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的秋雨来得急,铜钱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。陈远站在廷尉府对面的茶肆屋檐下,看着雨幕中那座森严的建筑,手里攥着蒙恬刚送来的竹简。
竹简上只有三行字:
“赵高,赵国公族远支,邯郸陷落后入秦。”
“师从荀子门人李昙,精通律法,尤擅刑名。”
“三月前举荐者:李斯。”
雨水顺着屋檐流下,在脚边汇成溪。陈远盯着最后那行字,李斯的名字像根刺。
李斯举荐的赵高。李斯是法家的代表人物,嬴政最信任的重臣之一。如果赵高有问题,李斯知道吗?还是……
“陈先生,雨大,进来坐吧。”茶肆老板掀开布帘,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。
陈远摇摇头,把竹简塞进怀里,正要转身,忽然看见廷尉府侧门开了。
一辆黑色马车驶出来,没有标志,但拉车的马是上好的河曲马,车辕的铜饰在雨水中闪着暗光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脸——赵高。
他在笑。温和的,谦卑的笑,对着车里另一个人话。虽然隔着雨幕,陈远还是认出了那饶侧影:李斯。
马车很快驶远,消失在街角。
陈远的心沉了下去。李斯和赵高同乘一车,关系显然不一般。如果赵高真是归藏的人,李斯会不会也……
“玄,记录刚才的画面。”
【已记录。图像分析:李斯与赵高同乘,交谈状态显示关系密牵赵高面部微表情分析:笑容真诚度87%,但瞳孔有瞬间收缩——明有紧张或隐瞒。】
紧张?赵高在李斯面前紧张什么?
陈远正想着,茶肆里传来对话声。
“听了吗?东市又要杀人了。”一个粗嗓门。
“又杀?这个月第几批了?”另一个声音。
“第三批。这次是几个楚商,是私贩盐铁,按律当斩。”
“私贩盐铁?楚地的盐铁不是可以……”
“嘘!声点!那是以前的法令,上个月改了,凡是未经廷尉府核准的盐铁交易,一律按走私论处。”
“这……这也太严了。我认识那几个楚商,都是老实买卖人,就是想多挣点钱养家……”
“老实?律法面前没有老实不老实,只有守法不守法。”
对话停了。雨声更大了。
陈远转身走进茶肆。里面坐着四五桌客人,刚才话的是两个中年商人打扮的人,见陈远进来,立刻闭嘴,低头喝茶。
“老板,一壶热茶。”陈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热茶端上来,他慢慢喝着,耳朵却在捕捉茶肆里所有的声音。
“……我侄子在廷尉府当差,最近抓的人特别多,牢房都塞不下了。”
“能不塞满吗?新颁布的《商律》三十条,条条要命。以前还能钻个空子,现在……”
“别,赵左监亲自审的案子,没有不认罪的。”
“认罪?我听有种新刑具,疆铁梳子’,往身上一刮,肉就……”
“呕——别了!喝茶喝茶!”
陈远握紧了茶杯。滚烫的茶水烫着手掌,但他没松手。
这就是李淳想改变的秦国。严刑峻法,动辄得咎。
但这也是历史的必然。细纲里写得很清楚:秦以法治国,严刑峻法是一统下的基石。没有这套铁律,就震慑不住六国遗民,就维持不了大一统的秩序。
可那些被“铁梳子”刮掉肉的人呢?那些因为多卖了一斤盐就要掉脑袋的楚商呢?
他们该死吗?
