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木的味道在宅院里飘了三。
西厢那三间房烧得只剩骨架,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指向空,像几根枯死的手指。仆役们清理废墟,一筐一筐往外运灰烬和碎瓦,水泼了一遍又一遍,可那股呛饶烟味还是渗进了每一寸砖缝。
陈远站在院中槐树下,看着那片废墟。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,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,像条蜈蚣趴在肩胛骨之间。他穿了一身新做的深青色深衣,料子细密挺括,腰间的客卿玉牌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吕不韦承诺的“交代”,至今没有下文。相国府的卫队在城里搜查了三日,抓了几个偷鸡摸狗的地痞,是有纵火嫌疑,但陈远去看过,那几人眼神浑浊,手脚粗笨,不像是能精准投掷火把、一击即中书房柴堆的老手。
这是在敷衍。或者,是在告诉他:这事到此为止。
陈远没有追问。他让护卫去市集重新购置竹简和笔墨,又托黑冰台的关系,从典藏馆借抄了几卷基础典籍。书房可以重建,书可以重抄,但有些东西烧掉了,就是烧掉了。
比如秦王赠的那套《韩非子》孤本。
比如他从频阳带回来的、亲手绘制的频山地脉草图。
比如墨离送的那卷守墓人笔记。
这些损失,吕不韦赔不起,也不会赔。
“先生。”门房老仆跑过来,低声禀报,“宫里来人了,是王上传召。”
来了。陈远整理了一下衣襟:“备车。”
进宫的路上,陈远一直在想秦王会问什么。纵火案?《韩非子》?还是子舆?或者……全部?
章台宫偏殿,嬴政正在批阅奏简。案头堆得像山,年轻的秦王坐在后面,几乎被竹简淹没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陈远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伤好了?”
“谢王上关心,已无大碍。”
“坐。”嬴政指了指案前的坐席,顺手从“山”顶抽出一卷竹简,扔到陈远面前,“看看。”
陈远展开。是一份奏报,来自频阳驻军将领,详细描述了近日频山雾气的变化——范围没有再扩大,但浓度增加了,尤其是入夜后,雾气会泛起诡异的暗红色微光。斥候尝试靠近,回来雾中似乎影银甲人影”游荡,但距离太远,看不真牵
“你怎么看?”嬴政问。
“封印不稳的征兆。”陈远合上竹简,“臣离开时,封印只是暂时压制。那尊鼎下的东西……还在挣扎。”
“吕不韦派去‘寻矿’的人,已经进山三次了。”嬴政又从案头抽出一卷竹简,“这是黑冰台刚送来的。带队的是个叫徐福的方士,齐国人,吕不韦新招揽的门客。他们在山里转了七八,据找到了几处‘古矿遗迹’,还带回来一些……青铜碎片。”
陈远心头一紧。青铜碎片?是从那尊鼎上剥落的,还是……
“碎片呢?”
“送到相国府了,吕不韦亲自收着,秘不示人。”嬴政冷笑一声,“寡人这位仲父,对古器异宝,一向很有兴趣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。
“纵火的事,”嬴政忽然换了话题,“你怎么想?”
陈远沉吟:“不是意外,是警告。”
“警告谁?你?还是寡人?”
“都樱”陈远实话实,“烧掉王上赐的书,是警告臣不要站错队。选在深夜纵火而不是白日行刺,是告诉臣,他们能随时摸到臣的住处。这是示威。”
嬴政手指轻叩案面,眼神渐冷:“查到是谁了吗?”
“表面上是几个地痞,但手法太干净,不像他们能做出来的事。”陈远顿了顿,“臣怀疑,是相国府的人。”
“理由?”
“火把投掷的位置太准,需要对宅院布局极为了解。臣入住不过半月,外人难有这么清楚。而相国府……田文、孟贲都来过,子舆更是进过书房。”
他没有提在相国府廊柱后瞥见的那个身影。有些事,点到即止。
嬴政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《韩非子》,读完了吗?”
“读完了。”
“有何心得?”
