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令蹲在实验棚门口,手指捻着一撮黄白粉末,轻轻一吹,碎屑飘进风里。王二狗站在三步外,手里还拎着那桶没泼成的水,裤脚湿了一片。
手机响了。
他没抬头,只把粉末抖干净,伸手接过。屏幕亮着,王二狗的手指在抖:“罗老师,你快看!”
画面晃得厉害,是直播镜头。背景是大厅,挂着横幅:“古越文明真伪鉴定会”。赵崇俨站在台前,一身唐装笔挺,手里举着一把青铜剑,剑身泛着青光,刃口刻着细密纹路。
“此剑出土于青山村西坡断崖,经碳十四测定,距今八百余年。”赵崇俨声音平稳,像在宣读判决书,“形制典型,纹饰完整,确为古越遗珍。”
罗令盯着那剑,没话。他认得那种纹,是蛇形回旋,但走势僵硬,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。真正的古越器物,纹路都带着手工的毛边,像风吹过草叶的痕迹。
“他咱村的宝贝都是假的!”王二狗声音压低,却像炸雷,“还咱们祖宗是蛮人,靠打仗活命!”
罗令把手机递回去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脸上烟熏的痕迹还没洗,右眉上一道灰痕斜着划到鬓角。
“他拍的是哪块地?”他问。
“西坡,你的那个渗流口附近。”
罗令点头。那地方他去过,土层松软,不适合埋重器。剑要是真埋在那儿,早被地下水泡烂了。
他转身往校舍走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王二狗跟在后面,嘴里还在骂,声音越越。
校舍窗台上,赵晓曼的记录本摊开着,最后一页写着爆炸数据。罗令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旧手机,拨通电话。
“晓曼。”他声音低,“族谱里‘竹笼治水’那段,拍下来,准备直播。”
“你要反打?”
“不是我要打。”他,“是李伯该话了。”
王二狗一愣:“李伯?他能去省城?”
“他已经去了。”罗令看着窗外,远处山脊线清晰,风从谷口吹进来,带着湿气。
省博物馆大厅,灯光打在展台上,青铜剑斜插在木座中,像一件战利品。
专家们坐在前排,有茹头,有人记录。赵崇俨站在侧台,目光扫过人群,嘴角微扬。这场鉴定会,他筹备了三个月。只要这把剑被认定为真,青山村的“文明等级”就得重新定义——从农耕聚落,变成尚武部族。而真正的古越核心,该由他来书写。
门口一阵轻微骚动。
一个老头拄着竹拐,慢慢走进来。灰布衫,黑布鞋,裤脚卷到腿,露出一双沾着泥的胶鞋。保安伸手拦他。
“非邀请嘉宾不能入内。”
老头没抬头,只把怀里一本泛黄的册子轻轻翻开,露出封面四个字:罗氏家乘。
“我姓罗。”他,“八百年,守一个村。”
保安愣住。那册子纸页发脆,边角磨损,墨迹沉入纤维,不像新做旧的玩意儿。
老头没再话,拄拐往前走。脚步慢,但稳。每一步,拐杖点地的声音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赵崇俨看见他时,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“李老支书?”他笑出声,语气带着惊讶,“您怎么来了?”
李国栋走到台前,没看他,只把族谱轻轻放在讲台上,双手撑着拐杖,慢慢展开。
纸页翻动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镜头自动对焦,直播画面瞬间切到族谱特写。
“宋德佑二年,罗氏献竹笼治水法,敕赐‘泽被南田’。”李国栋手指落在那行字上,声音不高,却传到每个角落,“你兵器是根,我水才是命。”
大厅静了。
赵崇俨脸色变了变,随即笑出来:“李老,家谱可以修,可以补,不能当证据用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李国栋抬头,眼神浑浊却锐利,“你那把剑,埋了八百年,怎么一点铜锈都没有?地下水呢?微生物呢?它像从模具里刚拿出来的一样。”
“碳十四数据不会骗人。”
“碳十四测的是材料年代,不是真伪。”一个清亮的女声从直播画面里传出。
镜头切到青山村校舍。赵晓曼坐在桌前,手里举着放大镜,对准族谱一页:“你看这纸,是南宋竹浆纸,纤维交错,有虫蛀孔。墨迹含铁,避‘玄’字讳,明是宋后抄本。这种纸,现代仿不出来。”
她翻页,指向一段字:“这里记着,当年朝廷派工部员外郎来验法,亲眼见竹笼沉渠,水从石缝渗出,七日不涸。你咱们祖宗只会打架,那这治水法,是谁传下来的?”
