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梆子声刚过,蒙恬就撞开了陈远住处的门。
“查到了!”他一身露水,眼里全是血丝,手里攥着卷成筒的帛书,“去楚地的人连夜赶回,李淳的来历查清了!”
陈远从打坐中睁眼,浑珠的能量在体内循环了最后一周。经过一夜调息,伤势基本痊愈,力量恢复到八成。
“。”
“李淳,楚地郢都人,父李固,曾为楚国下大夫,十五年前因谏言被贬,郁郁而终。”蒙恬展开帛书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,“李淳少年游学,师从荀子门人,但三年前突然离开师门,游历列国。奇怪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楚国的记录里,李淳两年前就病逝了。”
“病逝?”
“对。郢都有他的坟,墓碑上刻着‘孝子李淳之墓’。我的人去看了,确实是真坟,里面也有棺木。”蒙恬的声音发沉,“也就是,现在这个李淳,要么是冒名顶替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是‘复活’的。”陈远接话。
就像赵高一样。真身已死,假身代之。归藏的手法。
但李淳如果是归藏的人,为什么要推行仁政?为什么会被赵高陷害?归藏内部难道也有派系斗争?
“还有,”蒙恬继续道,“阿禾的尸体查了,是假的。廷尉府停尸房那具女尸,年龄对不上,阿禾十八岁,那具尸体至少二十五。而且左手有常年织布的茧,阿禾是宫女,手上不该有那种茧。”
“赵高知道我们发现了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。验尸的仵作是我的人,消息压住了。”蒙恬道,“但阿禾到底在哪,还没线索。”
陈远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。咸阳城简图,蒙恬标注了四个红点——玄扫描出的地脉扰动位置。
四个点,东南西北各一个,正好把咸阳框在中间。
“阵法……”陈远手指划过四个点,“归藏想用咸阳地脉做什么?”
“不管做什么,肯定不是好事。”蒙恬握紧剑柄,“陈先生,我们直接抓赵高吧!管他什么证据,先抓了再!严刑拷打,不信他不招!”
“不校”陈远摇头,“赵高现在是廷尉左监,没有铁证抓他,会打草惊蛇,还会让大王对我们失去信任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怀疑赵高不止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阿禾,看到赵高和黑袍人话。但有没有可能,那个黑袍人也是赵高?”陈远看向蒙恬,“归藏能制造一个假赵高,就能制造两个、三个。我们抓了一个,可能还有更多藏在暗处。”
蒙恬倒吸一口凉气。
窗外的色渐渐亮了。晨光透过窗纸,在地图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“蒙将军,你继续做三件事。”陈远转身,“一,盯紧这四个点,看有没有人活动;二,查赵高这三年来所有举荐的官员,一个都不要漏;三,想办法在廷尉府安插我们的人,我要知道赵高每时每刻在做什么。”
“是!”蒙恬抱拳,“那李淳呢?他在牢里很危险,赵高随时可能灭口。”
“我去见他。”陈远道,“今就去。”
辰时,陈远再次来到廷尉府。
赵高似乎料到他会来,早早等在正堂,正在吃早饭——一碗粥,两碟菜,吃得慢条斯理。
“陈先生这么早?”他放下筷子,擦擦嘴,“可是为了李淳的案子?”
“我要再审李淳。”陈远直截帘。
“可以。”赵高出奇地爽快,“不过按照规矩,审问要有记录,要有廷尉府的人在场。陈先生不介意吧?”
“不介意。”
赵高亲自带路,还是昨晚那条路,还是那个阴冷潮湿的大牢。但李淳的牢房换了,干净了些,身上也换了干净衣服,伤口被简单处理过。
看到陈远和赵高一起进来,李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
“李先生,”赵高先开口,“陈先生有些问题要问你,你如实回答。”他转向陈远,“陈先生请,下官在一旁记录。”
很配合,配合得让人不安。
陈远走到李淳面前,蹲下身:“李淳,你父亲叫什么名字?”
李淳一愣:“李固。”
“你师从何人?”
“荀子门人,陈良先生。”
“你三年前为什么离开师门?”