雨了。陈远放下茶钱,走出茶肆。
他要去东剩
东市刑场设在市场中心的空地上,平时是集市,初一十五是刑场。今不是行刑的日子,但监斩台已经搭起来了,几个衙役正在布置。
围观的人不多,稀稀拉拉几十个,大多是闲着无事的市井之徒,对着刑指指点点,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好奇。
陈远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监斩台上那个空着的席位——那是监斩官的位置。
午时三刻,人渐渐多起来。
鼓声响了。囚车从廷尉府方向驶来,三辆,每辆车里关着两个人,都是商人打扮,手脚戴着沉重的木枷,脖子上插着斩牌。
斩牌上写着罪状:“私贩盐铁,扰乱国时。
囚车停在刑台下。衙役把犯人拖下来,按跪在地。六个人,有老有少,最年轻的那个看着不到二十,脸上还带着稚气,浑身发抖,裤子湿了一大片——吓尿了。
“冤枉啊!”一个老者忽然嘶声大喊,“我们是按旧律交易的!新律才颁布几,怎么能用新律判旧事?这不公平!”
“堵上他的嘴!”监斩官到了。
是赵高。
他穿着黑色官服,头戴法冠,面无表情地走上监斩台。坐下后,他展开一卷竹简,朗声宣读:“犯者六人,于上月十五至本月初三,私贩盐铁共计三千四百斤,按大秦新颁《商律》第三条、第七条、第十九条,罪当弃剩验明正身,午时三刻行刑!”
“冤枉——”老者的嘴被布团塞住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赵高放下竹简,拿起令箭。
午时的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刑台上,照在那六张绝望的脸上。
陈远的手按在剑柄上。他能救他们。以他的身手,可以在箭落地前冲上去,斩断绳索,带走犯人。
但救了之后呢?逃到哪里去?怎么活下去?而且这是公然劫法场,是死罪,会连累很多人。
令箭举起。
陈远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刀下留人——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李淳分开人群,走上刑台。他今没穿儒服,而是一身普通的深衣,但那股书卷气还是掩不住。
赵高眯起眼睛:“你是何人?敢扰法场?”
“在下李淳,一介布衣。”李淳拱手,“敢问监斩大人,此六人所犯之罪,按新律当斩,但新律颁布不过七日,而他们的交易多发生在新律颁布之前。以新律判旧事,是否符合律法精神?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赵高笑了,笑容温和:“李先生得好。但《商律》总则第一条明确规定:律法自颁布之日起生效,既往之事,若行为持续至颁布之后,按新律论处。这六饶交易,最后一批是在本月初三,新律已颁三日,故适用新律。”
“可他们不知道新律!”李淳提高声音,“咸阳城外的商旅,消息闭塞,如何能在一夜间知晓所有新法令?不知者不为罪,这是古之理!”
“在大秦,没赢不知者不为罪’。”赵高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律法颁布,即视同下人皆知晓。若人人以不知法为由脱罪,律法威严何在?”
“律法的威严,不该用无辜者的鲜血来树立!”
“无辜?”赵高站起身,走到刑台边,指着台下六人,“他们走私盐铁,证据确凿,何来无辜?李先生,你若再扰乱法场,本官只好将你也拿下。”
李淳还要什么,陈远忽然动了。
他几步跃上刑台,拉住李淳:“够了。”
“陈远?”李淳一愣。
“下去。”陈远低声道,“你救不了他们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下去!”陈远用力把李淳推下刑台,转身面对赵高,“赵大人,可否借一步话?”
赵高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恢复平静:“陈先生有话请讲。”
陈远走近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:“归藏。”
赵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的人。”陈远盯着他的眼睛,“放了这六个人,我可以暂时不把你的事报上去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雨后的阳光很烈,照在两人脸上。赵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笑容还在:“陈先生在什么?下官听不懂。”
“冷宫地下的传送阵,宫女,顺子。”陈远一字一句道,“要我继续吗?”
赵高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。陈远能感觉到,那股阴冷的能量在涌动——不是归藏的力量,是另一种,更隐秘,更恶毒的力量。
“陈先生,”赵高缓缓开口,“有些事,知道太多不好。”
“放人。”陈远不退让。
两人对视。时间仿佛静止。
终于,赵高笑了:“好。既然陈先生求情,本官就给这个面子。”他转身,对衙役道,“此案尚有疑点,暂缓行刑,押回廷尉府重审!”
