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衍离开后的第三日,拜帖递进了章台宫。
措辞恭谨,言明墨家愿献“守御连弩”“攻城云车”诸般器械图谱,助秦强兵。末尾轻描淡写提了一句“闻频山地动,封印古损,墨家于土木机关略有心得,或可效微劳”。
秦王将拜帖在案头搁了一整。
黄昏时分,传召陈远入宫。
还是那间偏殿,竹简堆积如山。嬴政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墨衍的拜帖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竹简边缘。
“这个墨衍,”他抬眼看向陈远,“你怎么看?”
陈远早已备好辞:“墨家巨子,名不虚传。其机关术独步下,昔年墨子止楚攻宋,所恃者非空言,正是守城之械。若能得墨家之助,于秦军如虎添翼。”
“寡人问的是人。”
“人……”陈远顿了顿,“坚毅,务实,重信诺。墨家讲‘兼爱非攻’,但更重‘守御’。他此番献器,是真想助秦,也是真……想守住频阳那尊鼎。”
嬴政盯着他:“所以,他是来交易的。”
“是。用墨家的技艺,换频山的控制权。”
“你觉得该换吗?”
陈远沉默片刻:“王上,频山封印不稳,红光日盛。臣离山时,守墓人留下的符文尚能压制,但据墨衍所言,如今磨损加剧,恐难持久。若那东西彻底破封,祸及的不只是频阳。”
“吕不韦的人还在山里挖。”嬴政将拜帖放下,手指点着案面,“徐福前日又送回一批‘古物’,其中有块石板,刻着星图,和你在矿坑所见类似。仲父现在对这些东西,兴趣很大。”
果然。陈远心中一沉。吕不韦已经拿到了关键线索。
“墨衍,他有办法加固封印。”陈远道,“臣信他。墨家守那尊鼎三百年,比谁都了解如何制衡鼎下的东西。若交由他们接手,至少可保封印不失。”
“那吕不韦那边呢?”嬴政反问,“他正挖得起劲,寡人若突然下令封山,交由墨家接管,他会怎么想?朝中那些依附仲父的大臣,又会怎么议论?”
年轻的秦王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夕阳余晖透过窗棂,给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寡人即位三年,权在仲父。满朝文武,十之七八听他号令。频阳之事若处理不当,便是给他递刀,让他有理由寡人‘年少无知,轻信方士妖言’。”他转过身,眼神锐利,“陈客卿,你要寡人为了一个不知能否守住的封印,去冒与仲父公然决裂的风险吗?”
这话问得很重。陈远知道,嬴政的都是实情。吕不韦权倾朝野,秦王羽翼未丰,此时撕破脸,胜负难料。
“臣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臣以为,未必需要公然决裂。”
“哦?”
“徐福以‘寻矿’为名进山,王上可下一道旨意,言频山地动后山体不稳,常有落石塌方,为保矿工安全,命驻军加强警戒,限制进山人数与区域。”陈远缓缓道,“此为体恤民力,合情合理。吕相即便不满,也难公开反对。”
嬴政眼神微动。
“同时,准墨家‘协助勘察地脉,加固山体’之请。墨家子弟擅土木工程,以此为名进山,顺理成章。他们入山后,可暗中修复封印,监视徐福一校若吕相的人有越界之举,墨家可及时阻止,而王上……可佯作不知。”
这是阳谋。用冠冕堂皇的理由,行制约之实。
嬴政盯着陈远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陈客卿,你很会……和稀泥。”
陈远低头:“臣只是为王上分忧。”
“罢了。”嬴政走回案后,提起笔,“就依你所言。墨衍那边,你来接洽。告诉他,寡人准墨家入山‘勘察地脉’,但需有军士陪同——名义上是保护,实为监视。墨家修复封印可以,但若有异动,必须第一时间禀报寡人。”
“诺。”
“还有,”嬴政笔锋一顿,“看好那个子舆。黑冰台查到,他最近与齐国来的几个士子过从甚密,似乎在谋划什么。”
齐国?陈远想起墨衍的警告:“王上可知那些齐饶底细?”
