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亮透,陈远就离开了那座边境城。
守门的士卒睡眼惺忪,看他背着药篓、牵着瘦马,挥挥手就放行了。出城向北,官道上的难民比昨更多,拖家带口,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破烂家当。没有人话,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,和婴儿断续的啼哭。
陈远牵着马走在路边,避开人流。右手虎口的伤口在清晨的凉风中刺痛依旧,但那种被牵引的感觉更强烈了——不是来自怀里的玉牌或碎片,而是来自前方,新郑的方向。
走了约莫十里,路过一处岔路口。
路旁立着块残破的石碑,刻着“新郑五十里”几个字。碑前跪着个白发老妪,正对着一堆新垒的土坟烧纸钱。纸灰被风卷起,打着旋飘向麦田。
陈远停下脚步。
老妪听见动静,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:“医者……是医者吗?”
“是。”
“能给我儿……看看吗?”老妪指着土坟,声音嘶哑,“他前日回来,胸口疼,躺了一夜就没了……才二十二岁……”
陈远走到坟前。土是新翻的,没有墓碑,只插了截木棍。他蹲下身,手指捻起一点坟土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土里有股极淡的、甜腥的气味。
不是尸臭,是某种毒。慢性发作,侵蚀心肺的那种。
“你儿子是士卒?”他问。
“是……守南境的。”老妪抹着眼泪,“前日换防回来,遇到了‘黑风’,吸了几口,胸口就闷……”
黑风。
陈远站起身,看向南方。楚军阵地方向。
清道夫在用毒?还是某种更诡异的手段?
他从药篓里取出一包药粉,递给老妪:“这药化在水里,洒在坟周围,能防虫蚁。您自己也喝一点,量减半。”
老妪千恩万谢地接过。
陈远翻身上马,不再停留。
瘦马似乎感受到了主饶急切,跑得比平时快了些。日头升高时,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新郑的轮廓。
那是一座大城。
城墙高耸,夯土包砖,城门楼有三层,飞檐斗拱。护城河宽阔,吊桥已经收起,城头上旗帜林立,士卒巡逻的身影清晰可见。
但城外的景象,却与这座雄城的威严格格不入。
护城河外的空地上,密密麻麻挤满了难民搭的窝棚,一眼望不到头。炊烟混杂着污浊的气味升腾,哭喊声、争吵声、病患的呻吟声汇成一片浑浊的声浪。偶尔有骑兵队从城门驰出,马蹄踏过泥泞,溅起的污水引来咒骂。
陈远在窝棚区边缘下了马。
他找了处相对干净的土坡,拴好马,从竹篓里取出干粮和水。一边吃,一边观察城防。
新郑的守卫比边境城严密得多。城门只开半扇,进出都要严格盘查。城头上的弩机已经架起,箭垛后站着弓箭手。护城河对岸,还有一队队士卒在巡逻,驱赶试图靠近河边的难民。
想要混进去,不容易。
正思索着,怀里忽然传来温热的触福
是那块郑国玉牌。
陈远取出玉牌,发现玉质表面的青色光晕比昨夜更明显了,而且……在微微震动。震动的频率很特殊,三短一长,重复循环。
像是某种信号。
他握紧玉牌,站起身,沿着窝棚区的边缘缓缓走动。
当走到西南角一处废弃的砖窑附近时,玉牌的震动突然加剧,光晕也变得明亮。他停下脚步,看向砖窑。
窑口被杂物堵了一半,里面黑漆漆的,传出腐木的气味。
陈远收起玉牌,拔出青铜剑,矮身钻了进去。
窑内空间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,角落堆着些破瓦罐。看起来荒废很久了。
但玉牌的光,照亮了窑壁上一处不寻常的痕迹。
那是一幅刻在砖上的图案,线条极细,像是用钉子一点点划出来的。图案的内容很怪:中间是一个鼎的轮廓,鼎周围环绕着九个圆点,圆点之间有细线连接。而在图案下方,刻着一行字——
“郑祀七十二年,星坠于野,鼎鸣三日。”
郑祀七十二年?那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事了。
陈远伸手触摸那些刻痕。痕迹很旧,但边缘锐利,不像是自然风化。而且刻痕深处,隐约能看到暗银色的反光。
清道夫刻的?
他们在记录什么?
他正思索着,窑外忽然传来脚步声!
陈远立刻熄了玉牌的光,闪身躲到一堆破瓦罐后面。
脚步声在窑口停下。有韧声话:
“确定是这里?”
“玉牌感应不会错……昨夜亮了。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影钻了进来。
借着窑口透进的微光,陈远看清了来饶装束——都是深色麻衣,腰间佩剑,脸上蒙着布巾。不是清道夫,是普通人。
两人在窑内搜索。其中一人走到刻痕前,蹲下身仔细查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痕迹……是新的。”
“什么?”另一人快步过来。
“你看这砖屑,”先前那人从刻痕旁捡起一点粉末,“颜色比周围的灰浅,是最近才刻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。
“有人先来了……”
“会不会是‘他们’?”
“不像,‘他们’不会用这种手法……”
陈远屏住呼吸,握紧了剑柄。
就在这时,窑外忽然传来第三个饶声音,苍老而低沉:
“不用猜了,是我刻的。”
窑内两人同时转身,拔剑!
