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亮,罗令还坐在门槛上。手搭在膝盖,指尖贴着那块玉。它还是温的,像一直没冷下去。
赵晓曼从屋里走出来,脚步很轻。她没话,只是站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。风吹过院角的老树,叶子晃了一下,光落在她袖口。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去省里?”她问。
“你去。”他,“我留下。”
她没再劝,转身回屋。过了会儿,手里多了个布包。布包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蹲下来,把布包放在石阶上,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块玉佩。青绿色,表面有细纹,像是水波刻进石头里。她没碰它,只用手指沿着边缘划了一圈。
“祖母留给我的。”她,“她,这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看。”
罗令没动。
她把玉佩推到他面前。“她,等的人来了,它自然会认。”
他盯着那块玉。形状不规则,但一侧的缺口,和他手中的残玉轮廓几乎一样。他慢慢抬起手,把残玉放过去。
两块玉挨在一起,没有响声,也没有光。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松了口气,又像是有点失落。
“可能……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。
她没答话,只是伸手,把他的手连同残玉一起盖住。她的掌心有点凉,贴在他手背上。两人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再话。
晨光一点一点爬上墙。远处传来狗叫,是王二狗带人换班巡逻。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,一下一下,远了又近。
忽然,他手里的残玉颤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是真的动了。像心跳那样,轻轻一跳。
他低头看。残玉的颜色变了,从灰青转成一种浅绿,像是被水泡透的叶子。旁边的玉佩也变了,原本沉着的青色泛出微光,像月光落进井里。
两股颜色慢慢靠拢,在接触的地方混在一起。没有声音,但空气好像震了一下。他觉得胸口闷,呼吸慢了一拍。
眼前模糊了一瞬。
再清楚时,他看见了东西。
不是梦。不是幻觉。是图。
一张铺开的网,从脚下升起,浮在空郑线上有光点,一个接一个,连成脉络。青山村是一个点,往南延伸,穿过山,跨过海,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有些点亮着,有些暗着,像是还在等什么人去点亮。
他认得那些地方。樟树下的哨位、密道尽头的浮雕、沉船舱底的暗格——都在图上。还有别的,是他没见过的。深海中的影子,像是建筑群落;海底裂缝里藏着的结构,和村里的地基纹路一致。
他想伸手去碰,却发现图不在外面。是在他脑子里。闭眼也有,睁眼更清楚。
赵晓曼的手一直没松开。
“你看见了?”她问。
他点头。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她,“不是全貌,但我知道它在哪儿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海底下。”她,“我们还没走到的地方。”
他没问为什么现在才出现。也没问这是真是假。他只知道,这块玉从没这样回应过他。以前是碎片,是线索,是零散的画面。现在不一样。它是完整的信号,像有人站在远处,举着灯,等他走过去。
“你不害怕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她,“怕得很。可我不走开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稳。他知道她在什么。不是不怕危险,而是不怕选择。不怕留下来,不怕继续往前。
他把手收回来,两块玉分开了一点。光弱了些,但没断。像线牵着,断不了。
“他们会觉得我们在瞎。”他。
“会。”她点头,“没人会信一块石头能画出地图。”
“但我们信。”
“我们信。”
他把残玉握紧,重新贴回胸口。温度还在,比刚才高了些。他站起来,朝院外走。
“去哪儿?”她在后面问。
“去看看校舍后面的墙。”他,“昨晚雨大,怕塌。”
她起身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院子。鸡在笼里扑腾,孩子还没起,村里安静。他们走到校舍后墙,砖面湿漉漉的,几处泥浆顺着墙缝流下来。他蹲下,手指抹开泥,露出下面一道刻痕。
是符号。和梦里见过的一样。三横一竖,底下有个圆点。他记得这符号出现在沉船日志的角落,也刻在密道岩壁的背面。
“它一直在。”他,“我们只是没看懂。”
她蹲在他旁边,伸手摸那道刻痕。“祖母过,赵家守的是图,罗家走的是路。图找不到路,就是废纸。路没人走,就是死路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所以你一直知道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,“我只是等。”
他没再话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风从山口吹过来,带着潮气。他抬头看,云散了,阳光照在瓦片上,反出一道亮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你祖母有没有,如果图全了,接下来怎么办?”
她摇头。
“她,图全了,心就该自己选了。走或不走,留或不留,都是对的。可要是选了,就不能回头。”
他站在那儿,听见远处海滥声音。不是真听见,是脑子里樱像梦里的回音,一遍一遍打在岸上。
他把手伸进衣领,又摸了摸玉。
还是温的。
他知道这不是结束。
也不是开始。
是中间的一段。是有人走了很久,才交到他手里的那一段。
他转头看她。“我要去海边看看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她没问理由,只点头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。路过祠堂,牌匾挂在正门上方,红布已经揭开,四个字清清楚楚。国家级军事文化遗产。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见他们经过,也没打招呼,只是点点头。
走到村口,王二狗正带着巡逻队检查铁丝网。见他们往海边去,抬了下头。
“需要叫人不?”他喊。
“不用。”罗令,“就在岸上看看。”
“那注意潮水啊!兔快,涨得更快!”
他们点头,继续走。
沙滩上有昨夜雨水冲出的沟,海水还没完全退。他们沿着岸边走,脚印留在湿沙上,很快就被浪打平。走到一处礁石区,他停下。
这里不对。
他蹲下,手插进沙里。挖了几下,碰到硬物。不是石头。是木头。腐得只剩半截,但能看出是桩基。他顺着摸,发现不止一根。排列整齐,呈弧形。
他站起来,看向海面。
脑子里的图又出现了。那个光点,就在这一片。下面有东西。不是一艘船,是一片建筑。像村子,但建在海底。墙基的走向,和他手中残玉的纹路一致。
“这里有入口。”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玉告诉我的。”他,“不是声音,也不是字。是感觉。像脚踩在地上,知道哪块砖松了一样。”
她没笑,也没怀疑。她只是站到他身边,望着海。
“那就得有人去看。”她。
“我去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去。”
他又摸了摸玉。温度没降。反而更热了些。
他闭眼,不再想证据,不再想别人会不会信。他只想那些梦里的人。没有脸,但一直站着。举火把,敲鼓,守井,巡山。他们没留下名字,但留下了路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
他睁开眼,海风扑在脸上。他把手伸出去。她没犹豫,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两块玉都在他们手里。一块贴着他胸口,一块藏在她衣襟。没有剧烈发光,也没有震动。但它们之间的联系还在。像根线,看不见,但拉不断。
“他们会我们疯了。”他。
“会。”她,“可我们也可以,他们没看见。”
他点头。
远处,一只海鸟掠过水面,翅膀扫过浪尖。太阳升得更高了,照得海面发白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踩进浅水。
水很凉。但他没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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