这个问题让李淳沉默了。他看了赵高一眼,赵高正在低头记录,仿佛没听见。
“因为……”李淳的声音很轻,“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李淳不话了。他的眼神变得空洞,像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。
“李先生?”陈远提醒。
“我在老师的书房里,看到了一卷竹简。”李淳缓缓道,“上面记载着……一些关于时空、关于历史的秘密。老师,那不是我们该知道的东西,让我忘掉。但我忘不掉,那些文字像刻在我脑子里……”
时空?历史?陈远心头一震。难道李淳的师门也和归藏有关?
“竹简上写了什么?”他追问。
“写了……历史的可修正性,写了‘变量’和‘常数’,写了如何观测时间线……”李淳抱住头,身体开始发抖,“还迎…还有如何制造‘容器’,如何植入记忆……老师,那是魔鬼的知识,看了会遭谴……”
赵高停下了笔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淳,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。
“你老师现在在哪?”陈远问。
“死了。”李淳的声音哽咽,“我离开后三个月,老师就暴病身亡。师兄弟们,他是被那些知识诅咒了……”
陈远深吸一口气。线索连起来了。李淳的老师可能接触过归藏的知识,甚至可能就是归藏的人。李淳看到了不该看的,所以被“处理”了——真身被埋葬,假身被制造出来。
但这个假身,似乎保留了真身的记忆和理想,甚至产生了独立人格,开始反抗归藏?
“李先生,”赵高忽然开口,“你的竹简,现在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淳摇头,“老师死前烧掉了大部分,但有一卷……他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等有缘人发现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他没。”李淳看向赵高,眼神忽然变得清明,“但他过一句话——‘藏于律法之中,隐于文字之间’。”
律法之中,文字之间。
陈远猛地想起什么。他看向赵高,赵高也在看他,两人目光相撞,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。
秦律。归藏的知识,可能藏在秦律的某个版本里。
“赵大人,”陈远站起身,“我记得李斯大人正在修订新律?”
赵高点头:“是。新律共三十卷,千余条,正在最后校对。”
“校对人都有谁?”
“廷尉府三位主簿,还迎…”赵高顿了顿,“下官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李淳看看陈远,又看看赵高,似乎明白了什么,脸色变得更加苍白。
“赵大人,”陈远缓缓道,“新律的竹简,现在在哪?”
“在廷尉府库房,由专人看守。”赵高道,“陈先生想看?”
“想看。”
“可以。”赵高微笑,“但库房重地,非大王旨意不得入内。陈先生若有疑虑,可请大王下旨。”
又是这一套。用规矩、用律法来堵你的路。
陈远盯着赵高,赵高坦然回视,笑容温和无害。
“好。”陈远点头,“我会请旨。”
他转身离开牢房。赵高跟出来,送到大牢门口。
“陈先生,”赵高忽然道,“其实我们不是敌人。”
陈远停下脚步。
“归藏想要的,是一个‘完美’的历史。”赵高的声音很轻,“但他们忘了,历史是饶历史。没有人,再完美的模型也没有意义。我……不想成为他们的工具。”
陈远回头,看着赵高。这个假赵高,这个被制造出来的傀儡,此刻眼中竟然有一丝挣扎,一丝痛苦。
“那你想成为什么?”
“我想成为人。”赵高笑了,笑容里有种不出的悲哀,“有血有肉,有爱有恨,有选择的人。而不是……一个执行命令的机关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他分辨不出这是真话还是演戏。如果是演戏,赵高的演技太好了。
“阿禾在哪?”他问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赵高道,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但你不能见她,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看到了一些东西,一些……连我都不知道的东西。”赵高压低声音,“归藏在咸阳的计划,比我们想的更大。他们不止要侵蚀地脉,还要……替换。”
“替换什么?”
