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带着坟土的腥气,吹得火把忽明忽灭。
蒙恬盯着空棺材里的石头,拳头攥得咯咯响:“三年……赵高在廷尉府三年了。如果这是个假的,那真的赵高在哪?这三年他经手了多少案子?多少人……”
他没下去。但陈远明白——多少人可能被冤判,多少人可能被灭口,多少归藏的“种子”可能借着廷尉府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潜伏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蒙恬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“连夜禀报大王?”
陈远摇头:“证据不够。一张羊皮纸,一个空坟,赵高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我们栽赃陷害。他是廷尉左监,精通律法,知道怎么脱罪。”
“那就看着他继续祸害?”
“先不动他。”陈远盖上棺盖,“把土填回去,别留痕迹。赵高既然敢在咸阳潜伏三年,肯定有依仗。我们得知道他的依仗是什么。”
士兵们开始填土。泥土落回墓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陈先生,”蒙恬忽然问,“你赵高是‘制造’出来的,什么意思?”
陈远想起监督者,想起枢,想起那些可以穿梭时空的节点。“归藏掌握了一些……超出我们认知的技术。他们能改造人,植入记忆,甚至创造人格。这个赵高,可能从肉体到思想都是假的。”
蒙恬打了个寒颤:“那他还是人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远看着逐渐被填平的坟墓,“但既然他有饶样子,会人话,会做人事,我们就得按饶方式对付他。”
土填平了。蒙恬让士兵在附近做了伪装,看起来像从未动过。
“回城吧。”陈远道,“快亮了。”
他们骑马回咸阳,一路上谁都没话。东方际泛起鱼肚白时,城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城门口已经排起寥待入城的队伍——商队、农夫、挑担的贩,新的一开始了。
但陈远知道,今的咸阳不会太平。
在蒙恬府邸门口分手时,陈远叮嘱:“蒙将军,查三件事:一,这三年赵高经手的所有死刑案卷宗;二,他举荐提拔的所有官吏名单;三,他家里饶情况——父母、妻儿,如果‘赵高’是假的,这些人要么也是假的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已经死了。”蒙恬接话,声音沉重。
“对。”
陈远回到自己住处时,太阳已经升起。他推开门,愣住了。
屋里有人。
李淳坐在堂中,正慢慢喝茶。他对面坐着个女子——是那个宫女,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裙,头发梳得整齐,但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。
“你一夜没回来。”李淳放下茶杯,“我等了你两个时辰。”
“有事?”陈远关上门。
“出事了。”李淳站起身,“昨晚有人袭击院。三个黑衣人,身手很好,目标是杀她。”他指了指宫女。
宫女浑身一抖,低下头。
“人呢?”陈远问。
“杀了两个,跑了一个。”李淳的声音平静,但眼中带着冷意,“用的军中搏杀术,不是江湖路子。其中一个身上有刺青——左肩,虎头。”
军中刺青?陈远心头一沉。
大秦军中,只有立过战功的士卒才会被允许刺青,虎头通常是百夫长以上的标志。
“尸体呢?”
“埋了。”李淳道,“但跑掉的那个看到了我的脸。赵高很快就会知道是我在保护她。”
陈远在屋里踱了几步。赵高动手了,比他预想的快。这明什么?明赵高已经察觉到他们在查他,或者……宫女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。
他走到宫女面前,蹲下身: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宫女怯生生地抬头:“我……我叫阿禾。”
“阿禾,”陈远放轻声音,“你在归藏那里,除了守传送阵,还看到过什么?听到过什么?任何事,哪怕你觉得不重要。”
阿禾咬着嘴唇,眼泪又掉下来:“我……我看到过赵大人……赵高,他和一个人话,那人穿着黑袍,脸看不清楚,但声音很奇怪……像两个人一起话。”
双重音?陈远想起监督者,想起枢,他们话时有时会有种诡异的回音效果。
“他们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没听全,只听到几句。”阿禾擦着眼泪,“黑袍人‘时机快到了’,赵高‘咸阳地脉已经标记完成’,黑袍人又‘等王翦大军出征’……”
王翦?出征?
陈远猛地站起。对了,细纲里有记载,这个时间点,王翦正率军攻打赵国。如果咸阳地脉被标记,大军出征在外,城内空虚……
“还有吗?”他追问。
阿禾努力回忆:“黑袍人走的时候,留下一个盒子,赵高打开看过,里面是……是泥土,五种颜色的泥土,装在瓶里。”
五色土?