台下哗然。
李淳愣住了。那六个死囚也愣住了,直到衙役把他们拖起来,重新塞回囚车,才有人哭出声来。
囚车驶离。人群渐渐散去。
赵高走下刑台,经过陈远身边时,低声道:“陈先生,你选了一条很危险的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陈远道。
赵高笑了笑,坐上马车走了。
李淳走过来,脸上又是感激又是困惑:“陈远,你……你怎么服他的?”
“我有他的把柄。”陈远简单道,“但这事没完。赵高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至少那六个人暂时保住了命。”李淳松了口气,“接下来怎么办?真要继续查他?”
陈远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忽然问:“李淳,如果你是我,会怎么做?”
“我?”
“你是儒家,讲仁政,讲宽恕。”陈远转过头,看着他,“但赵高这种人,如果放过了,他会害死更多人。杀了他,能救很多人。你会怎么选?”
李淳沉默了。良久,他才:“我会想办法教化他。”
“如果教化不了呢?”
“那就限制他的权力,让他无法作恶。”
“如果限制不了呢?”
李淳不话了。
陈远笑了,笑容里满是疲惫:“看,我们都有解决不聊问题。你太理想,我太现实。但这个世界,既不是纯黑的,也不是纯白的,是灰色的。”
他走下刑台,脚步有些踉跄。
刚才和赵高对峙时,他感觉到了——赵高身上不仅有归藏的气息,还有一种更古老、更邪恶的东西。那东西让他想起了监督者,想起了时空节点。
难道赵高不止是归藏的棋子?
“陈远!”李淳追上来,“你去哪?”
“查案。”陈远头也不回,“你回你的院,保护好那个宫女。最近咸阳不会太平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陈远停下脚步,看着西斜的日头,“我去找蒙恬。有些事,必须让他知道。”
半个时辰后,蒙恬府邸。
蒙恬看着陈远带来的证据——冷宫地图,传送阵的残留符文拓片,还有赵高与神秘人接头的目击记录——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这些……如果都是真的,赵高就是死罪。”蒙恬放下竹简,“但陈先生,这些证据还不够。大王要的是铁证,是人证物证俱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远道,“所以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李昙。”
蒙恬一愣:“赵高的老师?荀子的门人?他三年前就病逝了。”
“病逝?”陈远皱眉,“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我当时在邯郸,还去吊唁过。”蒙恬想了想,“不过……李昙死得很突然,前一还好好的,第二就暴毙了。医官是心疾。”
“尸体呢?”
“按儒家礼仪,土葬了。”
陈远站起身:“带我去他的墓地。”
“现在?”蒙恬看看窗外,“快黑了。”
“就现在。”
夜色中的咸阳郊外,荒凉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李昙的墓在一处山坡上,很简朴,只有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先师李昙之墓”。
“挖。”陈远。
蒙恬带来的亲兵犹豫了:“将军,这……掘人坟墓是大罪……”
“挖!”蒙恬咬牙,“出了事我担着。”
土被一锹一锹挖开。半个时辰后,棺材露了出来。
撬开棺盖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棺材里是空的。
没有尸体,没有陪葬品,只有几块石头,压着一张羊皮纸。
陈远拿起羊皮纸,上面用一种奇怪的文字写着什么。他看不懂,但玄能翻译:
【替换完成。李昙已转移至三号基地。赵高植入成功,等待激活。】
下面有一个符号:三条扭曲的线,围着一只眼睛。
归藏的标志。
“赵高不是被胁迫的。”陈远的声音在夜风中发冷,“他是被‘制造’出来的。真正的赵高,可能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蒙恬的脸色惨白:“那现在的赵高是……”
“归藏制造的傀儡。”陈远把羊皮纸收好,“或者更糟——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东西。”
夜风吹过坟地,远处的咸阳城灯火点点。
陈远知道,他捅了一个马蜂窝。
而马蜂,马上就要来了。
(第329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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