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令把手机放回裤兜,屏幕还亮着那张背影照。他站在晒谷场边上,风吹得衣角贴住腿。王二狗拿着登记表走过去,那韧头签字,手有点抖。
赵晓曼收了直播,关掉手机。她拍了拍灰,转身朝村后走。下午还有课,但她先拐去了废弃教室。门框上挂着块木牌,写着“肥料实验点”五个字,是她早上刚钉的。
教室里堆着几个大缸,盖着竹席。角落摆了张旧课桌,上面摊着笔记本、量勺和一排瓶菌剂。她卷起袖子,打开最右边的柜子,取出一包骨粉。这是从村里老灶房清理出来的鸡骨磨的,颜色发黄,有股干涩的腥气。
她看了眼笔记,昨试的是三克骨粉配五十克湿秸秆,发酵正常。今想加到六克,看看能不能提速。菌剂也多滴两滴。她一边量一边记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。
外面太阳偏西,晒谷场的鼓点还在响。她没注意时间,只觉得屋里越来越闷。骨粉倒进缸里,拌上秸秆,再喷菌液,盖上席子封好。她擦了把额头的汗,去拧水盆里的毛巾。
就在这时,缸里发出“噗”的一声。
她回头,看见席子动了一下。接着又是一声,更大。缸身轻微震动,像里面有东西要冲出来。
她来不及反应,第二缸也响了。紧接着第三缸、第四缸接连发出闷响。空气突然变热,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鼻子,呛得她睁不开眼。
“糟了。”
她伸手去掀席子,想泄气。可手指刚碰到竹席,身后“砰”地炸开。
不是火光,是气浪。整扇门被掀飞,砸在院墙上。几片瓦落下,碎在泥地。屋内白烟弥漫,夹着灰末四处飘散。三个缸裂开,碎片溅到墙角,残留的气体嘶嘶往外冒。
她蹲在地上,耳朵嗡嗡响。手撑着地,咳了几声。脸上沾了灰,眼睛辣得流泪。她摸到笔记本还在身边,伸手护住。
外面脚步声急促。
王二狗第一个冲到门口,看见烟雾不敢进。“赵老师!你怎么样?”
“别进来!”她趴在地上喊,“关上门,等气散!”
“用水浇!”王二狗转身要去提井水。
人影一闪,罗令已经到了。他一把抓住王二狗手腕。“不能泼水。”
“为啥?”
“那是氨气,遇水成碱,烧皮肤。”他脱下长衫,快步走到井边打水浸湿,拧了半干,蒙住口鼻就往里走。
屋里烟没散尽。他低着头,避开高处浓烟,几步跨到赵晓曼身边。她抬头看他,脸上都是灰,嘴张了张,不出话。
他没问,直接把长衫裹在她头上,一手扶肩,一手抄腿把她抱起来。动作快,脚步稳。出门时门槛绊了一下,他侧身让开,没让她撞到。
放在院中石凳上时,她才喘过气。咳嗽几声,抬手抹脸,留下一道黑印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蹲下看她眼睛。
“没事。”她摇头,“就是呛了一下。”
王二狗站在边上,手里还拎着水桶。“真没烧起来?我刚才都闻着焦味了。”
“不是火。”罗令站起身,指了指通风窗,“是气憋久了,冲开了。骨粉多了,菌太猛,反应太急。”
“那还能用吗?”
“能,但得改比例。”他走回门口,踢开翻倒的缸,“今加太多,土不够压,气跑不出去,只能炸。”
王二狗挠头:“听着像做饭糊锅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罗令回头看了眼赵晓曼,“下次我陪你做。”
她坐在石凳上,头发乱了,衣服蹭了泥,脸上一道灰一道汗。听见这话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嘴角往上一扬,眼角皱了一下。
他也看了她一眼,没话,嘴角跟着动了动。
两人站着坐着,都没干净衣服换。一个满头灰,一个湿着半边身子。就这么对看了一眼,笑了。
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人。晒谷场训练结束,村民听出了事,陆续赶来。有人问炸了什么,有没有山人。王二狗站在前面解释:“不是爆炸,是气顶的!赵老师在试新肥料!”
“肥还能炸?”
“古法堆肥,加零新东西。”罗令接过话,“没想到劲太大。”
“那以后种地会不会冒烟?”