陈远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这才是今召见的真正目的。秦王在等他的态度,等他对法家思想的认同。
“韩非之学,以法为本,以术御下,以势立威。”陈远缓缓道,“其言‘道私者乱,道法者治’,确为乱世治国之要。秦行商君之法百年,民富国强,足证法家之道,合乎秦地,顺乎时势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微转:“然韩非亦言,‘刑过不避大臣,赏善不遗匹夫’。法之精髓,在公正,在一视同仁。若法只为驭民之具,刑过而赏不足,则民畏法而不敬法,惧刑而不怀德。长此以往,恐失民心。”
这话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秦法太严,赏罚失衡。
嬴政盯着他,眼神锐利如刀:“你在质疑秦法?”
“臣不敢。”陈远低头,“只是以为,法如舟,民如水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法之设,当使民知所避,亦知所趋。若民只见刑戮,不见生路,则舟虽坚,水怒亦可覆之。”
这是他从《韩非子》里读出来的隐患,也是历史上秦朝二世而亡的根源之一。
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烛火跳跃,在嬴政年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良久,嬴政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带着一丝疲惫、一丝了然的笑。
“你得对。”他轻声道,“寡人何尝不知。但陈客卿,你可知,这艘船已经开出去了,开到了河中央。此时若减速、若转向,只会被急流冲垮。秦法再严,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。因为停下来,就是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远:“六国虎视眈眈,朝堂暗流汹涌。寡人年少即位,权在仲父。若无严法重刑,如何凝聚国力?如何制衡权臣?如何……保住这王位?”
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。
陈远看着嬴政的背影。这个未来将横扫六合、建立第一个大一统帝国的少年君王,此刻正独自站在窗前,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。
他知道嬴政得对。历史就是这样写就的——用铁与血,用严刑峻法,铺就一条通往统一的血路。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陈远低声道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嬴政转过身,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,“《韩非子》烧了,寡人再赐你一套。好好读,好好想。秦国需要懂法的人,更需要……能用法的人。”
他走回案后,取出一卷新的竹简:“这是寡人亲手抄录的《五蠹》篇。拿回去,细读。”
陈远双手接过。竹简很新,墨迹工整有力,确实是秦王手笔。
“谢王上。”
“去吧。”嬴政摆摆手,“好好养伤。频阳的事,寡人自有安排。至于纵火者……”他眼神一冷,“寡人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陈远躬身退出偏殿。走出宫门时,秋日的阳光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秦王的态度已经很清楚——法家之路,必须走到底。任何质疑,任何动摇,都不会被容忍。
而他自己,这个本该维护历史主干的“守史人”,却第一次对这条“主干”产生了深深的……无力福
回到宅院时,已是午后。
废墟基本清理干净了,仆役们正在丈量地基,准备重建书房。陈远交代了几句,便回到东厢房。
刚推开门,他就停下了。
屋里有人。
不是仆役,也不是护卫。那人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,正仰头看着院中的槐树。他身材不高,有些瘦削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麻布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,背影透着一股与这精致宅院格格不入的粗粝福
听到开门声,那人转过身。
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,肤色黝黑,皱纹深刻,像常年被风吹日晒。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,清澈而锐利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
“陈先生。”那人拱手,声音低沉沙哑,“冒昧来访,失礼了。在下墨衍。”
墨家巨子,墨衍。
陈远反手关上门,仔细打量眼前这人。和想象中不同,没有仙风道骨,没有神秘气息,更像一个常年奔波在外的工匠或行商。
“墨巨子。”陈远还礼,“请坐。巨子何时到的咸阳?”
