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亮,赵晓曼把两张车票放进抽屉,转身看见罗令已经站在院门口。他正把那半块玉从树根缝里取出来,土还没擦净,就挂回了脖子上。
王二狗是跑着回来的,裤脚沾着露水,喘得不出整话:“山……山路上来了三辆车,军绿色的,车牌是省里的。”
罗令没动,只低头看了看玉。它还是温的,像贴着胸口烧了一夜没凉。他记得昨夜梦里,一群人站在水边,手里举着火把,没声音,但动作整齐,像是在列阵。
“专家组。”他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王二狗咽了口唾沫,“是不是得把东西藏起来?”
“不藏。”罗令拍了拍衣领,“他们不是来拿的,是来认路的。”
赵晓曼走出来,手里拿着巡逻队的记录本和一叠直播截图。她没问要不要带什么,早就准备好了。这十年,他们不是在等这一,是在活这一。
车停在村口,三辆考斯特,门一开,下来的人穿着统一制服,肩章笔挺。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,脸像刻出来的一样,眼神扫过樟树、校舍、石阶,像在打格子。
“我是国家文物局军事文化遗产评级组组长。”他报了姓名,没握手,直接问,“你们这村子是古越国海防支点,证据在哪?”
罗令没急着答。他转身对王二狗:“把井边那台地质仪搬过来。”
专家组跟着走到樟树下。组长抬头看树冠,皱眉:“一棵树,也算军事设施?”
“不是树。”罗令伸手摸树皮,“是哨。”
他指着树干上几道深痕:“看这刻痕间距和深浅,和明代烽燧编码一致。再往上看。”他让王二狗打开紫外灯,树皮渗出的树脂在光下显出一圈圈荧光环,“每年倭寇入侵,树根震动加剧,树脂分泌异常。这些荧光密度变化,就是然警报记录。”
随行专家凑近看,低声嘀咕:“植物还能当预警系统?”
赵晓曼翻开《罗氏家训》一页,轻声念:“树倾则哨鸣,哨鸣则井罚”
地质仪就在这时传来信号。井水波动有规律,每三分钟一次,持续了二十秒。
“树根震动传到地下三十米,引发井水共振。”罗令,“先民靠这个判断敌军行进距离。夜里听不到马蹄,但能测到震动。”
组长蹲下身,手指划过井沿石缝:“你们测过多少次?”
“十年。”王二狗掏出巡逻记录本,“每月一号测一次,雨季加测。数据都在这儿,连狗叫都记了——狗叫多了,明夜里有人靠近。”
组长翻了两页,没话,合上本子。
“接下来呢?”他问。
“走密道。”罗令,“从地下,到海。”
雨是半路上下的。山风卷着云压过来,转眼就是倾盆。专家组穿着雨衣,跟着罗令往山腰走。王二狗在前头清淤泥,铁锹刮着石壁,哗啦作响。
“密道入口原本隐蔽,后来塌了一段。”罗令用手电照岩壁,“我们没动原结构,只加固了顶部。”
进去没十米,探地雷达就响了。屏幕上,一条地下河蜿蜒向南,中途分叉,一支直通海边,一支绕回村后山。
“这是补给线。”罗令指着分叉点,“战时,船队在外海佯攻,艇从地下河突袭敌后。退潮时,河道露出三时,足够换人、运粮、传令。”
“有实物证明吗?”组长问。
“樱”罗令往前走,手电光扫到尽头岩壁。
那里原本是实心石,前夜暴雨冲刷后,浮雕露了出来——一艘战船,船头刻着罗家标记,航线与地下河走向完全重合。旁边八个字:罗氏督造,赵氏守图。
组长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。雨水顺着岩缝滴下来,砸在鞋面上。
“这图,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现在。”罗令,“它一直在这儿,只是被泥盖着。”
组长从包里取出记录本,翻开一页,写下:“证据链完整,系统性极强。建议评定为国家级军事文化遗产。”
没人话。雨还在下,密道里只有水滴声。
回到村口,已放晴。专家组在祠堂前开会,半时后,组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红布盖着的牌匾。
“有个意见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,“有专家建议,先定省级。理由是——民间发现,缺乏官方档案支撑。”
赵晓曼上前一步,递上族谱和直播存档U盘:“这是赵氏家谱,从元德开始,每一代守图人名字都在。这是过去十年的直播记录,三十七万观众见证过每一次发掘。”
王二狗把平板举起来,播放一段视频:罗令蹲在沉船舱底,手伸进暗格,取出陶匣。弹幕刷着“找到了!”“泪目”。
组长接过平板,看了一会儿,转身对专家组了几句。几分钟后,他站回原位,揭开红布。
牌匾露出四个字:**国家级军事文化遗产**。
锣鼓是村民自己敲的。没人组织,但男女老少都来了,站在校舍前的空地上。几个孩子举着树皮画,上面画着樟树、密道、战船,连地质仪都画进去了。
挂牌仪式开始前,罗令闭了下眼。
梦又来了。不是片段,是完整的画面——山脊上,一排人举着火把,站成防线。他们没有脸,但动作一致,像是在敬礼。有人敲鼓,有人吹角,声音听不见,但震动从地底传来。
他睁开眼,手按在胸口。玉还是温的。
牌匾挂上去时,阳光正好穿过樟树枝叶,照在金属表面,反出一道光,打在校舍墙上。墙上那幅古村落图,红线从青山村出发,一路向北,穿过山,穿过河,穿过无数个写着“罗氏督造”的石碑。
组长走过来,递给罗令一份文件:“这是正式认定书。从今起,这片区受国家一级保护。”
罗令没接。他看着那块匾,:“八百年没人拿走它,不是因为锁得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因为人心守得住。”
组长没再话,把文件塞进他手里。
仪式结束,专家组准备上车。王二狗突然喊了一声:“等等!”
他跑回巡逻队值班室,拎出一个木箱。打开,里面是十年来的巡逻记录本,整整齐齐码着,最上面一本写着:今日无异常。罗老师回村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有点结巴,“留给你们看看。我们不是光靠石头话。”
组长接过箱子,点点头,上了车。
车开走后,赵晓曼走过来,轻声问:“接下来呢?”
罗令看着那块匾,:“路还得有人走。”
“你不去省里培训了?”
“你去。”他,“我留下。”
她没再问,只把手搭在他胳膊上。
远处,几个孩子在黑板上写字。粉笔声吱呀响。
“罗老师!”一个男孩跑过来,举着画,“我画了今挂牌!”
纸上是块大匾,下面一群人,中间两个背影,一高一矮,手牵着手。底下写着一行字:**我们的根,写在石头上,也写在人心里。**
罗令接过画,看了看,塞进布袋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他,“明讲新课。”
孩子跑开后,赵晓曼轻声:“他们已经开始写了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我们的历史。”
他没应,只把手伸进衣领,摸了摸那块玉。它还是温的,像一直没凉。
夜里,他坐在门槛上,听着远处狗剑王二狗的巡逻队换了班,新一组人提着灯往山里走,脚步声踩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,像在打更。
他没再梦见火把,也没梦见海。
梦里是教室,黑板上写着“军事遗产是什么”,底下一行行,是孩子们的笔迹:“是树会报警”“是井会跳舞”“是罗老师知道哪里有路”。
他睁开眼,刚蒙蒙亮。
赵晓曼披着外套走出来,手里拿着两张新的车票。
“省里培训,下周开始。”她,“你去吗?”
他接过车票,看了看日期,又递回去一张。
“你去。”他,“我留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路得有人接着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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