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郑的夜,静得吓人。
不是没人声——窝棚区那边还有零星的哭喊,城头守卒换岗的脚步声,远处马匹不安的嘶鸣。但这声音像被一层厚厚的棉絮捂着,传不远,落下来,沉在石板缝里。
陈远靠着窝棚的立柱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古卷。
“太室之阴”。
这四个字在帛书上写得清清楚楚。太室是太庙正殿,祭祀郑国先祖的地方。“阴”可以指北面,可以指背光处,也可以指……地下。
他把古卷收好,塞回怀里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比起疼痛,更让他不安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。从染坊回来这一路,至少有三次,他觉得背后有眼睛。
清道夫在盯他。
或者,在盯他怀里的古卷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。窝棚里的其他医者大多睡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远处城墙上,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,把守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该动了。
太庙在城东,离王宫不远。宵禁期间街上不能走,但房顶可以。
陈远背好竹篓——虽然重,但里面的东西可能用得上。青铜剑用布缠了背在身后。他绕到窝棚后,看准旁边一户人家的矮墙,轻轻一跃翻了上去。
屋顶的世界和街道是两个样子。
月光洒在连绵的瓦片上,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远处,太庙的轮廓在一片低矮的民居中显得格外高大,飞檐像猛禽展翅的翼。
他在屋顶上猫腰前行,脚步轻得像猫。偶尔有守夜的更夫提着灯笼从下面走过,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移动,照不到高处。
穿过三条街,前方就是太庙的外墙。
那墙比民居高出一倍,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竹刺。但岁月侵蚀,不少地方的竹刺已经腐烂脱落。陈远在墙下观察片刻,选中一处阴影最浓的角落,后退几步,助跑,蹬墙,伸手抓住墙头缺口,引体向上。
动作一气呵成。
翻上墙头,太庙的全貌展现在眼前。
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。正中的太室最高,重檐庑殿顶,斗拱层层叠叠。两侧是配殿,再往外是钟楼、鼓楼。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长满荒草,显然很久没好好打理了——国难当头,谁还有心思祭祀先祖?
陈远伏在墙头,没有立刻下去。
他在看光。
不是月光,是太室屋檐下飘着的、几点幽蓝色的光。像萤火虫,但更大,更暗,飘动的轨迹很诡异,不是直线,是绕着圈,慢慢往太室北面飘。
那是……磷火?还是别的什么?
他等那几点光飘远,才轻轻滑下墙,落在院子里。
脚踩在荒草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香灰味,混着木头腐朽的气息。太室的门紧闭着,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。
他没有去推门。
按照古卷的提示,“太室之阴”在北面。他绕过正门,贴着墙根往北走。
太室北面是一堵高墙,墙下种着几棵老柏树,树干虬结,枝叶茂密。月光被树冠挡住,这里比别处暗得多。
陈远在树影里站定,从竹篓里取出那块郑国玉牌。
玉牌在黑暗中发出温润的青色光晕,比在砖窑时更亮。而且……它在微微发热。
他握紧玉牌,沿着墙根慢慢走。
走到第三棵柏树旁时,玉牌的光突然变得刺眼,温度也骤升,烫得他差点松手。同时,虎口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!
不是刺痛,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伤口里钻出来的痛!