“不会。”赵晓曼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“今是试极限,看哪一步会出问题。现在知道了,骨粉不能超五克,菌剂最多三滴。”
她着,从地上捡起笔记本。封面熏黑一块,里面字迹还在。翻开一页,指着一条记录:“下次按这个来,安全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笑出声。“你们俩搞个肥,跟打仗似的。”
“比打仗难。”王二狗插嘴,“打仗知道敌人在哪,这玩意儿藏在配方里,偷偷给你来一下。”
大家哄笑起来。
赵晓曼低头看了看自己,也笑了。她举起手机,镜头对准裂开的缸和散落的料。“刚才那一声,是我们给古法肥料做的压力测试。结果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它失败了,但我们学到东西了。”
弹幕立刻刷出来。
“压力测试?笑死,我以为炸厨房了。”
“罗老师冲进去救人那段帅爆了!”
“他们灰头土脸还笑得出来,真夫妻档吧。”
“求更新配方!我也想试!”
“楼上别闹,人家都炸了你还敢试?”
罗令站她旁边,看着屏幕。见一条弹幕问“是不是很危险”,他接过手机:“危险不大,关键是懂原理。先民用了几百年,每一步都有讲究。我们不是推翻它,是弄明白它为什么校”
“比如骨粉。”赵晓曼接话,“补磷钙,但不能多。多了反噬,就像盐放太多菜没法吃。”
“土是缓冲层。”罗令指了指缸底残留的黑泥,“要够厚,才能稳住反应。今少了这一步。”
“所以结论是?”有人问。
“慢一点,更稳。”她,“快不是目的,活得久才是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有人明还来看,有人笑着下次带自家骨粉来试。王二狗留下来收拾残局,拿扫帚清碎片,嘴里念叨:“这下可好,全村都知道咱实验室能放炮。”
快黑时,风把最后一点气味吹散。
赵晓曼坐在石凳上整理数据。罗令蹲在门口检查最后一缸,确认没有漏气。他抬头看她,见她正用橡皮擦改一个数字,眉头轻轻一皱,又松开。
“明重来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早点开始,多试几组。”
“我七点过来。”
“不用陪我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校”他站起身,“但我得看着,万一又炸,还得有人裹衣服冲进去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那你带件新衣服。”
“带两件。”
她笑了,低头继续写。笔尖划过纸,发出稳定的声音。
罗令走过去,把湿长衫挂在墙头。布料滴水,在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最后几张。那是下午拍的探子照片,还没处理。
他删掉了背影照。
留了一张正面模糊的,存进加密文件迹
转身时,看见赵晓曼合上笔记本,夹进腋下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后腰沾的灰,朝他点点头:“走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,跟在她后面离开。
王二狗还在扫地,见他们走远,停下动作,看向教室角落。那里有个铁盒,原本藏在讲台下面。刚才爆炸震松霖板,盒子露出一半,盖子开着,里面空了。
他没喊人,悄悄走过去,蹲下查看。指尖摸到盒底残留的粉末,捻了捻,闻了一下。
不是骨粉。
他皱眉,把盒子重新塞回去,踩实地板。站起来拍拍手,继续扫地。
远处,罗令和赵晓曼并肩走在村道上。路灯亮起,照出两人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笔记本夹在胳膊下,他两手插兜。谁也没话,走得平稳。
走到岔路口,她往左,他往右。
她走了几步,停下。“明别迟到。”
“不迟。”
她点头,继续走。
他站在原地,看她背影消失在巷口。转身要走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直播后台通知。
“当前在线人数:12.7万。”
他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,锁屏,放回口袋。
风从村后吹来,带着一点未散尽的腥气。他吸了口气,辨出其中混着腐叶和发酵的味道。不是坏事。那是土地在呼吸。
他迈步往校舍走。
钥匙串在裤兜里晃,发出轻微碰撞声。
左手边第三根电线杆后,树影里站着一个人。穿灰夹克,袖口磨边,右手还隐隐发麻。他盯着罗令背影,左手握着另一部手机,屏幕亮着,正在录音。
他按下停止键,翻出刚刚录下的对话片段。
放到最后一句。
反复听。
“明别迟到。”
“不迟。”
他眯起眼,把这两句话标记为【高相关性语义锚点】。
拇指滑动,准备上传。
远处传来狗剑
他缩身靠紧树干,等声音过去。
再次抬头时,目光落在电线缸部。
那里有一块新刮痕,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。
他蹲下,用手摸了摸。
痕迹很新。
喜欢那只猫站住请大家收藏:(m.86xiaoshuo.com)那只猫站住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