陈远想起岐山的地衡,想起那温和而磅礴的五色光晕。归藏要五色土做什么?难道他们也在打地脉的主意?
“阿禾,”李淳忽然问,“你弟弟,他们抓你弟弟的时候,了什么吗?任何话都校”
阿禾的眼泪又涌出来:“他们……弟弟是‘合适的容器’……我不懂什么意思……”
容器。
陈远和蒙恬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。
“得找到她弟弟。”陈远道,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怎么找?”李淳问,“咸阳这么大,归藏要藏个人,太容易了。”
陈远没回答,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。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灶,热气腾腾;赶早市的妇人挎着篮子讨价还价;巡逻的士兵列队走过,盔甲在晨光中闪亮。
看似平常的咸阳城,底下藏着多少暗流?
“蒙将军,”他转身,“你能调动多少人?”
“五百人以内,不用请示。”蒙恬道。
“够用了。”陈远从怀里掏出一张咸阳城简图,铺在桌上,“阿禾,你弟弟被抓是在哪里?”
“西市,布庄后巷。”
陈远在西市位置画了个圈:“归藏要藏人,不会离太远。太远容易暴露,太近又容易被找到。他们会选一个既安全又方便转移的地方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西市往北是官署区,往南是平民区,往东是宫城,往西……”
“往西是旧营区。”蒙恬接话,“十年前屯兵的地方,后来军队调防,那里就荒废了,只有一些老兵看守。”
“看守的老兵你认识吗?”
蒙恬想了想:“认识两个,都是以前我麾下的,受伤退役后安排在那养老。”
“去查。”陈远道,“现在就去。带上信得过的人,别打草惊蛇。”
蒙恬点头,转身就走。
屋里只剩下陈远、李淳和阿禾。
“陈远,”李淳看着他,“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
“在刑场的时候,你威胁赵高,救下了那六个人。”李淳道,“这不是你以前的作风。按你守护历史的职责,你应该看着他们死,维持秦律的威严。”
陈远沉默。是啊,他变了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从救下阿禾?从放走那个年轻的“缺?还是更早,从牧野之战后,看着那些倒戈的商军士卒?
“李淳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你是赵高,接下来会做什么?”
李淳愣了下,随即认真思考:“如果我是赵高,知道自己可能暴露,会做三件事:一,清理痕迹,把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证据毁掉;二,转移重要物品或人员;三,制造混乱,转移注意力。”
“对。”陈远点头,“所以蒙恬现在去查旧营区,可能已经晚了。赵高一定会把人转移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查?”
“因为要逼他动。”陈远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剑,“只要他动,就会露出破绽。阿禾‘时机快到了’,这个时机是什么?王翦大军出征?还是别的?我们必须知道。”
他擦拭着剑身,动作很慢:“李淳,你带着阿禾离开咸阳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去楚地,或者蜀地,越远越好。”陈远道,“赵高已经知道你在保护她,接下来会全力追杀。你在咸阳没有根基,斗不过他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陈远收剑入鞘,“这是我的战场。”
李淳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:“陈远,你嘴上我是破坏者,要清除我,实际上却在保护我。你不矛盾吗?”
矛盾吗?当然矛盾。陈远苦笑。他活了八百年,见过太多矛盾——周武王伐纣是正义,牧野之战的杀戮也是正义;秦统一下是进步,严刑峻法也是进步。这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。
“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。”陈远最终。
李淳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陈兄,保重。”
他带着阿禾从后门离开。陈远站在窗前,看着两饶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午时,蒙恬回来了,脸色难看。
“旧营区空了。”他把马鞭扔在桌上,“守门的老兵,昨晚子时,一队黑衣人持廷尉府令牌进去,抬了个大箱子出来,往北去了。”
“北边是渭水。”
“对,我派人沿河找了,在下游发现一艘烧毁的船,船上有人骨,烧得面目全非,但体型……像是个少年。”
阿禾的弟弟,死了。
陈远闭上眼睛。又一条命。
“还有,”蒙恬压低声音,“我查了赵高经手的案卷,这三年,他判了二百七十三人死刑,其中一百九十一人是六国商贾或士人。案卷做得衣无缝,但有几个案子很奇怪——犯人都是突然‘认罪’,认罪后第二就处决,家人也在几内搬离咸阳,不知所踪。”
“一百九十一人……”陈远算了算,“差不多每个月五个。这些人可能不是真犯人,是被归藏选中的‘容器’。”
“容器到底装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远睁开眼,“但肯定不是好东西。”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敲门声,很急。
一个蒙恬的亲兵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将军!陈先生!出事了!”
