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令把U盘插进教室电脑,文件列表跳出来,他点开最新一条视频,画面里王二狗正举着竹哨在火堆前晃。他没看多久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陈立群发来的邮件,标题写着“青铜尺检测报告终稿”。
他点开附件,pdF加载出来,第一页是碳14测定结果:样本主体年代为南宋嘉定三年,误差范围±18年,置信度95.6%。数据干净,无可争议。
往下翻,第二页是尺身铭文的激光显微成像分析。镜头拉近到那行字——“1998年赵氏集团考察留念”。报告注明:刻痕边缘光滑,无手工凿击特征,确认为高精度聚焦激光束加工,技术普及时间不早于1990年代后期。
罗令盯着屏幕,手指停在那串年份上。
南宋的铜,刻着九十年代的字,用的还是九十年代末才民用化的设备。
他把报告翻回第一页,又看一遍碳14数据。再翻到第二页,再看一遍激光分析结论。来回三次,呼吸慢了下来。
不是伪造。是真铜尺,真刻痕,但时间对不上。
他起身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在左侧写下“1210年”,右侧写下“1998年”,中间画了一道竖线。粉笔断了,他没管,继续写:“技术出现时间晚于铭文年份”。
赵晓曼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一叠打印纸。她看了眼黑板,走过来问:“出问题了?”
“年代错了。”罗令把电脑转给她,“铜是南宋的,字是现代刻的。”
赵晓曼快速浏览报告,眉头越皱越紧。看完最后一行,她抬头:“他们用未来的工具,在八百年前的东西上留了记号?”
“不是留记号。”罗令摇头,“是污染。”
她明白过来。这不像盗墓贼事后刻字炫耀,更像是……有人带着设备,直接在原址操作,把一件古物当成了打卡碑。
“赵氏集团。”她念出那几个字,“九八年就来过?”
罗令没话,掏出手机拨通王二狗电话。
“你在哪?”
“村口直播呢!刚卖完三箱笋干。”
“别卖了,来村委会。带李老支书一起。”
挂羚话,他把报告投影到白板上。赵晓曼帮忙调格式,把关键页放大。两人沉默地等。
十分钟后,王二狗推门进来,李国栋拄着拐跟在后面。王二狗还拿着自拍杆,进门就:“咋了?是不是又有专家要来?”
罗令示意赵晓曼播放ppt。
一页页翻过去,王二狗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看到激光分析那页,他直接拍了桌子:“这不扯吗!九八年谁家有这玩意儿?我们那会连手机都见不着!”
李国栋没话,只盯着“赵氏集团”四个字,嘴角往下沉。
“你们查县志了吗?”他问。
赵晓曼点头:“查羚子版,关键词都筛过,没提过什么集团考察。九八年青山村也没登记任何科研项目。”
“正常。”李国栋冷笑,“他们来,从不走正门。”
王二狗突然一拍脑门:“等等!我记起来了!九几年,村口停过一辆皮卡,外地牌,车上几个人背铁箱子,是地质队。”
罗令眼神一动:“箱子什么样?”
“黑的,长条,有提手,看着挺沉。”王二狗比划着,“我还问他们挖矿不,他们测地下水。”
“潜水设备。”罗令低声。
李国栋缓缓坐下,手撑着拐杖:“那年夏,暗渠水位掉了三尺。夜里有人进水洞,再没出来。第二,洞口发现一只湿透的皮靴,里面……没有脚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罗家守夜人?”赵晓曼问。
李国栋点头:“我爹那晚守在渠口,看见三个人影进去,只出来两个。其中一个,腰上挂着块玉佩,刻着‘赵’字。”
王二狗倒抽一口冷气:“所以九八年他们就来找过?还死了人?”
“不是死了。”罗令盯着报告,“是没找到东西,又不甘心,所以留下标记——等以后再来。”
赵晓曼看向他:“你觉得他们找什么?”
罗令没答。他把U盘从电脑拔下来,放进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她问。
“老槐树。”
快黑了。他坐在树根凹陷处,手握残玉,闭眼。
心里想着青铜尺,想着那行字,想着水洞,想着皮靴。
玉没反应。
他调整呼吸,把所有杂念压下去,只留一个念头:那把尺,是怎么被刻上的?
残玉忽然发烫。
不是温热,是烫,像刚从火里捞出来。
他睁了下眼,确认自己还在原地。闭上,再沉下去。
梦境来了。
但不是熟悉的古村图景。
眼前是水,深蓝色,光线从上方斜射下来,晃动。沙底铺着碎陶片,一株铜尺斜插在泥里,尺身绿锈斑驳,但那行字清晰可见——“1998年赵氏集团考察留念”。
旁边有个玻璃瓶,密封着,里面是几粒发芽的稻种。
远处有暗流涌动。
突然,一道强光扫过,照亮水底。一个人影游近,穿着黑色潜水服,背着气瓶。他停在铜尺前,伸手,指尖碰上那行激光刻字。
罗令想靠近,却动不了。
那人缓缓转头。
面罩内侧映出一张脸。
眉骨高,鼻梁窄,嘴角向下压着,像总在忍着不耐烦。
是赵崇俨。
可这不可能。赵崇俨年轻时是学者,从没下过水。而且——他九八年才三十出头,照片里的他是圆脸,戴眼镜,和这张冷峻的脸差太远。
但这五官轮廓,七分相似。
那人又转回去,从腰间取出一个装置,贴在铜尺底部。像是在扫描。
罗令想记下装置样式,可视野开始模糊。水流变急,沙石翻起,铜尺渐渐被掩埋。
他猛地睁眼。
夜风刮过脸颊,手里的残玉还在发烫,像贴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他低头看,掌心被烫出一圈红印。
赵晓曼打着电筒走过来:“你没事吧?去了快一个时。”
他没话,把残玉塞回衣领里,站起来。
“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?”他声音低。
“什么?”
“梦里那把尺,已经刻着字了。”
赵晓曼顿住。
“碳14测的是铜尺本体,明它八百年前就在水底。可那行字——是九八年用现代技术刻的。但我的梦,刚才看见的,是更早的事。有人在更早的时间,就已经把这把刻好字的尺,放进了水里。”
她睁大眼:“你是……时间乱了?”
“不是时间。”罗令盯着远处山影,“是有人,在过去,放了一件来自未来的东西。”
赵晓曼张了张嘴,没出话。
罗令抬头看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出几点星。
他想起父亲过的话:根在,人就在。
可如果根本身,已经被动过手脚呢?
他摸出口袋里的U盘,握紧。
第二一早,村委会门口,陈立群的银色轿车又来了。
他下车,手里拿着一份新文件。
“我重新查了九八年沿海地质勘探记录。”他,“没有赵氏集团备案。但我找到一条关联信息——当年有一艘无登记渔船,在青山岛附近失联,船上三人,其中一人叫赵文昭。”
罗令接过文件,看到照片: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,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长箱。
箱体侧面,印着一行字。
“赵氏装备科技有限公司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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