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亮,村委会门口的快递车就到了。
王二狗从驾驶座跳下来,手里拎着一个印有国际物流标识的信封。他拍了拍灰,冲屋里喊:“罗老师!NASA来信了!”
罗令正在教室黑板前站着。昨写下的两行数字还留在那里——1210年和1998年,中间一道竖线划得笔直。他转过身,接过信封,手指在封口处顿了一下才撕开。
里面是一份正式函件,抬头写着“美国国家航空航局国际合作项目办公室”。内容很短:他们已收到青山村提交的“竹笼治水”微型模型,拟于下月搭载货运飞船送往国际空间站,进行为期三十的微重力灌溉系统测试。实验数据将实时共享,成果归属双方共同所樱
罗令看完,把信纸递给赵晓曼。
她站在讲台边,快速读完,抬头看他:“他们真的要拿去太空做实验?”
“是真的。”罗令,“他们要验证的是结构稳定性与水分传导效率。”
王二狗凑过来,盯着那几个英文字母发愣:“这玩意儿……真能上?”
“能。”罗令走到墙角,从工具箱里取出剩下的竹笼样品。这是用老法子编的,六棱空心,外层裹着苎麻布,内填火山岩碎粒和陈年黄泥。他轻轻吹掉上面的浮尘,“我们不靠嘴争,让他们自己看结果。”
赵晓曼看着那个朴素的模型,低声:“八百年来,它一直在地下引水,护田养人。现在,它要去上试试了。”
当下午,村里开了个临时会。
陈立群坐着科技厅的公务车来了。他戴黑框眼镜,穿灰色夹克,下车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。见到罗令,先递上另一份补充协议:实验全程开放直播信号,原始数据同步传回青山村学服务器。
“国外团队提出三个疑问。”陈立群坐下来,“第一,竹材在真空环境下会不会脆裂;第二,微重力中水分能否均匀分布;第三,这种结构有没有可能被复制用于火星基地建设。”
王二狗一听“火星”,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:“啥?咱这破竹篓子还能种红土豆?”
“不是种土豆。”陈立群纠正,“是建立可持续的生命支持系统。他们的初步模拟显示,这种多孔复合结构,在调节湿度和防止蒸发方面,优于现有合成材料。”
有人问:“那要是他们拿去仿了呢?”
陈立群没话,看向罗令。
罗令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写下四个字:公开、共用、共享、共眩
“我们的东西不怕看。”他,“怕的是没人懂。现在懂的人多了,反而更好。”
赵晓曼接着:“技术可以复制,但经验不能。谁都知道怎么编竹笼,可只有我们知道哪片山的竹最韧,哪年的泥最粘,哪个节气最适合埋笼入渠。这些不在图纸上,而在饶手里。”
会议散后,王二狗主动请缨负责接收数据。他在村委会装了新路由器,买了块大屏显示器,贴上“太空实验倒计时”标签。每早晚两次检查设备状态,像守文物一样守着这台机器。
三个月很快过去。
那早上,警报响了。
屏幕右下角跳出提示:数据包已接收,来自国际空间站下行链路。视频流自动开启。
屋子里挤满了人。
画面里是个穿着宇航服的人,漂浮在舱室内。他手里托着一个熟悉的六棱体——缩版的竹笼模型,外面包着透明罩。背景是蓝色地球。
“这里是国际空间站。”宇航员开口,声音有些延迟,“我们已完成第三轮灌溉模拟测试。在过去三十二里,该装置在无重力条件下持续释放水分,内部湿度保持稳定,未出现堵塞或爆裂现象。其毛细导水性能超出预期百分之四十七。”
他轻轻翻转模型,镜头拉近。
可以看到内壁的泥层依然湿润,几根模拟植物根系附着其上,吸收良好。
“更令人惊讶的是它的自调节能力。”宇航员继续,“当环境湿度下降时,水分释放速度自然加快;反之则减缓。这种被动式调控机制,可能是未来封闭生态系统的理想选择。”
画面切换到实验室记录图表。
曲线平稳,波动极。对比组使用的高分子海绵材料,在第七就出现了水分集中流失的问题。
直播结束后,全村安静了很久。
王二狗坐在椅子上,眼睛还盯着屏幕,嘴里喃喃:“我昨晚上做梦都在想这事……咱们的东西,真上了。”
赵晓曼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晒谷场上的老水渠。阳光照在干涸的石缝间,那些藏在底下的竹笼,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代。
“以前总有人,古法落后,要拆要改。”她,“现在连太空都它好。”
罗令没话。他回到教室,打开电脑,调出NASA传来的全部原始文件。一页页翻过去,看到最后几张热成像图时,他停下。
图像显示,竹笼在不同温差下的热量分布非常均匀。不像金属或塑料那样局部积热,而是缓慢扩散,像呼吸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梦里的场景——深水中的铜尺,刻着未来的字,旁边还有个玻璃瓶,装着发芽的种子。
他起身去了老槐树下。
残玉贴着胸口,凉的。
他闭眼,心里想着那个问题:如果一件东西能穿越时间留下痕迹,那它所承载的方法,是不是也能跨越空间被验证?
玉没有发热。
但他知道答案已经在路上。
几后,网络开始流传一段剪辑视频。
标题写着:“中国农民发明太空农业技术?”评论区吵翻了。
有人这是炒作,竹子怎么可能比高科技强;有人质疑数据造假,NASA不会为一个村子做实验;还有人发帖称,所谓“古法”不过是碰巧符合物理规律,谈不上智慧。
王二狗急了,直接架起手机直播。
“你们不信?”他站在水渠边上,当场拆开一段旧竹笼,“我拆给你们看!这竹子是清明前砍的,泡过桐油,编的时候要顺着纹理走三道压一道。里面的泥是冬至挖的塘心土,混了羊粪和草木灰,晾七,揉三。埋下去十年都不烂!”
他越越激动:“你们盯着几个数看真假,可你们知道我们是怎么一代代试出来的吗?旱死了改,涝坏了再改,人饿着肚子还在想办法保水保苗!这不是运气,是我们活下来的本事!”
直播间人数瞬间涨到十万。
与此同时,NASA官网发布了完整版实验报告摘要,并附上了原始录像下载链接。
争议慢慢平息。
又过了两,新的视频传回来。
还是那位宇航员,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张手绘图——是青山村水系全貌,由地面团队提供。他对着镜头:“我们计划在下一阶段实验中,加入更多传统水利元素。比如你们提到的‘鱼鳞坝’和‘暗渠分流’。也许有一,人类在其他星球上喝水,也会用到你们祖先的方法。”
这句话被翻译成中文后,刷遍全网。
王二狗把它设成了自己的直播封面,底下打了一行字:我二狗哥现在也是太空农业顾问!
村子里的年轻人开始重新学编竹笼。学校也开了课,教孩子们认识老渠结构。赵晓曼整理出一套教学资料,准备申请乡土教育试点。
罗令依旧每去老槐树下坐一会儿。
那夜里,他梦见一片红色的土地。
空是淡粉色的,风很轻。远处有几个圆顶建筑,像是帐篷。有人穿着防护服,在一座坡上挖坑,放进一个六棱形容器,然后盖土,浇水。
镜头拉近。
那容器的纹路,分明是竹笼的样式。
他想走近,脚却动不了。
风突然停了。
赵晓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你梦见的不是过去。”
他回头。
她站在月光下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递给他。
“是未来有人,正用你的竹笼,在火星上种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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