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郑的城门洞里,气味混杂。
陈远牵着马,随着人流缓缓挪动。身前是个挑着两筐腌材农夫,身后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汗味、菜腥味、奶腥味、还有城墙砖缝里渗出的霉味,混在一起,闷得人头晕。
守门的士卒查得很细。每个人都要搜身,行李要翻,连筐里的腌菜都要用矛杆捅几下。轮到陈远时,那个满脸横肉的什长盯着他的药篓看了半。
“医者?”什长捏起一包药粉,凑到鼻尖闻了闻,打了个喷嚏,“治什么的?”
“外伤,风寒,时疫。”陈远得很平淡,“大人需要哪种?”
什长把药粉扔回篓里,又拿起青铜剑看了看:“医者带剑?”
“游方在外,防身。”
“哼。”什长把剑丢还给他,挥挥手,“进去吧。城北有片空地,新来的医者都在那儿支摊。别乱跑,宵禁提前了,戌时三刻就开始。”
陈远点头,牵着马走进城门。
城内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。街道两边挤满了人,有的席地而坐,有的靠着墙根打盹。商铺大多关门,只有粮店和药铺还开着,门口排着长队。巡逻的士卒队穿行其间,眼神警惕。
他按什长的往城北走。
越往北,街面越宽,但人也越多。到那片所谓的“空地”时,陈远才知道上当了——那根本不是空地,是个废弃的校场,现在已经搭满了窝棚。上百个游方医者、巫者、方士在这里支起摊子,各种草药味、香灰味、还有跳大神敲的鼓声混成一片。
他找了个角落拴好马,卸下竹篓,没支摊,只是靠墙坐着观察。
虎口的刺痛一直没停过。
这明清道夫就在城里,而且不止一个。那种冰冷的能量感像细密的蛛网,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。
他坐了约莫半个时辰,看到一个熟人。
是砖窑里那两个蒙面人中的年轻那个,换了一身普通的麻布短褐,正挤在人群里,看似随意地逛着,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医者摊子。
在找人。
陈远没动,等对方走近。
年轻人走到他摊前时,停下了。目光落在陈远腰间——那里挂着那块郑国玉牌,虽然用布包着,但形状明显。
“医者,”年轻人蹲下身,拿起一包药粉,“这药治什么?”
“外伤溃烂。”
“能治毒吗?”
“看什么毒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,直视陈远:“心毒。”
陈远与他对视:“心毒无药可医,只能自解。”
年轻人沉默片刻,压低声音:“老先生让我带句话:城西旧巷,第三家染坊,酉时初刻。”
完,他放下药粉,起身走了。
陈远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,收起药粉,继续闭目养神。
酉时初刻,色将暗未暗。
城西旧巷很僻静,两侧都是高墙,墙头长满杂草。第三家染坊的招牌已经褪色,门虚掩着。
陈远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挂着成匹的蓝布,在晚风中微微飘荡。染料池早就干了,池底积着厚厚的泥垢。正屋里点着灯,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。
他走到门前,还没敲门,门就开了。
开门的是白那个年轻人。他侧身让开:“请。”
屋里坐着三个人。
主位是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,穿着深青色深衣,面容清癯,眉眼间带着疲惫,但坐姿挺拔。应该就是公子去疾。
左手边是砖窑里的老者,换了一身干净的葛袍,正闭目养神。
右手边是个穿着甲胄的将领,四十来岁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斜到嘴角,眼神凶狠。
“坐。”公子去疾开口,声音温和。
陈远在空着的席位上坐下。
“在下姬去疾。”中年人自我介绍,“这位是太史伯(老者),这位是司马卯(将领)。”
陈远拱手:“陈远,游方医者。”
“医者?”司马卯冷笑,“医者会对玉牌感兴趣?会对鼎感兴趣?”
“我对历史感兴趣。”陈远。
“历史……”公子去疾轻叹,“现在的新郑,最不需要的就是历史。我们需要的是粮食,是兵甲,是能守住城墙的人。”
“但有人在意历史。”陈远看向太史伯,“那些黑衣人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太史伯睁开眼:“你见过他们?”
