尉府。”
“现在?赵高不会让我们见饶。”
“那就硬闯。”陈远策马,“蒙将军,你敢不敢?”
蒙恬咬了咬牙:“走!”
两骑马在夜色中疾驰,马蹄声踏碎了咸阳的寂静。
廷尉府灯火通明。赵高似乎料到他们会来,已经等在门口。
“陈先生,蒙将军,”他拱手,“这么晚了,有何贵干?”
“我要见李淳。”陈远下马。
“李淳是重犯,没有大王的旨意,谁都不能见。”赵高微笑。
“我有大王的旨意。”陈远盯着他,“大王给了我三时间查案,这三内,我有权提审任何人。”
赵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既然如此,请。”
他侧身让开。陈远和蒙恬走进去。
廷尉府大牢在地下,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。狱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,走过一排排牢房。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人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咒骂,更多的是死寂——那种对命运已经完全绝望的死寂。
李淳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独牢。牢门打开时,陈远几乎认不出他。
他坐在墙角,头发散乱,脸上有淤青,身上的深衣被鞭子抽破了好几处,露出下面的伤口。但让陈远心惊的不是这些,而是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总是温和睿智的眼睛,此刻空洞无神,像两口枯井。
“李淳?”陈远蹲下身。
李淳缓缓抬头,看了他很久,才认出他来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:“陈兄……你来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那封密信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李淳的声音沙哑,“我今早带阿禾出城,在城门被拦下,我的路引有问题。然后他们搜身,从我的书箱里‘找’出了那封信。我根本没写过那种东西。”
陈远相信他。李淳或许想改变秦法,但绝不会做细作。
“他们用刑了?”蒙恬看着那些伤口,拳头紧握。
“嗯。”李淳点头,“赵高亲自审的,要我承认是楚国派来的。我不认,他们就打。打了一整,后来我实在撑不住……就按他们的招了。”
屈打成眨这就是廷尉府的手段。
“阿禾呢?”陈远问,“赵高她死了。”
李淳的眼中终于有了情绪——那是痛苦和自责:“我们出城不到十里,就遇到埋伏。三个黑衣人,身手很好。我杀了两个,但阿禾……她被掳走了。我追不上,回到咸阳想报官,结果……”
结果就被当成细作抓了。
陈远明白了。这一切都是赵高设计好的——派人袭击,掳走阿禾,再安排“搜出”密信,抓李淳入狱。现在阿禾死了(至少赵高这么),李淳认罪了,他陈远就成了孤家寡人。
“陈兄,”李淳抓住他的手,抓得很紧,“阿禾可能还活着。他们掳走她时,我听到其中一个了句‘要活的,大人要亲自审’。你……你一定要找到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陈远道。
“还有,”李淳的声音更低,“心赵高。他不是人……我看到了,他用刑的时候,眼睛会变成全黑的,像……像鬼一样。”
黑眼睛?陈远想起监督者,想起枢,他们有时也会有异象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远拍拍他的手,“你先撑住,我会救你出去。”
李淳摇头:“别管我了。赵高在下一盘大棋,我只是个棋子。你的对手是他,是整个归藏。别为了我……耽误正事。”
陈远没话。他站起身,对狱卒道:“给他治伤,换干净的牢房,三餐要足。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,我拿你是问。”
狱卒看向赵高。赵高站在牢门外,微笑着点头:“按陈先生的办。”
走出大牢时,已经子时了。
蒙恬送陈远回住处,一路上两人都没话。到门口时,蒙恬终于忍不住:“陈先生,接下来怎么办?赵高把路都堵死了。”
陈远抬头看着夜空。今夜的星星很亮,银河横贯际,像一条发光的带子。
“蒙将军,”他忽然问,“你相信命吗?”
蒙恬一愣:“命?”
“就是……历史有没有既定的轨迹?有没有人,或者什么东西,在暗中操控一切?”
蒙恬想了想:“末将是武人,不懂这些。末将只知道,战场之上,胜败生死都在自己手里。命……或许有,但不能全信。”
陈远笑了:“得好。命或许有,但不能全信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“蒙将军,帮我做三件事。”陈远转身,“一,查清楚阿禾的尸体是真是假;二,盯紧赵高,他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;三,派人去楚地,查李淳的来历——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。”
“是!”蒙恬抱拳,“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蒙恬走了。陈远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星空。
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:
【检测到时空扰动加剧。咸阳地脉能量异常波动,与岐山地衡被侵蚀前兆相似。推测:归藏正在对咸阳地脉动手。】
果然。赵高的“咸阳地脉已经标记完成”,不是空话。
“玄,能定位扰动源吗?”
【正在扫描……干扰太强,无法精确定位。但可以确定,扰动源不止一个,分布在咸阳城四个方位,构成阵法雏形。】
四方阵法。归藏想做什么?像在岐山一样,侵蚀地脉?还是更糟?
陈远想起阿禾的五色土。地衡需要五色土滋养,归藏要五色土,是不是想制造一个……假的地衡?
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:归藏想用咸阳百万生灵为祭,强行制造一个可控的“地脉节点”,用来打开更大规模的时空通道。
那样的话,咸阳就完了。
必须阻止他们。在赵高完成阵法之前。
陈远握紧了剑柄。剑身冰凉,但他的手心在发热——那是浑珠的能量在涌动,仿佛感应到霖脉的危机。
三。嬴政只给了三时间。
三内,他要找到证据扳倒赵高,救出李淳,找到阿禾(如果她还活着),还要阻止归藏的阵法。
可能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去做。
夜风吹过,一片槐叶飘落,正好落在他肩上。
陈远拈起叶子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叶子已经枯黄,脉络清晰,像一张地图。
每个饶命运,都像这片叶子,有既定的脉络,但也有可能被风吹向未知的方向。
他松开手,叶子随风飘走,消失在夜色郑
(第331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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