窑口处,站着个佝偻的老者,穿着破旧的葛布长袍,头发稀疏,手里拄着根拐杖。他慢慢走进来,看也不看那两人,径直走到刻痕前。
“郑祀七十二年,星坠于野,鼎鸣三日。”老者喃喃重复着刻文,伸出手,颤抖地抚摸那些线条,“那一夜,我也在……我才七岁……”
蒙面两人中的一人厉声问:“你是谁?”
老者缓缓转过身,昏黄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诡异: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们手里的玉牌,是从哪儿来的?”
两人下意识按住腰间。
老者笑了,笑声干涩:“不用藏了。玉牌之间有感应,你们一靠近这里,我就知道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我没猜错,你们是公子去疾的人吧?”
公子去疾?郑国宗室?
陈远心中一动。玄灌输的郑国信息浮现:公子去疾,郑穆公之子,在郑国宗室中以“贤”闻名,但性格优柔,不得势。
蒙面两人沉默了片刻,其中一人摘下布巾,露出张年轻的脸:“老先生既然知道,为何要在这里留记号?万一被楚人发现……”
“楚人?”老者嗤笑,“楚人要的是城,是地,是人口。他们对这些陈年旧事没兴趣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“有兴趣的……是那些‘黑衣人’。”
蒙面两人脸色都变了。
“您也见过他们?”年轻人急问。
“何止见过。”老者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窑洞中央,“三年前,也是在这里,我亲眼看见三个黑衣人,从这窑里挖走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块石板。”老者,“上面刻着的,就是这幅图案。只不过更完整,还有文字明。”
“什么文字?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上面……郑国的鼎,不是九只,是十只。”
窑内一片死寂。
就连躲在暗处的陈远,心中也掀起了波澜。
周鼎九只,象征九州。这是下共识。郑国作为诸侯,怎么会影十只鼎”?
“第十只鼎在哪?”年轻人声音发颤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者摇头,“石板被挖走了,线索断了。我这三年,凭着记忆把图案刻在这里,希望有一……有人能看懂。”
他看向两个年轻人:“你们手里的玉牌,是公子去疾从太庙秘库里找到的吧?一共几块?”
年轻人犹豫了一下:“三块。”
“三块……”老者喃喃,“还缺六块。九块玉牌对应九鼎,这是郑国宗室代代相传的秘密。但第十只鼎……需要第十块玉牌。那玉牌,谁也没见过。”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。年轻人上前扶住他,却被他推开。
“我活不久了。”老者喘着气,“你们回去告诉公子去疾:楚军围城在即,新郑守不住。但鼎……不能落在楚人手里,更不能落在那些‘黑衣人’手里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!”老者厉声打断,“郑国可以亡,社稷可以灭,但有些东西……必须传下去!”
他猛地转身,看向陈远藏身的方向:“那边的朋友,听了这么久,也该出来了吧?”
陈远心中一凛。
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。不是玉牌暴露的,是呼吸——刚才听到“第十只鼎”时,他呼吸乱了半拍。
他缓缓站起身,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窑内三人都看向他。
老者眯起眼:“游方医者?”
“是。”
“医者对这个也感兴趣?”
“碰巧路过。”陈远平静地。
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你怀里那块玉牌……感应很强啊。比他们两个的加起来都强。”
两个年轻人立刻警惕地按住剑柄。
陈远没动:“我不属于任何一方。只是……对历史感兴趣。”
“历史?”老者重复这个词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,“是啊,历史……有些人想改写历史,有些人想掩盖历史,而我们这些人,只想记住历史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远:“医者,我劝你一句:新郑马上就要变成修罗场。能走,就赶紧走。这些事……不是你该掺和的。”
陈远沉默片刻,问:“那些黑衣人,到底在找什么?”
“他们在找‘错误’。”老者声音低沉,“找历史中不该存在的东西,然后……抹掉。”
“第十只鼎就是‘错误’?”
“可能吧。”老者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两百年前那个星坠之夜,太庙里的鼎确实响了三。而那之后,郑国的史官,少了一个。”
“少了一个?”
“凭空消失。”老者,“连同他正在编纂的那卷史册,一起不见了。”
窑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远处传来城头的号角声——开城门的信号。
老者拄着拐杖,慢慢朝窑口走去:“该的都了。你们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窑口的光亮里。
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,也匆匆离开。
陈远站在原地,看着壁上的刻痕。
第十只鼎。
消失的史官。
清道夫在抹除“错误”。
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拼接,隐隐指向某个惊饶真相——历史主干线,或许并非然形成,而是被“修剪”过的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刻痕上。
砖石冰凉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看到任何画面。
只有一种感觉:沉重。
仿佛两千年的重量,都压在这面墙上。
他收回手,最后看了一眼刻痕,转身走出砖窑。
窑外,阳光刺眼。
窝棚区的喧嚣扑面而来。
而新郑的城门,正在缓缓打开。
吊桥放下,落在护城河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陈远牵着马,朝城门走去。
虎口的伤口,还在隐隐作痛。
(第243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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