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时还没亮。罗令提着包走出出口,风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他眯起眼。他没回家,也没去学校,径直往村后走。脚踩上石板路的那一刻,鞋底沾的异国尘土被磨掉了一层。
老槐树还在原地。他蹲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,倒出一捧灰白的土,轻轻撒在树根周围。这是他在日内瓦湖边亲手取的,带回来放在手心捂了三。树皮裂开的纹路好像比去年深了些,他伸手摸了摸,掌心贴上去停了几秒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王二狗穿着巡逻队的红马甲,手里拎着半瓶水,走近了才开口:“回来了?”
罗令点头。
“孩子们写了信。”王二狗把皱巴巴的纸递过去,“火种不能只在网上烧,要种到田里。”
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,有的墨水还晕开了。一个孩子画了梯田,底下写着“老师我们想种稻”。另一个写“我要背节气口诀给种子听”。罗令一张张看完,叠好放进胸前口袋。
“晒谷场清出来了。”王二狗,“李老支书明办仪式,就看你怎么定。”
罗令抬头看了看。云层低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
第二清晨,村委会屋里坐满了人。有人提议建纪念馆,把梯田围起来做观光道。还有人该立块碑,写清楚青山村是怎么让全世界知道的。一个年轻人举手:“罗老师应该有雕像,就立在校门口。”
没人注意赵晓曼什么时候进来的。她站到墙边,没话,只是轻轻拍了两下手。一年级的孩子们排着队走进来,每人手里拿一张卡片。
她牵起第一个孩子的手。孩仰头看着她,然后大声念:“春分开渠。”
下一个接上:“清明定苗。”
第三个:“谷雨上肥。”
最后一个声音最,但得最慢:“立夏……关闸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赵晓曼走到桌前,拿起罗令父亲留下的那张水利图复印件,铺在桌上。图纸边缘已经发黄,线条却清晰。“他画这些,不是为了让人看。”她,“是为了让人活下去。”
有韧头搓手,有人站起来往外走。那个提雕像的年轻人最后离开,门关上前回头看了眼罗令。
当下午,晒谷场搭起了简易台子。没有横幅,没有喇叭,只挂了一块黑板,上面写着“新火种仪式”五个粉笔字。王二狗带着巡逻队在四周插了竹竿,绑上旧陶片,风吹过来叮当作响。
夜里开始打雷。雨点砸下来之前,罗令站在校舍门口吹了三声竹哨。短,急,间隔一致。王二狗听见了,立刻招呼茹燃艾草堆。烟升起来,在村子上空形成一道淡灰色的环。风本来往梯田方向刮,过了一会儿竟慢慢转了向。
黎明时雨停了。太阳从云缝里透出光,照在湿漉漉的田埂上。
李国栋拄着拐走上祭坛。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口别着一枚旧式徽章。他抬起手,声音不大但清楚:“八百年前,先民背着稻种南迁。今,我们把种子重新埋进土里。不为纪念谁,只为以后的人还能看见绿苗破土。”
孩子们排成队走下田埂。每人手里捧着一只陶碗,里面是浸泡过的古稻种。他们弯腰,把种子撒进翻松的泥里。动作笨拙,有的撒得太密,有的踩到了刚播的区域。没人纠正他们。赵晓曼站在最后一排,一只手扶着腰,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肚子上。
仪式结束时人群散去。王二狗留下来收拾竹竿,顺手把黑板擦了。李国栋被人扶着慢慢走远,拐杖在石板路上敲出轻响。
罗令没动。他站在田边,看着水面映出空的颜色。赵晓曼走到他身边,靠着他肩膀站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的孩子。”她低声,“会继续守护这里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两人一起望着远处的山。
地下深处,水流顺着古老的暗渠缓缓移动。穿过岩层,绕过埋藏的陶罐,经过用竹笼加固的堤坝底部。这条水脉从未断过,哪怕千年过去。
某一段沉入海底的石质通道内,一块立碑静静矗立。青苔覆盖的表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缝,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开。底下露出一行刻痕极深的文字——“罗氏火种,永续传潮。
海流轻轻拂过碑面,带走浮尘。不远处,一座巨大建筑群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,其布局与青山村梯田完全对应。一根断裂的石柱斜插在沙地上,切口平整,像是最近才折断。
罗令忽然抬头。他感觉胸口有点闷,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块硬物。拿出来一看,是那片从槐树下捡的陶片。刚才在仪式上,他把它带在身上。
陶片上的刻线比昨明显了些。他用手指蹭了蹭,发现交叉处多了一道压痕,像是被人用尖锐物补了一笔。
赵晓曼看了他一眼。他没话,只是把陶片收好。
王二狗跑过来,手里拿着手机:“直播后台炸了,弹幕全是问下次播种什么时候。”
“不播了。”罗令,“这事得自己做才有意义。”
“可人家都想看啊。”王二狗挠头,“刚有个学校私信,要组织学生来实地学节气耕作。”
罗令望向梯田。泥土还湿着,几粒稻种露在表面,还没被泥水完全吞没。
“让他们来。”他,“来了就得下田。”
赵晓曼笑了。她把手放在腹上,轻轻画了个圈。
李国栋站在祠堂门口,看见这一幕,转身进了屋。墙上新刻了四个字,刀痕很深:智守根脉。
当晚上,村里停电一次。持续不到半分钟。恢复照明时,监控画面显示,南海科考船的数据终端自动重启,屏幕上闪过一段无法识别的编码。三秒后消失。
王二狗查看记录,发现那段编码出现的同时,青山村所有挂在墙上的老式节气牌都轻微晃了一下。没人注意到。
罗令躺在床上,听见窗外有牛叫了一声。老黄很少半夜出声。他坐起来,看向窗外。月光落在院中的石槽上,水面泛起一圈波纹。
他摸了摸脖子。绳子还在,只是空了。以前挂着残玉的地方,现在只剩一个磨毛的结。
赵晓曼翻了个身,手搭在他胳膊上。她睡得很沉。
他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,披上外套出了门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他走到石槽边蹲下,看见水面上映着月亮,也映着自己的脸。水底有一块青石,形状像半个圆环。他记得时候父亲过,这石头是从河底捞上来的,不知哪年哪月的事。
他伸手进去,把石头翻了个面。
背面有一道刻痕,很浅,顺着月光才能看清。是一条线,指向东南。
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
远处山上传来一声鸟叫,短促,清亮。
他站起来,朝学校走去。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听见教室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门没锁。他推开门,看见讲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。是他的。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,不是他写的:
“水走三弯,种落九陇。
根不断,火不灭。
你未完成的,有人接着。”
笔迹陌生,墨色很新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。
窗外,第一缕阳光照进教室,落在黑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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