“见过。”陈远没隐瞒,“在楚国,在边境,在城外。他们在找东西,也在……清除东西。”
“清除什么?”
“错误。”陈远,“历史中不该存在的东西。比如……第十只鼎。”
公子去疾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司马卯按住了剑柄。
“你知道多少?”公子去疾问。
“不多。”陈远从怀里取出那块玉牌,放在案几上,“只知道这块玉牌在接近某些地方时会发光,会震动。只知道郑国可能有一只不该存在的鼎。只知道两百年前,有个史官消失了。”
太史伯盯着玉牌,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:“第十只鼎……是真的。我看过祖辈留下的残卷。上面,武王伐纣后,铸九鼎定九州。但铸鼎的铜料……多了一些。”
“多出来的铜料,铸邻十只鼎?”陈远问。
“不是铸。”太史伯摇头,“是‘自己成形’。残卷上,九鼎铸成那夜,炉火未熄,余铜在炉中自行流淌,凝结成第十只鼎。只有拳头大,但纹路成,与九鼎同源。”
“鼎呢?”
“失踪了。”公子去疾接口,“郑国开国先祖桓公受封时,周王室将那只鼎一并赐予,作为‘镇国之秘’。但三百年来,鼎只在宗室记载中出现过三次。最近一次是七十年前,我祖父在世时,鼎在太庙秘库。可我前些年去查,秘库里只有九鼎的仿制品,没有第十只。”
陈远沉思片刻:“黑衣人找的,就是这只鼎?”
“可能。”太史伯,“但他们也在找玉牌。九块玉牌对应九鼎,是开启太庙秘库的钥匙。而第十块玉牌……谁也没见过。”
“你们有几块?”
公子去疾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,倒出三块玉牌。加上陈远那块,一共四块。玉质相同,纹路略有差异,但都刻着那个“郑”字。
“还缺五块。”公子去疾,“一块在我兄长公子坚手里,他主和,想献城投降楚国。另外四块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“集齐九块玉牌,就能找到第十只鼎?”
“不知道。”公子去疾苦笑,“可能能,可能不能。但黑衣人显然认为能。他们在郑国活动了至少三年,一直在搜寻玉牌的下落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剑
司马卯猛地站起,手按剑柄:“有动静。”
话音刚落,屋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!
紧接着,三支弩箭穿透窗纸射入屋内!公子去疾反应极快,侧身翻滚,弩箭钉在他刚才坐的席位上。司马卯拔剑冲出门外,院子里传来金铁交鸣声!
陈远抓起玉牌塞回怀里,同时抽剑。
太史伯却坐在原地没动,只是喃喃道:“来了……终于来了……”
又是三支弩箭射入,这次瞄准的是太史伯!
陈远挥剑斩落两支,第三支擦着太史伯的肩膀飞过,带起一溜血花。老者闷哼一声,捂住伤口,但眼神依旧平静。
屋外,司马卯的怒吼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!
门被撞开,司马卯倒退着摔进来,胸前插着两支弩箭,鲜血染红了甲耄他挣扎着想站起,却喷出一口血,倒在地上不动了。
门口,站着三个黑衣人。
不是清道夫。是普通刺客,但身手矫健,眼神冷厉。
公子去疾拔剑护在太史伯身前:“你们是谁的人?公子坚?还是楚人?”
刺客没话,同时扑上!
陈远迎向第一个。刺客的剑很快,招式狠辣,直刺咽喉。陈远格开,反手削向对方手腕。刺客撤剑,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短匕,划向陈远肋下。
两人在狭的屋内缠斗。另外两个刺客围攻公子去疾,公子去疾剑术不弱,但以一敌二明显吃力,很快左臂就被划了一剑。
太史伯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粉末,猛地撒向空中!
粉末带着刺鼻的气味,刺客们下意识闭眼后退。陈远趁机一剑刺穿对手胸膛。刺客瞪大眼睛,缓缓倒地。
另外两个刺客见状,对视一眼,忽然同时掷出烟雾弹!
“嘭!”