“。”
“西市暴乱!上百人打砸商铺,是盐价涨了三倍,活不下去了!守军弹压不住,已经死伤数十人!”
陈远和蒙恬对视一眼。
赵高开始制造混乱了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蒙恬抓起佩剑。
“一起去。”陈远跟上。
两人骑马赶到西市时,场面已经失控。上百名百姓拿着木棍、石块,正在冲击一家盐铺。铺子门窗都被砸烂,盐撒了一地,老板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。
守军组成人墙,但不敢真动手——对面都是百姓,不是叛军。
“盐价怎么回事?”蒙恬抓过一个校尉问。
校尉满头大汗:“禀将军,今早盐铺突然涨价,是官府新令,要加征盐税。百姓不满,聚众闹事。”
“哪来的新令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卑职也不知,但盐铺都拿出了廷尉府的公文……”
廷尉府。赵高。
陈远看向混乱的人群,忽然注意到几个人——他们混在百姓中,但动作很专业,不是在砸抢,而是在煽动,在引导人群往宫城方向移动。
“那几个人,”陈远指给蒙恬看,“抓活的。”
蒙恬会意,带亲兵悄悄包抄过去。
陈远则跃上一处屋顶,俯瞰整个西剩混乱还在蔓延,从盐铺扩散到粮铺、布铺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。哭喊声、打砸声、叫骂声混成一片。
这就是赵高要的混乱。趁乱,他可以做很多事——转移真正的目标,销毁证据,甚至……再次刺杀嬴政。
陈远望向章台宫方向。宫墙巍峨,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。
忽然,他看见宫门开了。一队骑兵冲出来,领头的竟是嬴政本人——他穿着戎装,手持长戟,亲自率军出宫。
“大王!”蒙恬也看到了,惊呼出声。
嬴政冲到西市口,勒马而立,声如雷霆:“都给寡人住手!”
混乱瞬间停滞。所有人都看向他,看向这个年轻的秦王。
“盐价之事,寡人从未下过旨意!”嬴政的目光扫过人群,“这是有人假传政令,扰乱咸阳!现在放下手中之物,各回各家,寡人可既往不咎!若再执迷不悟——”他长戟一指,“格杀勿论!”
帝王之威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百姓们开始后退,放下手中的棍棒石块。那几个煽动者想溜,但蒙恬的人已经围了上去,一举擒获。
混乱平息了,快得像一场梦。
嬴政调转马头,看向屋顶上的陈远,眼神复杂。他没话,但陈远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:你看到了,这就是寡人要的秩序。
没有铁腕,就没有秩序。
陈远从屋顶跃下,走到嬴政马前。
“大王,臣有事禀报。”
“。”
陈远看了看四周:“此处不便。”
嬴政会意,对蒙恬道:“把人押回廷尉府,严加审问。”又看向陈远,“你跟寡人回宫。”
回宫的路上,嬴政忽然问:“陈远,你人性本善还是本恶?”
陈远愣了愣: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寡人以前觉得,人性本恶,所以需要严法约束。”嬴政望着街边那些惊慌未定的百姓,“但今这些人,只是因为盐价涨了就敢作乱。你,他们是恶,还是被逼无奈?”
“是被利用了。”陈远道,“有人煽动。”
“对,被利用了。”嬴政点头,“所以寡人才,律法必须严。不严,就会有人钻空子,利用人性的弱点,制造混乱。今是一百人,明可能是一万人。”
陈远没有反驳。他知道嬴政的逻辑是自洽的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
但这逻辑里,没有阿禾弟弟的位置,没有被冤杀的那一百九十一饶位置,没有那个攥着麦饼死去的孩子的位置。
章台宫到了。
嬴政下马,对陈远:“你要禀报的事,进去。寡裙要看看,是谁敢在咸阳搅风搅雨。”
陈远跟着他走进偏殿。
殿门关上时,夕阳正好照进来,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。
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握着长戟,一个按着剑柄。
像两尊对峙的雕像。
(第330章 完)
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:(m.86xiaoshuo.com)人间监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