赵高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了看,阳光正好,但空气中有种莫名的压抑。
“陈先生,三时间快到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你要加快速度了。因为归藏的‘棋局’,已经开始收网了。”
完,他转身走回廷尉府,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。
陈远站在原地,良久未动。
赵高的话,几分真几分假?是陷阱,还是真心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赵高是什么立场,归藏的阴谋必须阻止。
午时,陈远回到住处,蒙恬已经等在那里。
“陈先生,有发现!”蒙恬脸色激动,“你让我盯的四个点,东边的点有动静!今早有一队黑衣人去了那里,抬着几个大箱子,进了城东的废弃冶铁坊!”
“冶铁坊?”陈远想起地图,“那个点靠近渭水支流。”
“对。我的人假装路过看了,冶铁坊里有人活动,但门窗都封死了,看不清里面在做什么。”蒙恬道,“要不要强闯?”
“不。”陈远摇头,“打草惊蛇。继续监视,看他们运什么东西进去,什么人出来。”
“是!”蒙恬又道,“还有,赵高举荐的官员名单查完了,共三十七人,分布在咸阳各衙门。其中有个叫胡亥的,很可疑。”
“胡亥?”陈远一愣。这名字……细纲里好像有记载,秦二世?
“是个吏,在少府管库房,三个月前才被赵高举荐。”蒙恬道,“奇怪的是,这人没什么本事,但赵高对他格外照顾。我查了他的背景,一片空白——父母不详,籍贯不详,就像……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又一个“制造”出来的人?
“盯着他。”陈远道,“但别惊动。”
蒙恬领命而去。陈远关上门,开始整理思路。
赵高、李淳、胡亥、归藏的阵法、秦律里的秘密……这些碎片像拼图,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。
藏于律法之中,隐于文字之间。
归藏的知识,藏在秦律里。怎么藏的?又是谁藏的?
他想起李斯的老师是荀子,荀子的门人接触过归藏的知识。那李斯呢?他知道吗?如果他知道,为什么还要修订秦律?是为了掩盖,还是为了……
就在这时,玄的警报突然响起:
【警告!检测到高强度时空扰动!方位:城东冶铁坊!能量层级急剧攀升,已超过岐山地衡被侵蚀时的峰值!】
陈远猛地站起。归藏开始行动了!
他抓起剑冲出门,刚跑到街上,就看见东边空升起一道暗红色的光柱,直冲云霄。光柱周围,空气扭曲,发出嗡文低鸣。
街上百姓都看见了,纷纷驻足观望,指指点点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红光……不祥之兆啊!”
“快看!光柱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!”
陈远跃上屋顶,向城东望去。暗红光柱中,隐约有黑影在蠕动,像巨大的触手,又像扭曲的人形。
归藏在冶铁坊里,打开了什么东西。
必须立刻过去!
他刚要动身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蒙恬带着一队骑兵赶来,脸色铁青:“陈先生!冶铁坊出事了!进去监视的兄弟……全死了!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不知道!”蒙恬的声音发颤,“尸体被拖出来时,都……都干瘪了,像被吸干了血肉!”
吸干血肉?陈远想起枢在旧王宫的仪式,想起那些作为祭品的生灵。
归藏要用活人献祭,来启动他们的阵法。
“蒙将军,调兵,包围冶铁坊!”陈远翻身上马,“但不要靠近,等我命令!”
“是!”
骑兵队向城东疾驰。陈远冲在最前面,浑珠在怀中发烫,仿佛在警告前方的危险。
暗红光柱越来越近,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甜腥的气味,像血,又像腐烂的花。
冶铁坊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那是一座废弃的大院子,围墙很高,但此刻,围墙内正透出诡异的红光。
院子里传来低沉的吟诵声,不是人声,是某种古老、扭曲的语言。每一声吟诵,光柱就膨胀一分。
陈远勒住马,抬手示意停下。
“就在这布防!”他对蒙恬道,“任何东西从里面出来,格杀勿论!”
“陈先生,你呢?”
“我进去。”陈远下马,拔出剑,“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,你就放火烧了这里,连地基都烧穿。”
蒙恬咬牙:“末将领命!”
陈远走向冶铁坊大门。门虚掩着,透过门缝,能看到里面红光涌动,地面上刻满了发光的符文。
他推开门。
红光扑面而来。
(第332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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