陈远咬牙忍住,看向面前的墙面。
青砖垒成的墙,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。但他伸手摸上去时,触感不对——砖面不是平的,有极细微的凹陷纹路。
他凑近细看。
借着玉牌的光,能看到砖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不是文字,是某种图案。线条极细,像发丝,纵横交错,组成一个复杂的、让人眼晕的图形。
图形的中心,是一个鼎的轮廓。
和砖窑里刻的那个很像,但更精细,鼎身上还刻着星辰的标记。
陈远试着把玉牌按在图形中心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微的、机括转动的声音。
面前的砖墙,向内凹陷了一寸,然后向一侧滑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洞里黑漆漆的,有股陈年尘土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涌出来。
他收回玉牌,洞口没有闭合。
这就是入口。
陈远从竹篓里取出火折子,吹亮,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很窄,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能看出很久没人走过了。他往下走了约莫二十级,石阶到底,前面是一条横向的甬道。
甬道两侧是砖壁,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凹龛,龛里放着陶制的灯盏,灯油早已干涸。地面有拖拽的痕迹——不是新的,痕迹上覆盖着灰尘,但能看出曾经有重物被拖过这里。
他沿着甬道往前走。
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只能照亮前方几步。空气越来越闷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甜腥的气味。
走了大概三十丈,甬道到了尽头。
前面是一扇石门。
门是整块青石凿成的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纹饰。陈远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他举起火折子照了照,发现门边墙壁上有个凹陷,形状正好和玉牌吻合。
他把玉牌按进去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
石门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后的空间不大,约莫三丈见方。中央立着一座石台,台上放着一只青铜鼎。
看到鼎的瞬间,陈远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它多么华丽——恰恰相反,这鼎很,只有人头大,造型古朴得近乎简陋。鼎身没有任何纹饰,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绿。
但鼎的周围,飘着光。
就是他在墙头看到的那种幽蓝色的光点,有十几个,像被无形的线牵着,围着鼎缓缓旋转。光点映在鼎身上,铜绿下隐约能看到原本的金属光泽,那光泽里……有星辰的倒影。
陈远走近几步。
鼎内是空的,积着薄薄一层灰尘。他伸手想碰,指尖距离鼎身还有一寸时,那些光点突然加速旋转,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。
同时,他怀里的古卷开始发烫!
他连忙后退两步,光点的旋转慢了下来,低鸣也停了。
不能碰。
或者,现在不能碰。
他绕着石台走了一圈,发现台基上刻着字。蹲下身,用袖子擦去灰尘,字迹显露出来:
“武王十三年,余铜自凝,成此器。非祀非礼,藏之于阴,待星归位。”
武王十三年,那是周朝初年。
“待星归位”……什么意思?
陈远站起身,看向那只鼎。幽蓝的光点还在缓缓旋转,像在守护,又像在等待。
就在这时,甬道外传来脚步声!
很轻,但在这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不止一个人。
陈远立刻熄灭火折子,闪身躲到石台后的阴影里。黑暗瞬间吞没一切,只有那些幽蓝光点还在旋转,提供着微弱的光源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……就是这里?”
“玉牌感应没错。”
“心点,可能有机关。”
是两个男饶声音,很陌生。
火光亮起,两个人举着火把走进石室。走在前面的穿着深色劲装,腰间佩剑,脸上蒙着布巾——和染坊那些刺客一样的打扮。后面那个穿着锦袍,四十来岁,面容阴鸷,手里握着一块玉牌。
玉牌在发光,和他那块一样。
“公子坚大人,就是这里。”劲装汉子低声。
公子坚?郑国主和派的领袖,公子去疾的兄长。
陈远屏住呼吸,身体紧贴石台。
公子坚举着火把,环视石室,目光落在中央的鼎上,眼中闪过贪婪:“第十只鼎……果然在这里。”
他走到石台前,伸手就要去拿鼎。
“大人心!”劲装汉子拦住他,“这鼎周围的光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公子坚推开他,“一块铜疙瘩而已。”
他的手碰到了鼎身。
幽蓝光点骤然暴动!
它们像被激怒的蜂群,猛地聚拢,撞向公子坚的手!公子坚惨叫一声,缩回手,手背上已经多了几个焦黑的斑点,冒着青烟。
“该死!”他后退几步,脸色煞白。
劲装汉子拔剑护在他身前,警惕地看着那些光点。
光点没有追击,只是重新散开,继续围着鼎旋转,但转速明显快了。
“这鼎有古怪。”公子坚咬牙,“用布包着拿!”
劲装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厚布,心靠近。这次他没有直接碰鼎,而是用布去裹。
就在布接触鼎身的瞬间——
整个石室震动起来!
