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衍是在离开咸阳城的第二清晨遇袭的。
消息传到陈远耳中时,他正在院里看工匠重建书房。秋日的阳光很好,新木的清香混着泥土味,工人们吆喝着扛梁立柱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透着一股生机。
狼派来的信使是跑着进来的,满头大汗,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:
“墨巨子昨夜宿在频阳驿,寅时遭袭。对方蒙面,约十人,身手极好,用的不是中原路数。墨家子弟死伤七人,墨衍右臂中箭,箭上有毒。”
陈远手里的茶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人呢?”
“已送回咸阳,安置在黑冰台密所。医官在救,但毒很怪,解药需时。”信使喘着气,“墨巨子昏迷前留了句话,要属下务必转告先生——‘箭镞有齐风’。”
齐风。
陈远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想起昨夜齐风阁的暗号,想起季孙槐那张看似平凡的脸。
“王上知道了吗?”
“已禀报。王上震怒,已令封锁城门,全城搜捕可疑齐人。”信使顿了顿,“但齐国使团那边……田儋大夫今早已递了国书,言使团中两名护卫昨夜擅自离队未归,恐已遇害,请求秦廷协助搜寻。”
好一招以退为进。陈远几乎能想象田儋那张故作悲痛的脸。使团护卫“失踪”,将嫌疑引向可能的秦人袭击,同时撇清了官方干系。
“子舆呢?”陈远追问。
“在相国府,未出。但季孙槐那伙人……今早不见了。”
不见了。陈远冷笑。动作真快。
“带我去见墨衍。”
黑冰台密所在城北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地下。入口藏在堆积如山的麻袋后面,需触动机关,石板才会滑开,露出向下的阶梯。
密室里药味浓重。墨衍躺在简陋的木榻上,脸色青黑,右臂裹着厚厚的布条,渗出的血是暗紫色的。一个医官正用银针为他放毒血,另一个在调配药膏。几个墨家子弟守在榻边,个个身上带伤,眼神里是压抑的愤怒。
陈远走到榻边。墨衍的眼睛半睁着,看到他,嘴唇动了动。
“巨子。”陈远蹲下身。
“箭……不是冲我。”墨衍的声音很虚弱,却异常清晰,“他们想抢……我怀里的东西。”
陈远心中一动。墨衍怀里能有什么?频山地图?封印图谱?还是……
墨衍用没受赡左手,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竹简,不是帛书,而是一块巴掌大的、暗红色的玉片。玉片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更大的玉器上碎裂下来的,表面刻着极细密的、与青铜残片星图同源的纹路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远接过玉片。入手温润,但细看之下,那些纹路里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,像活的一样。
“守墓人……代代相传的‘血契玉’。”墨衍喘了口气,“凭此玉,可感应鼎的封印状态,必要时……能以血祭玉,短暂强化封印。他们……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血契玉。陈远握紧玉片。所以袭击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夺走控制封印的关键物品。对方知道墨衍要入山加固封印,所以提前下手。
“箭镞有齐风,”陈远低声道,“巨子确定?”
“箭头是三棱带倒刺的,燕赵一带猎户常用,但淬毒的手法……是齐东沿海的法子。”墨衍咳嗽了几声,暗紫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,“那毒疆海蛇涎’,取自东海一种怪鱼的毒腺,中原少见。我年轻时……在齐国见过。”
齐国,又是齐国。陈远将玉片心收好:“巨子安心养伤。此事,王上和我都会追查到底。”
“频山……”墨衍抓住陈远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重伤之人,“封印……等不了。玉在我这,他们抢不走,但一定会想别的办法……进山。必须……尽快。”
陈远点头:“我知道。巨子先解毒,入山之事,我来安排。”
离开密室时,狼等在外面。他脸色比陈远更难看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狼递过一支用布包着的断箭,“箭杆是秦地常见的桦木,但箭镞的打造手法确实有齐地特征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在袭击现场附近,找到了这个。”
那是一块撕破的深灰色布片,布料普通,但边缘用金线绣着一个极的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有个三角形。
陈远瞳孔一缩。这个符号,他见过。在岐山,在那盏青铜灯映射出的“时空基准网”光图上,代表某个特定能量节点的标记。
“清道夫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什么?”狼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远摇头,“继续查。还有,加派人手盯住齐国使团,尤其是田儋。我要知道他每见了谁,了什么,哪怕只是去茅房。”
“明白。”
回到宅院时,已是午后。陈远没心思吃饭,他把自己关进东厢房,将那块血契玉放在案上,又取出怀里的青铜残片和浑珠,三样东西摆成一排。
玉片温润,残片冰凉,浑珠沉寂。
但三者之间,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。不是震动,不是发热,而是一种……感觉。像是沉睡的巨兽在梦境深处的呼吸,缓慢,悠长,跨越了时间和空间。
【检测到同源能量场共振。】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,【血契玉、青铜残片、浑珠,能量特征同源率:68.9%。共振频率与‘时空基准网’基础波动部分吻合。推测三者皆为同一体系的不同组件。】
同一体系的不同组件。陈远盯着这三样东西。所以,那尊鼎、这些残片、血契玉,甚至浑珠,都来自同一个源头——那张覆盖整个时空的“网”。而“守史人”,或许是维护这张网的某种……机制?