弹幕开始滚动:
“族谱是真的!”
“赵老师太稳了。”
“李伯那句话我听哭了。”
王二狗挤到镜头前,脸都凑进了画面:“还有我爷讲过,时候见过老辈人修渠,用竹笼装石头,一层层往下沉!那叫一个准!”
他掏出手机,播放一段录音。是村里老饶声音,沙哑,带着口音:“……竹笼下水,水就听话了,东坡那三块田,年年满仓。”
赵崇俨脸色铁青。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切断直播信号,可大屏幕上,画面依旧在播。
“这不算数。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民间口述,家谱记载,都不能替代科学鉴定。”
“那你鉴定一下这个。”李国栋从怀里掏出一块陶片,放在族谱旁边。
罗令在村中看着屏幕,瞳孔微缩。那是他从灌溉渠底刮下来的碎陶,边缘带着竹丝压痕。
“这陶片,出自你们的‘西坡断崖’。”李国栋,“和你那把剑,同一个地方挖出来的。但它不是兵器碎片,是竹笼外壁的护陶。先人用它包住竹笼,防虫蛀,防冲刷。”
赵晓曼立刻接话:“陶片内壁有植物纤维残留,经检测是本地竹种。而赵专家的青铜剑,铜料成分含现代电解铜,刃口打磨方式是电动工具痕迹——这剑,最多二十年。”
弹幕炸了:
“二十年?!”
“拿假货当国宝?”
“赵崇俨你脸疼不疼?”
赵崇俨站在台上,手慢慢攥紧。他没想到李国栋会来,更没想到族谱和陶片会同时出现。他原以为,只要把“兵器文明”立住,就能压住青山村的叙事权。
可他忘了,真正的证据,不在展柜里,而在泥土中,在血脉里。
“你们想用一本家谱,推翻整个考古体系?”他冷笑,“可笑。”
“我们不用推翻。”李国栋合上族谱,声音沉下去,“我们只是把被你们弄丢的,捡回来。”
他抬头,环视全场:“罗氏子孙,守土有责,代代相传,不得弃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大厅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余音。
直播画面里,罗令站在校舍窗前,手指轻轻摩挲着脖子上的残玉。玉面微温,像是刚从梦中醒来。
他知道,那梦里的画面,和族谱上的字,是一回事。
水从竹缝渗出,田地湿润,稻穗低垂。
不是靠刀剑,是靠水,活下来的。
赵崇俨还想什么,可台下已有专家起身,走到展台前,伸手去摸那把青铜剑。他翻过剑身,仔细看刃口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纹路……是压模的。”他低声,“手工不可能这么规整。”
另一人接过剑,掂拎:“重量也不对。真古剑,铜锡比例有标准,这把太轻。”
赵崇俨站在原地,脸色由青转白。
李国栋没再看他,只把族谱心收进布袋,拄拐转身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回头了一句:
“下次,想造假,先去渠里泡三。”
他走出去,背影佝偻,却像一座山。
直播没关。镜头对着空荡的讲台,那把青铜剑孤零零插在木座上,灯光照着,像一件祭品。
罗令拿起桌上的记录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他没看爆炸数据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
“水比铁软,比铁久。”
王二狗凑过来想看,他合上本子,塞进抽屉。
“明还得巡山。”他。
“那现在呢?”
罗令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山影。风从谷口吹进来,带着湿气,像是要下雨了。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残玉,玉面已经凉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赵晓曼发来的消息:“族谱安全,李伯已上车。”
他回了个“好”,放下手机。
校舍外,一只麻雀跳上窗台,啄了两下玻璃,飞走了。
喜欢那只猫站住请大家收藏:(m.86xiaoshuo.com)那只猫站住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