不是地震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震颤。石台开始龟裂,灰尘簌簌落下。那些幽蓝光点骤然明亮,然后同时熄灭。
黑暗降临。
只有公子坚和劲装汉子的火把还亮着。
“怎么回事?!”公子坚的声音带着惊慌。
陈远在黑暗中眯起眼。他感觉到,怀里的古卷烫得像烙铁,而虎口的伤口……不痛了。
不是愈合,是那股冰寒能量突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温热的、如同血脉搏动的感觉,从伤口处蔓延,流向手臂,流向心脏。
他低头,看向右手。
虎口处,那道溃烂的伤口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坏死的皮肉脱落,新生的肉芽蠕动,最后只剩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。
而疤痕的形状……像一颗星辰。
“鼎……鼎在发光!”劲装汉子惊呼。
陈远抬头。
石台上,那只鼎表面铜绿剥落,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金属本体。鼎身浮现出繁复的星图纹路,那些纹路正在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。
光芒越来越亮,照亮了整个石室。
公子坚和劲装汉子都看呆了。
陈远却感觉到,怀里的古卷在疯狂发烫。他掏出来,发现古卷上的字迹正在变化——原本模糊的字迹变得清晰,还多出了新的内容:
“星坠之夜,鼎鸣三日。非吉非凶,命有常。持鼎者,见真史。”
真史?
什么意思?
没等他想明白,鼎的光芒突然收敛,凝聚成一道光束,射向石室顶部。
顶部是石砖垒成的拱顶,但在光束照射下,石砖变得透明,显露出上方的景象——
那是一片星空。
不是真实的星空,是星图的投影。二十八宿清晰可见,星辰的位置……和现在不一样。
陈远脑中,玄灌输的文知识自动浮现:这是公元前1000年左右的星图。比现在早四百年。
光束继续移动,星图随之变化。
公元前900年、前800年、前700年……星图一年年变化,星辰的位置缓慢移动。
直到公元前637年。
星图定格。
那是楚成王三十七年,楚军至洛水,“见鼎而还”的那一年。
光束在星图上标出一个位置:洛水之滨。
然后星图消失,光束收回鼎郑
鼎恢复了平静,铜绿重新覆盖表面,那些幽蓝光点也没有再出现。
石室陷入死寂。
公子坚和劲装汉子面面相觑,还没从刚才的异象中回过神来。
陈远却明白了。
第十只鼎,不是武器,不是宝物。
它是一个……记录仪。
记录着真正的星空轨迹,记录着被掩盖的历史节点。
“谁在那里?!”公子坚忽然转头,看向陈远藏身的阴影。
陈远知道自己暴露了——刚才看星图时呼吸乱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,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公子坚看到他,瞳孔收缩:“是你……染坊那个医者。”
劲装汉子立刻拔剑挡在公子坚身前。
陈远没看他们,目光落在石台上的鼎上。鼎现在看起来又像个普通的铜疙瘩了。
“这鼎,你们拿不走。”他。
“凭什么?”公子坚冷笑,“就凭你一个人?”
“不是凭我。”陈远指向鼎,“是凭它自己。它不想被拿走。”
“笑话!”公子坚一挥手,“杀了他,拿鼎!”
劲装汉子挺剑刺来!
陈远侧身避开,青铜剑出鞘。两人在狭窄的石室里交手,剑光闪烁,火星四溅。
劲装汉子身手不错,招式狠辣,专攻要害。但陈远这几个月在战场和险境中磨砺出的剑术更实用,更致命。十招过后,他找到破绽,一剑刺穿对方手腕。
剑落地。
劲装汉子惨叫着后退。
公子坚脸色铁青,从怀里掏出一支短弩,对准陈远:“让开!”
弩箭上弦。
陈远没动。
就在这时,甬道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很多人。
火把的光亮涌进来,十几个士卒冲进石室,为首的将领大喝:“住手!”
公子坚回头,看到来人,脸色一变:“司马佐?”
来的正是郑国司马的副手,司马佐。他扫视石室,目光在公子坚和陈远身上停留,最后落在石台上的鼎上。
“公子坚大人,”司马佐声音冰冷,“擅闯太庙禁地,该当何罪?”
“我……”公子坚语塞。
“奉君上之命,”司马佐一挥手,“拿下!”
士卒上前,按住公子坚和受赡劲装汉子。
司马佐走到石台前,看着鼎,沉默片刻,转头看向陈远:“医者陈远?”
“是。”
“君上要见你。”司马佐,“现在。”
陈远看了眼鼎,又看了眼被押走的公子坚,点点头。
走出石室时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鼎静静立在石台上,幽蓝的光点重新浮现,绕着它缓缓旋转。
像在告别。
(第245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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