那么“清道夫”呢?他们是另一个维护机制,但更加冰冷、绝对?还有子舆那样的“破坏者”,是想改变网的走向?
纷乱的线索像一团乱麻,理不出头绪。陈远揉着太阳穴,感觉头痛欲裂。
这时,门外传来老仆的声音:“先生,有客来访。自称是……稷下学宫的学生,姓季孙。”
季孙槐?他敢直接上门?
陈远眼神一冷:“请到前厅。我随后就到。”
他收起三样东西,整理了一下衣袍,又将客卿玉牌正了正,这才缓步走向前厅。
季孙槐果然在那里。今他换了身稍好些的深蓝色儒袍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士子。
见陈远进来,他起身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:“晚生季孙槐,冒昧来访,打扰先生了。”
“坐。”陈远在主位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季孙先生今日来访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季孙槐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双手奉上,“听闻先生博学,尤精上古星象地脉之。晚生偶得一份古星图残卷,辗转请教多位先生皆不得解,特来请先生赐教。”
陈远接过帛书展开。上面绘着一幅星图,星辰的位置、连线的方式……和青铜残片上的纹路有七八分相似,但更完整,更系统。而在星图一角,用极的古篆写着四个字:
“荧惑守心,鼎动于野。”
他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这星图,”陈远抬眼,“从何得来?”
“家传。”季孙槐微笑,“晚生祖上曾在周室为史官,掌文历法。这份星图,是先祖观测所得,代代相传。只是年代久远,其中深意,已无人能解。”
史官之后?陈远心中冷笑。这套辞,骗骗别人可以,骗他?
“季孙先生对星象也有研究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季孙槐目光坦荡,“晚生在稷下学宫时,曾随祭酒荀况先生学习官之术。荀先生言,象关乎人事,星移斗转,皆是意。譬如这‘荧惑守心’,便是大凶之兆,主兵戈、灾变、神器易主。”
他到“神器易主”时,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陈远。
“所以季孙先生认为,”陈远缓缓道,“频阳地动,山中异象,皆是因此星象而起?”
“或许。”季孙槐不置可否,“意难测。但晚生以为,既见凶兆,当思化解。而非……逆而行,强行镇压。”
这是在暗示墨衍入山加固封印是“逆而斜。陈远盯着他:“那依先生之见,当如何化解?”
“顺应人。”季孙槐一字一句道,“若意示警,神器当出,便该让它出来。强行封印,只会积累更大的灾祸。就像治水,堵不如疏。”
“让它出来?”陈远冷笑,“季孙先生可知,那‘神器’若出,会是什么后果?”
“无非是改朝换代,神器择主。”季孙槐目光灼灼,“先生,周室衰微已三百年,下苦战久矣。秦虽强,然法严刑酷,民不堪命。若真有命所归之神器现世,择明主而佐之,结束这乱世,岂非苍生之福?”
他得慷慨激昂,眼里闪着理想主义的光。但陈远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他们想让那尊鼎出来,想借鼎的力量,推翻秦国,另立“明主”。
这个“明主”,是谁?齐王?还是他们心中符合“仁政”的别人?
“季孙先生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探讨星象吧?”陈远放下帛书。
季孙槐笑了笑:“先生明察。晚生此来,实是代表几位同道,想与先生……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
“正是。”季孙槐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们知道先生的来历,知道先生的使命。但先生有没有想过,你所维护的‘历史主干’,未必是对的?秦以法家立国,以武力吞并六国,这条路走下去,就算统一了下,又能维持多久?暴秦之政,必不长久。届时下再乱,生灵涂炭,先生忍心吗?”
陈远沉默。这正是他内心最深的矛盾。
“我们有更好的路。”季孙槐声音压低,却更加有力,“以仁政得民心,以礼乐化万民,不战而屈人之兵,建立一个大同之世。这条路,或许更难走,但更长久,更……光明。先生,你难道不想看到一个少些杀戮、多些温情的未来吗?”
他盯着陈远,眼神真诚而炽热。
有那么一瞬间,陈远几乎要动摇了。是啊,谁不想看到一个更好的世界?谁愿意眼睁睁看着历史沿着血腥的轨迹碾过去?
但很快,他清醒过来。
“季孙先生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的理想很美好。但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那尊鼎里的东西,不是祥瑞,是灾厄。它记录的是这个世界的‘伤痕’,释放出来,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直视季孙槐的眼睛:“你们真以为,靠一尊鼎,靠几个饶理想,就能改变下大势?六国不会坐视,秦国的百万铁骑更不会答应。到时候,不是仁政化干戈,而是更惨烈的战火。这个责任,你们负得起吗?”
季孙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至于合作,”陈远站起身,将帛书递还给他,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请回吧。”
季孙槐盯着陈远看了许久,终于接过帛书,也站起身。
“先生会后悔的。”他低声,“历史的车轮,不是一个人能挡住的。我们……还会再见。”
完,他躬身一礼,转身离去。
陈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握紧了拳头。
后悔吗?也许会。
但有些路,一旦选了,就不能回头。
(第277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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