浓烟瞬间充满屋子。
陈远屏住呼吸,剑光护住周身。烟雾中传来公子去疾的闷哼,和太史伯的咳嗽声。
等烟雾散去,屋里只剩他们三人。
刺客跑了。
“追!”公子去疾咬牙要冲出去。
“别追了。”太史伯捂着伤口,脸色苍白,“他们的目标……不是杀人。”
陈远看向地面。
司马卯的尸体旁,掉着一块玉牌——是公子去疾刚才拿出来的一块,在打斗中掉落,此刻正被血浸透。
而另外两块玉牌,不见了。
刺客趁乱偷走了玉牌。
公子去疾也看到了,脸色煞白: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知道玉牌在我身上?”
“有内鬼。”太史伯喘息着,“或者……玉牌之间有感应,他们用某种方法追踪。”
陈远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。夜色已浓,街道上空无一人。刺客早就消失在黑暗里。
虎口的刺痛,在这一刻突然加剧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对面屋顶。
那里,一个纯黑的身影静静站着,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清道夫。
它在观战。
不,不止观战——它在确认什么。
陈远与它对视。
几息之后,清道夫转身,消失在屋顶后方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公子去疾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远收回目光,“刺客不会再回来了。他们的目标已经达到。”
公子去疾颓然坐倒,看着司马卯的尸体,和地上那滩血泊里的玉牌,声音沙哑:“四块玉牌……现在只剩一块了。第十只鼎……永远找不到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太史伯挣扎着站起,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帛书,“玉牌是钥匙,但钥匙不止一种。这卷古卷里,记载了另一种方法……”
他话没完,忽然剧烈咳嗽,咳出一口黑血。
陈远上前扶住他。老者的身体轻得吓人,像一捆枯柴。
“毒……”太史伯艰难地,“箭上有毒……”
公子去疾慌忙翻找药瓶。
“没用了。”太史伯抓住陈远的手,把古卷塞给他,“这卷……给你。第十只鼎……不能落在黑衣人手里。也不能……落在楚人手里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只剩下气音:
“星坠……那夜……我看见……鼎在……”
话没完,头一歪,断了气。
陈远握着那卷古卷,帛书粗糙,带着老者的体温。
公子去疾跪在太史伯尸体旁,肩膀微微颤抖。
屋外,传来遥远的、沉闷的鼓声——宵禁开始了。
陈远收起古卷,看向公子去疾:“你得离开这里。刺客可能还会回来。”
公子去疾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:“离开?去哪?新郑就要破了,郑国就要亡了……我能去哪?”
“活着。”陈远,“活着,才能找回玉牌,才能找到鼎,才能……记住历史。”
公子去疾愣愣地看着他,许久,缓缓点头。
陈远帮他简单包扎了伤口,两人合力将太史伯和司马卯的尸体拖到后院,用草席盖好。做完这些,已是子时。
离开染坊时,公子去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那座的院子寂静无声,只有晾晒的蓝布在风中飘荡,像招魂的幡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他问。
陈远看了看色:“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。我去查查古卷里的线索。”
“你呢?”公子去疾看着他,“你不是郑国人,为什么要掺和这些?”
陈远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,“有人想抹掉历史。而我觉得,有些事,应该被记住。”
公子去疾深深看了他一眼,拱手: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两人在巷口分开,各奔东西。
陈远回到城北校场时,大部分医者已经睡了。他在窝棚里躺下,取出古卷,借着月光细看。
帛书上的字迹很古老,有些已经模糊。但大致能看懂:记载的是郑国历代祭祀的记录,其中多次提到“鼎”“异鼎”“成之器”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一页上,画着一幅星图。星图中央,是一个鼎的图案。而在星图下方,有一行字:
“郑祀七十三年,冬十月,鼎现于太室之阴,有光如星,三日乃灭。”
太室,是郑国太庙的主殿。
而“有光如星”……
陈远猛地想起太史伯临死前的话:“星坠……那夜……我看见……鼎在……”
他握紧古卷。
第十只鼎,可能一直都在太庙里。
只是……没人知道怎么找到它。
他收起古卷,闭上眼睛。
虎口的刺痛还在。
而明,楚军可能就要兵临城下了。
(第244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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