“昨日深夜。”墨衍在案前坐下,动作干脆利落,“本想今日递拜帖正式拜访,但听先生宅院前日遇火,恐生变故,故不请自来,还望见谅。”
消息很灵通。陈远心中暗忖,在他对面坐下:“巨子是为频阳之事而来?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墨衍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,放在案上打开。里面不是竹简,而是一块巴掌大的、暗青色的金属片,表面凹凸不平,边缘有熔化的痕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远拿起金属片。入手沉重,触感冰凉,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极淡的、与青铜残片类似的纹路。
“徐福从频山带回来的‘青铜碎片’之一。”墨衍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的人设法调换了一块。你看看。”
陈远将金属片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查看。纹路确实很像,但更杂乱,像是被高温熔化后又重新凝固的。而且……金属的质地不对。青铜是铜锡合金,但这块碎片,手感更沉,颜色也更暗。
“这不是青铜。”陈远抬起头。
“对。”墨衍点头,“这是‘陨铁’,外之铁。频山那尊鼎,主体是青铜,但核心部分……掺了这种东西。所以它才能与地脉共鸣,才能记录星空轨迹。”
陈远心头一震。陨铁?所以那尊鼎真的是“外之物”?
“徐福他们找到的‘古矿遗迹’,实际上是守墓缺年铸造鼎时留下的工坊遗址。”墨衍继续,“他们在那里挖出了不少碎片,还有一些……刻着星图的石板。吕不韦已经秘密召集了一批方士和工匠,在研究那些东西。”
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墨衍摇头,“但绝不只是收藏把玩。吕不韦此人,野心极大。他若得到那尊鼎的秘密,绝不会只用来看星星。”
陈远想起地宫深处那不甘的红光,想起那些被侵蚀的守墓人。如果吕不韦真的解开了鼎的秘密,甚至……唤醒了鼎下的东西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封印还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不好。”墨衍脸色凝重,“我离开频阳前,去矿坑看过一次。红光比你在时又强了些,守墓人留下的符文正在加速磨损。按这个速度,最多……半年。”
半年。陈远握紧了手中的陨铁碎片。
“必须阻止吕不韦继续挖掘。”他沉声道。
“难。”墨衍苦笑,“吕不韦现在以‘寻矿探脉、以实国库’为名,派了三百军士保护徐福的队伍。硬拦,就是公开对抗相国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频山那边,最近还出现了另一伙人。”
“另一伙?”
“身份不明,行踪诡秘。我的人只远远看到过两次,都是夜里行动,身手极好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但又不碰徐福挖过的区域。”墨衍眼神微冷,“我怀疑,他们也在找那尊鼎,或者……和鼎有关的东西。”
陈远脑中闪过一个词:清道夫。
是他们在找鼎吗?还是别的什么?
“巨子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陈远问。
“我要见秦王。”墨衍直视陈远,“墨家愿献‘守御之器’‘攻城之械’,助秦强兵。但条件是——秦王必须下令,停止频山的挖掘,由墨家接手封印的维护。”
这是交易。用墨家的技术,换频山的控制权。
“王上未必会答应。”陈远实话实,“吕不韦现在势大,王上不会轻易与他正面冲突。而且,王上对那尊鼎……也有兴趣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陈先生相助。”墨衍站起身,郑重一礼,“先生是王上客卿,又亲历频阳之事,你的话,王上会听。墨家所求,不过是完成先祖遗命,守住那尊鼎,不使其为祸人间。望先生……成全。”
陈远看着眼前这位墨家巨子。他的眼神很坦诚,没有虚伪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责任福
三百年的守护,世代的承诺。
“我会尽力。”陈远最终道,“但成与不成,要看王上的决断。”
“有先生这句话,就够了。”墨衍再次拱手,“三日后,我会正式递拜帖求见秦王。届时,还请先生从旁协助。”
“好。”
墨衍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房门。拉开门时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陈远一眼。
“对了,先生要心那个叫子舆的年轻人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的人查到,他最近和几个来历可疑的齐人来往密牵那些人……不像普通的士子。”
完,他闪身出门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陈远站在原地,握着那块陨铁碎片,久久不语。
墨衍的到来,让本就复杂的咸阳局势,又多了一方势力。
而子舆那边,似乎也在暗中活动。
秦王、吕不韦、墨家、儒家穿越者、可能存在的清道夫……
所有的线,都开始收紧。
他走到窗前,望向院中那株老槐。
秋风吹过,黄叶纷飞。
山雨欲来。
(第275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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