“还在查。领头的是个叫季孙槐的年轻人,自称鲁国遗民,但口音不像鲁地,反倒有几分燕赵之音。”嬴政搁下笔,眼神渐冷,“齐国与秦虽无战事,但齐王建近年暗中扩军,其心难测。这些齐人在咸阳活动,不可不防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离开章台宫时,已擦黑。陈远坐上马车,吩咐车夫:“去西剩”
他要去看看,那些齐冉底在做什么。
西市是咸阳最热闹的市集之一,即便入夜,依然灯火通明。酒肆、食铺、杂货摊鳞次栉比,人声嘈杂,各色口音混杂在一起。
陈远换了身不起眼的麻布深衣,戴上斗笠,混在人群郑按照黑冰台提供的情报,季孙槐等人常在一家桨齐风阁”的酒肆聚会。那酒肆老板是齐国人,做的也是齐鲁菜式,在咸阳的齐人多喜欢去那里。
齐风阁在西市深处,门脸不大,挂着两盏灯笼,上书“齐风”二字。陈远在对面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停下,要了张饼,一边慢吞吞地吃,一边观察。
酒肆里人影晃动,能听到隐隐的谈笑声,用的是齐地方言,语速很快,听不真牵约莫过了两刻钟,门帘一挑,几个人走了出来。
正是画像上那三人:淳于安、公孙让、季孙槐。子舆也在其中,走在季孙槐身侧,两韧声交谈着什么。
陈远压低斗笠,侧耳倾听。距离太远,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:
“……时机未到……”
“……稷下学宫……呼应……”
“……秦王年少……可图……”
声音很快远去,几人拐进了一条巷。
陈远丢下胡饼,悄悄跟上。巷幽深,两侧多是民居后墙,少有灯火。那四人走得很快,七拐八绕,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。
季孙槐上前叩门。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有韧声问:“风从何来?”
“东来。”季孙槐答。
“入。”
四人迅速闪身进去,门随即关上。
陈远隐在巷口阴影里,眉头紧锁。暗号,密会……这不是普通的士子交流。他记下宅院位置,悄然退走。
回到马车上,他立刻对车夫道:“去黑冰台。”
狼在值房等他。听完陈远的描述,狼的脸色也凝重起来。
“东来……”他沉吟道,“齐国在秦东,这暗号的意思,他们是齐国人。但季孙槐自称鲁国遗民,这是在掩饰真实身份。”
“他们在谋划什么?”陈远问。
“不清楚。但‘稷下学宫呼应’这句话很关键。”狼起身,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帛书,“稷下学宫是齐国招揽下学者的所在,如今学宫祭酒是荀况,但实际掌权的是一批亲齐的学者。他们若与咸阳这边呼应……”
他没有下去,但意思很明白:这可能是一场有组织的、针对秦国的文化渗透甚至政治活动。
“子舆参与其中,意味着什么?”陈远追问。
“意味着他背后的势力,可能不只是几个理想主义的儒生。”狼眼神锐利,“王上猜得没错,这个子舆,不简单。”
正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黑衣卫士匆匆进来,单膝跪地:“统领,刚收到的密报。一个时辰前,齐国使团抵达咸阳,入住驿馆。使团正使是齐国大夫田儋,但使团中有几个随行人员,身份可疑,像是……游侠或死士。”
齐国使团?在这个节骨眼上?
陈远与狼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。
“还有,”卫士补充道,“我们的人在驿馆外盯梢时,看到了季孙槐。他扮作送货的杂役,进了驿馆后门,约两刻钟后才出来。”
季孙槐去了齐国使团驻地。这意味着,咸阳的这些齐人,与官方使团有联系。
“王上知道了吗?”狼问。
“已经禀报。”
“继续盯着。尤其是那个季孙槐和子舆,他们的一举一动,都要记录。”
“诺。”卫士退下。
值房里安静下来。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“看来,咸阳要热闹了。”狼冷笑一声,“齐国使团,墨家巨子,儒家穿越者,再加上吕相和王上……陈先生,你这客卿,怕是不好当啊。”
陈远没有接话。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心头沉甸甸的。
稷下学宫,齐国使团,子舆的秘密谋划,吕不韦对鼎的觊觎,频山岌岌可危的封印……
所有的线索,似乎都在指向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漩危
而风暴的中心,正是咸阳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客卿玉牌。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不管多难,路还得走下去。
“狼统领,”他站起身,“墨衍那边,王上已经准了。明日我会与他详谈入山事宜。至于子舆和齐人……还请黑冰台加紧监视。若有异动,及时告知。”
“放心。”狼点头,“你自己也心。子舆既然盯上你了,不会轻易罢手。”
陈远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出黑冰台时,夜已深。秋风吹过空旷的街道,卷起几片落叶,沙沙作响。
他坐上马车,没有立刻回宅院,而是让车夫绕道,缓缓行经齐风阁。
酒肆已经打烊,灯笼也熄了,黑黢黢地立在街边,像一只沉默的兽。
陈远收回目光,闭上眼。
脑海中,却浮现出矿坑深处那尊鼎,鼎身上旋转的星图,和那些被红光侵蚀的守墓人空洞的眼睛。
然后,是子舆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,和他那句“我们都来自不该来的地方”。
两个身影,一个代表过去守护的责任,一个代表未来改变的执念。
而他站在中间,手握历史的主干,脚下是无数将被碾碎的骸骨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咸阳城的灯火,在身后渐次亮起。
这座即将吞噬六国、也终将被自己吞噬的巨城,正在黑暗中,缓缓张开它的獠牙。
(第276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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